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坠日将启

    镇渊城，天工院，铸心堂。

    廖峰踏入堂内时，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欧冶洪端坐上位，眉头紧锁；窥玄真人手持一柄玉如意，如意顶端悬浮着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虚影；墨影卫长依旧冷肃，但指尖轻叩案几，显出几分罕见的凝重。下首还坐着两位陌生面孔——一位是身着火红长袍的老者，须发皆赤，周身隐隐有热浪流转；另一位是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手持竹简，目光沉静如水。

    “廖峰，坐。”欧冶洪抬手示意。

    廖峰落座，目光扫过那两位陌生人。火红长袍老者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中年文士则只是淡淡一瞥，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竹简。

    “这位是炎狱长老，镇守神朝‘赤炎狱’三百年，对地火、熔岩、高温环境最为熟悉。”欧冶洪指向火红长袍老者，又指向中年文士，“这位是简先生，天机阁首席典籍官，专司上古文献整理与遗迹考证。此番坠日盆地之事，需二位相助。”

    廖峰起身见礼，二人还礼。

    窥玄真人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坠日盆地的异动，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七日前，西南边陲的观测阵法捕捉到一次强烈的能量脉冲，源头正是盆地深处。脉冲的特征，与古籍记载中‘曦曜之影’爆发时的波动高度相似。之后，盆地外围的空间屏障出现周期性削弱，每日子时，会有一个时辰的‘窗口期’，可容人进入。”

    “曦曜之影？”廖峰心中一动。

    “曦光神朝那位炼器大宗师的本命道器，神环仿品。”简先生抬起头，声音清朗，“据《曦光遗珍》残卷记载，大宗师名曰‘殷墟子’，乃曦光神朝末期第一炼器大家。他穷尽毕生心血，炼制了一柄神环仿品，名为‘曦曜之影’，虽不及真正的曦曜神环，却也有其七分威能。上古末年，域外邪魔携‘蚀日之秽’入侵，殷墟子驾驭曦曜之影与其同归于尽，战场便化为如今的坠日盆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古籍推测，殷墟子在最后一刻，可能将毕生所学及部分曦曜神环的炼制秘法，封印于盆地深处的某处秘境之中，以待有缘。而这封印，每隔一段岁月，便会因能量积累而周期性松动，散发曦曜之影的波动。此番异动，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也就是说，那处铸器传承秘境，即将开启？”廖峰问道。

    “不错。”窥玄真人点头，“但麻烦在于，这股波动不仅被我们捕捉到，也被蚀界力量感知。七日内，西南边陲的暗哨已发现至少三波渊孽活动的迹象，它们的目标，直指坠日盆地。此外……”他目光微沉，“神朝内部，也有些不安分的势力，似乎对这份传承颇感兴趣。”

    廖峰心中了然。上古大宗师的遗泽，无论谁得到，都足以改变一方格局。神朝内部有野心家想染指，再正常不过。

    “所以，此番前往坠日盆地，绝非单纯的探秘。”欧冶洪沉声道，“而是一场争夺，甚至是一场战争。神朝需派出精锐队伍，在蚀界力量和其他势力之前，找到秘境，获取传承——至少，不能让传承落入敌手。”

    他看向廖峰：“你身负归墟碎片，又与曦曜神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番秘境开启，你或许是最有可能得到传承认可之人。因此，神朝决定，由你担任此行‘寻真使’，全权负责秘境的探查与传承的获取。”

    廖峰心中一凛，起身抱拳：“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先别急着应承。”炎狱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如熔岩翻滚，“坠日盆地可不是什么善地。老夫镇守赤炎狱三百年，见过无数险地，但坠日盆地……哼，那地方，寻常金神进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盯着廖峰，目光如炬：“你虽有归墟之力护体，但修为终究只是真神巅峰。盆地里，上古战场的残留法则混乱不堪，空间随时可能崩塌；地底熔岩横流，高温足以熔化寻常神兵；更有那‘蚀日之秽’的残余，虽被封印万年，但仍有污染之力。你确定自己扛得住？”

