断罪州的废墟之上，阴云低垂，寒风如刀。
昔日巍峨的判官道祖祠已化作一片焦黑的瓦砾，残垣断壁间仍有未散的烟火气息。
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阴司阵眼，如今只剩下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像伤疤一样刻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烧焦的符纸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七道身影凌空而立，分据各方。
为首一人，负手立于祖祠废墟正上方。
他身着玄青色道袍，袍角绣着十相源宗的宗主纹章。
乾元子。
十相源宗宗主，乾州源主，炼虚中期。
整个十相源洲，唯一一个，天地刚升格便一脚踏入炼虚中期的人。
他的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于胸前，看上去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
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乾元子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他身后左侧，站着一人。
青峰源主，一身青袍，面容冷峻，周身萦绕着锋锐的剑意。
他是十相源洲战力仅次于乾元子之人。
右则还有一人。
云清瑶。
武州原主，炼虚初期。
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形，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她的面容很平静，看着眼前的废墟，目光掠过那些焦黑的瓦砾，掠过那些崩裂的阵眼，最后落在祖祠正门处那道深深的枪痕上。
那枪痕笔直如线，深入地下三丈，周围的砖石尽数化为齑粉。
只是一枪吗？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七人之中，还有一人站在废墟中央。
判客魂君。
他一身黑袍沾满了灰尘，额间那道猩红的“判”字此刻黯淡无光。
他站在祖祠的废墟前，双拳紧握，浑身微微颤抖。
那张黑铁般的脸上，满是怨毒与不甘。
他经营了数百年的断罪州，他引以为傲的阴司大阵，他传承了数千年的判官道祖祠——全毁了。
毁在一个人手里。
毁在一炷香的时间里。
“宗主！”
判客魂君猛地抬头，看向乾元子，声音沙哑刺耳。
“杨灵此人太过嚣张！他毁我州府，杀我弟子，辱我道统，此仇不共戴天！请宗主下令，立刻分兵合围，就算他插翅也难飞！我断罪州愿为先锋，誓杀此獠！”
他话音落下，离火原主也跟着开口，声音如雷：
“宗主，魂君说得对！杨灵刚走不久，肯定还在十相源州境内。我们七人联手，再加上各自州府的化神大军，就算他是炼虚中期，也得死！”
青峰原主却嗤笑一声。
“联手？拿什么联手？杨灵的速度你也看到了，连魂君都追不上，我们分兵合围，只会被他逐个击破。到时候别说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你——！”
离火源主怒目而视，周身火焰瞬间暴涨。
“够了。”
乾元子终于开口。
烈焰源主周身的火焰也瞬间熄灭，乖乖低下头去。
乾元子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判客魂君身上。
“合围？”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灵的速度，你领教过了。他的战力，你也领教过了。一枪破你本命神通，一枪毁你祖祠阵眼——你觉得，分兵合围，能困住他？”
判客魂君脸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乾元子继续道。
“他故意毁了你的州府，放话挑衅，就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东海引到他身上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你看不出来？”
判客魂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可……可是……天盟总部已经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务必拿下杨灵。无咎道尊又加了悬赏，谁能拿下杨灵，直接赐下合道境的悟道丹！宗主，那可是悟道丹啊！能让人踏入合道的至宝！”
悟道丹。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合道境，那是炼虚之上的境界。
一颗悟道丹，能让人在炼虚巅峰时，有三成的几率触摸到合道的门槛。
三成。
对于困在炼虚巅峰数千年的人来说，这三成，就是命。
乾元子看了他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嘲讽。
“悟道丹是好东西。可也要有命拿。”
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杨灵能一剑破判客的本命神通，战力至少在炼虚中期以上。而且他敢这么嚣张地放话，说明他还有底牌。我们七人联手，或许能胜他，但至少得死一半。”
他顿了顿。
“你们谁愿意死？”
众人沉默。
没有人说话。
乾元子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淡淡道：
“传令下去。全州封锁，所有州府收缩防御，不得单独与杨灵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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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同时，传讯天盟总部，请总部派炼虚后期的大能前来支援。”
判客魂君急了：“宗主，那杨灵跑了怎么办？”
“跑？”
乾元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不会跑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群山，眼底幽深如渊。
“他故意放话挑衅，就是想让我们出手。我们不出手，他反而会留下来等。等他觉得我们不会出手了，他才会走。而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