    廖峰沉默片刻，坦然道：“晚辈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若因为危险便退缩，那这传承，不取也罢。晚辈既然踏上这条路，便已做好面对一切险阻的准备。”

    炎狱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好，有点意思。那老夫便陪你走一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真撑不住，老夫可不会冒险救你。”

    “长老肯同行，已是晚辈之幸。”廖峰真诚道。

    简先生合上竹简，淡淡道：“老夫不擅战斗，只负责解读遗迹中的文字与阵法。届时若遇险，还需诸位护持。”

    “自然。”墨影卫长终于开口，“此番行动，由廖峰为主，炎狱长老为辅，简先生为典籍顾问。另配十名墨影卫精锐，皆是大神境修为，负责外围警戒与接应。队伍于三日后子时出发，趁空间屏障削弱之机，潜入盆地。”

    他看向廖峰，目光如刀：“记住，此行目的，是传承，不是拼命。若事不可为，立即撤离，保全自身为上。传承可以再等，但你只有一个。”

    廖峰郑重点头。

    三日后，子时。

    镇渊城西南角，一座隐秘的传送阵旁，十一名修士整装待发。廖峰一袭青衫，背负归墟星芒剑，腰间悬着净秽令与墨影令，神色平静。炎狱长老依旧那身火红长袍，周身热浪内敛，却隐约可见衣袍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光。简先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灰色短褐，手持一枚玉简，正在默默推演着什么。十名墨影卫精锐皆着黑衣，面罩黑巾，只露双眼，气息深沉如渊。

    “启阵。”墨影卫长亲自到场，一声令下。

    传送阵光芒大放，十二道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瞬，廖峰只觉眼前一花，周身便被一股灼热、干燥、混杂着某种腐朽气息的空气包裹。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荒芜的、仿佛被天火焚烧过的苍茫大地。

    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不见日月星辰，只有层层叠叠的、仿佛凝固血云的厚云，云层缝隙间偶尔透下几缕暗金色的光芒，照在地上，更显诡异。大地龟裂，裂缝深不见底，缝隙中隐隐有赤红的光芒透出，那是地底熔岩在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仿佛无数怨魂在低语的腐朽气息。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半坍塌的石殿轮廓，静静矗立在龟裂的大地中央。石殿通体漆黑，不知由什么石材筑成，表面布满裂纹，却依然屹立不倒。石殿周围，有无数道巨大的沟壑，如同被巨爪抓挠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便是坠日盆地。”炎狱长老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万年了，依旧是这副鬼样子。”

    简先生展开手中玉简，玉简上浮现出一幅精密的地图虚影。他指着地图中央那石殿的位置：“目标便在此处，古籍中称之为‘殷墟殿’，据说是殷墟子最后的炼器之所，也是他陨落之地。我们需穿过外围的‘焚风带’、‘熔岩泽’、以及‘秽气沼泽’，才能抵达。”

    “焚风带？”一名墨影卫问道。

    “盆地外围常年刮着一股诡异的灼热狂风，风中含有上古战场残留的法则碎片，能直接灼伤神魂。”简先生解释道，“需以神力护体，快速通过，不可久留。”

    “熔岩泽便是这片龟裂大地深处的地底熔岩区域，随时可能喷发。”炎狱长老补充，“老夫熟悉火性，届时由老夫开路。”

    “秽气沼泽……”廖峰目光微凝，“可是蚀日之秽的残留？”

    “正是。”简先生点头，“万年过去，大部分秽气已被封印或自然消散，但仍有一些顽固的残留，汇聚成沼泽。那沼泽能污染神魂，侵蚀肉身，且其中可能孕育出一些诡异的孽物。需万分小心。”

    廖峰握紧归墟星芒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微微颤鸣——那是兴奋，也是警惕。这柄剑对污秽之物极为敏感，它的反应，说明此地确实危险。

    “出发。”他沉声道。

    十二道身影化作流光，向着盆地深处掠去。

    焚风带果然名不虚传。

    刚一踏入，一股灼热的狂风便迎面扑来，风中仿佛藏着无数细小的刀刃，切割着护体神光，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试图穿透防御，直接灼烧神魂。廖峰的混沌归墟星膜应激而开，灰蒙蒙的光罩将狂风挡在外面，但那风中的法则碎片仍在光罩上激起层层涟漪，消耗着神力。

    炎狱长老走在最前，他周身燃起一层赤红的火焰，火焰与焚风相触，竟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两种火焰在相互吞噬。他步伐沉稳，带着众人快速穿行。

    约莫一炷香后，焚风终于减弱，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但地面上的龟裂愈发密集，裂缝中透出的红光也愈发炽烈。一股股热浪从脚下升起，连空气都扭曲变形。

    “熔岩泽到了。”炎狱长老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闭目感应片刻，“下方熔岩活跃，随时可能喷发。跟紧老夫，走我踩过的地方。”

    他起身，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浮现一朵赤红的火焰莲花，火焰莲花触及地面，地面的温度便暂时降低，裂开一道可供通行的路径。众人紧随其后，不敢踏错半步。

    行至中途，异变陡生！

    前方数十丈外，地面骤然隆起，随即轰然炸裂！一道粗大的赤红熔岩柱冲天而起，高达百丈，熔岩四溅，无数滚烫的岩浆如暴雨般洒落！

    “小心！”炎狱长老大喝一声，双手一推，一道赤红火墙凭空而生，挡在众人头顶。岩浆砸在火墙上，溅起无数火花，却未能穿透。

    但熔岩柱的喷发只是开始。紧接着，周围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熔岩柱接连喷发，整个熔岩泽仿佛沸腾的火山口，陷入狂暴！

    “快走！”炎狱长老脸色一变，不再保留，周身火焰大盛，化作一道火线，带着众人向前狂奔。

    廖峰紧随其后，归墟星芒剑出鞘，将几块溅向自己的巨大岩浆斩开。剑身上的归墟之力瞬间将岩浆中蕴含的火毒净化，但那股灼热仍让他额头见汗。

    就在众人即将冲出熔岩泽时，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

    一个巨大的坑洞凭空出现，坑洞下方，是翻滚的赤红熔岩海！众人身形下坠，炎狱长老大喝一声，双掌下按，一股庞大的火属性神力喷涌而出，托住众人下坠之势。但就在这时，熔岩海中，猛地窜出数条由纯粹熔岩凝聚而成的巨蛇，张开大口，向众人咬来！

    “孽畜敢尔！”炎狱长老怒喝，赤红长袍鼓荡，双手连连拍出，一道道火掌与熔岩巨蛇碰撞，炸开漫天火花。但巨蛇数量众多，且不死不灭——被打散后，落入熔岩，瞬间又凝聚成形，继续扑来！

    廖峰目光一凝。这些熔岩巨蛇，并非真正的生灵，而是熔岩泽的“地火法则”在长期受战场煞气影响后，凝聚成的半法则生物，寻常攻击对它们无效。

    “归墟——净域！”

    他眉心印记大放光明，一股归墟之力化作无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熔岩巨蛇的身形骤然凝滞，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支撑，轰然散落，化为普通的熔岩，再无法凝聚！

    “咦？”炎狱长老惊讶地看了廖峰一眼，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快走！这坑洞要塌了！”

    众人借力跃出坑洞，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回头望去，那坑洞已然彻底坍塌，下方的熔岩海翻涌着，却无法再威胁到他们。

    “好小子，有点本事。”炎狱长老拍了拍廖峰的肩膀，眼中多了几分认可。

    廖峰微微喘息，这一击消耗不小，但值得。他看向前方——越过熔岩泽，一片灰蒙蒙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沼泽，横亘在殷墟殿之前。