“他会一直在这里。”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青峰源主忽然开口：“宗主，那我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
乾元子点头。
“在援军到来之前，谁也不准擅自行动。杨灵想引我们出手，我们偏不遂他的愿。他总不能一直待在十相源州，只要他一动，我们就有机会。”
他扫过众人。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乾元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负手立于废墟之上，目光越过茫茫群山，落向远方。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云清瑶垂下的眼帘里，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十相源洲边缘，荒山之中。
杨灵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不远处，唐明靠在一棵枯树旁，手里把玩着几枚从断罪州搜刮来的储物戒。
他的神念探入其中，清点着里面的资源，时不时发出一声满意的啧啧声。
“万载冰髓三千斤，极品灵石五万块，丹药两百瓶，上品法宝三百一十七件，还有三株万年灵草……”
唐明啧啧称奇。
“这群老家伙，真是富得流油。一个断罪州的资源库，比得上半个东海的积蓄。”
杨灵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
“断罪州是十相源洲的粮草库，自然富庶。不过这些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唐明收起储物戒，走到他身边。
“你说，那群老家伙会怎么反应？”
杨灵睁开眼。
他望向断罪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们会龟缩起来。”
唐明挑眉。
“龟缩？这么怂？”
“不是怂，是聪明。”
杨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十相源洲的源主们，个个都是活了数千年的老狐狸。他们很清楚，分兵合围只会被我逐个击破。与其冒险，不如等。”
“等什么？”
“等援军。”
杨灵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
“天盟是联盟，十相源宗是其中之一。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肯定会向总部求援。天盟总部收到消息，必然会派炼虚后期的大能前来。”
他顿了顿。
“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十相源洲已经全境封锁，所有州府收缩防御。他们不会给我任何可乘之机，只等援军一到，再合围我。”
唐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你还笑得出来？炼虚后期的大能，你打得过？”
“打不过。”杨灵摇了摇头，老老实实承认。
“那还不跑？”
“跑什么？”
杨灵转过身，看向唐明。
他的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天盟不是想抓我吗？三大乘不是想杀我吗？”
杨灵顿了顿。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你是真不怕死。”唐明苦笑。
“怕。怎么不怕？”
杨灵握紧了手中的幻海梦魂枪。
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杨灵抬眼望向远方。
“我答应过水田。”
“我也答应过梦无尘，杀三大乘，斩魔魇。”
杨灵顿了顿。
“这些事，都得活着才能做。可有些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杨灵转过身，看向唐明。
“你先走吧。”
唐明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走。”
杨灵的语气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事，你插不上手。炼虚后期的战斗，不是化神能参与的。你留下来，只会拖累我。”
唐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杨灵，你是不是觉得我唐明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杨灵没有说话。
唐明继续道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从炼气期一路走到现在，你救我多少次，我救你多少次，你数得清吗？”
唐明拍了拍腰间的御兽袋。
“我这些宝贝，每一个都跟了我上百年。它们认我，我认它们。可我更认你。”
唐明抬眼看向杨灵。
“你让我走，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唐明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杨灵心口。
“你要是死了，我就算追到九幽黄泉，也要把你拽回来，然后狠狠揍你一顿。”
杨灵沉默了。
他看着唐明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了数百年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好。我答应你。”
唐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杨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
然后，转过身。
抬眼望向十相源洲深处。
那里，有七道气息，如同七座大山，压在天地之间。
他握紧了手中的幻海梦魂枪。
枪身之上，十二道符咒真意缓缓流转，梦道本源轻轻震颤，大地行者道则在脚下蔓延。
杨灵深吸一口气。
然后，淡淡的笑了。
“孤枪横对百万尘，肝胆犹存意气真。
一踏长风惊四海，此生不负战中人。”
身后是茫茫群山，身前是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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