    秽气沼泽，到了。

    沼泽上空笼罩着厚厚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虚影蠕动。地面不是寻常的泥泞，而是黏稠的、泛着暗紫色光泽的液体，液体表面不时鼓起气泡，气泡破裂，喷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这便是蚀日之秽的残留。”简先生面色凝重，“虽已稀薄万倍，但仍是剧毒。需以最精纯的净化之力护体，万不可让秽气侵入体内。”

    廖峰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晚辈的归墟之力最擅净化，由晚辈开路。诸位跟紧，保持距离，若遇异常，立刻示警。”

    他运转归墟星魂，将净化之力外放，在周身形成一层幽蓝色的光罩。光罩触及灰色雾气，雾气便如遇到克星，纷纷退散。他迈步踏入沼泽，脚下那暗紫色的液体触到光罩，也发出“滋滋”的声响，被迅速净化。

    众人紧随其后，十名墨影卫将简先生护在中央，炎狱长老断后，神情警惕。

    沼泽深处，雾气愈发浓重，可见度不足三丈。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脚下液体偶尔冒泡的声音，以及众人轻微的呼吸声。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压抑。

    突然，前方雾气中，一道巨大的虚影一闪而过！

    “停！”廖峰抬手，众人立刻止步，神力涌动，严阵以待。

    虚影没有再次出现，但廖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着他们。那东西的气息，既像是生灵，又像是死物，混杂着腐朽、贪婪、以及一种诡异的……饥饿。

    “是蚀日之秽孕育的孽物。”简先生低声传音，“古籍记载，秽气沼泽中可能诞生一种名为‘秽胎’的孽物，无形无质，寄生于雾气之中，专门吞噬生灵的生机与神魂。它们极难被杀死，唯有最纯粹的净化之力才能克制。”

    廖峰握紧归墟星芒剑，剑身上的幽蓝细线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净化之光。他闭上眼，以归墟星魂感知周围。片刻后，他猛地睁眼，一剑向左前方斩出！

    剑光没入雾气，随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雾气剧烈翻涌，一道扭曲的、半透明的暗紫色虚影从雾气中跌出，虚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人形，时而如兽形，但身上有一道被剑光斩出的伤口，伤口处正冒着幽蓝色的光芒，迅速扩大！

    “嘶——！”

    虚影挣扎着，试图扑向最近的一名墨影卫，但廖峰第二剑已至，剑光将其彻底笼罩。幽蓝光芒大盛，虚影在光芒中迅速消融，最终化为虚无。

    “继续前进。”廖峰收剑，脸色微白。连续两次施展归墟净域，又斩杀秽胎，消耗极大。但他不能停，每停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接下来，众人又遭遇了数次秽胎袭击。廖峰仗着归墟之力的克制，将其一一斩杀。但秽胎数量越来越多，似乎整个沼泽的孽物都被惊动了，前赴后继地扑来。十名墨影卫也开始出手，他们的攻击虽不能彻底杀死秽胎，却能将它们暂时击退，为廖峰争取时间。

    当众人终于看到沼泽边缘、那座巍峨的黑色石殿时，廖峰已是面色苍白，神力消耗近半。十名墨影卫也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但无论如何，他们抵达了——殷墟殿，那座沉睡了万年的上古遗迹，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暗红色的天穹下，等待着来者的叩问。

    石殿大门紧闭，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符文间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万年前布下的封印，至今仍在运转。

    “这封印……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简先生上前仔细查看，眉头紧皱，“古籍记载，殷墟子设下封印时，曾留下三枚‘曦光令’，持令者可入。但曦光令早已失传……”

    廖峰看着那金色符文，忽然心中一动。他缓缓抬起手，催动体内那缕曾救过自己的、来自曦光神朝的温暖金光。金光自神魂深处亮起，顺着手臂，流入指尖，化作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轻轻触碰石门上的符文。

    嗡——！

    石门上的金色符文骤然光芒大放，随即缓缓转动、重组，最终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大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幽深的黑暗，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廖峰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身后，众人紧随其后，踏入这尘封万年的殷墟殿，踏入那或许将改变一切的上古传承之地。而门外的秽气沼泽中，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