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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柿园之战
    次日,金县以东,清水堡,牛成虎率三千兵马出金县沿官道向西推进,队伍拉得很长,旗帜张扬尘土漫天远远就能看见,他的任务是诱敌,把李自成的主力引到清水堡的伏击圈里。

    走了不到二十里,前方烟尘大起,李双喜率领的骑兵最先出现,三百余骑散成扇形朝官军两翼包抄,牛成虎立刻下令列阵,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摆出迎战的姿态,李双喜没有硬冲,拨马回去报信。

    不久之后,地平线上出现大队人马,李自成的中军大旗出现在视野中,赤底黑字,一个“闯”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宗敏率骑兵居前,李过率步卒居中,李自成自领中军在最后,三路齐头并进,烟尘遮天蔽日。

    牛成虎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是诱敌,可看到这阵势心里还是发虚。

    “列阵!稳住!”

    旗鼓兵敲响战鼓,官军长枪手将枪尾抵在地上枪尖斜指前方,弓箭手搭箭上弦,阵型刚成形,刘宗敏率领骑兵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放箭!”

    弓弦震响,骑兵们举起圆盾,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上,也有不少射中了马匹和骑士,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可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速度不减。

    双方的距离缩短到百步,骑兵们同时加速冲刺。

    官军长枪手们握紧枪杆,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骑兵撞进枪阵人仰马翻,有的马被长枪捅穿,骑士飞出去摔在地上;有的骑兵用长枪拨开官军的枪尖,冲进步兵阵中左砍右杀,官军前阵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牛成虎的旗号也被冲得东倒西歪。

    他见势不妙下令撤退,旗鼓兵敲响锣声,官军前队变后队开始后撤,闯营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从身后飞来,不断有官军军士中箭倒地,牛成虎带着家丁拼命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李自成的追击速度。

    跑了五六里,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远,牛成虎心里嘀咕,跑得有些太快了贼寇会不会没跟上来,但跑得太慢了真被追上就得交代在这儿,他让旗鼓兵敲响锣声示意队伍放慢速度,做出溃不成军的样子,却又没有完全散架。

    闯营的骑兵追到三里外慢了下来,刘宗敏拿着千里镜观察,前方的官军虽然败退但队形没有彻底崩溃,还在有组织地后撤,他正要下令停止追击中军传来命令,让继续追击全军压上。

    刘宗敏不再犹豫率骑兵再次加速,李过率步卒跟进,李自成自领大军在后,三路人马向金县方向快速赶去,李自成这里也有些急。

    现在正是围困兰州的关键时刻,如果大军离开的久了,城里的人重新构筑城防,破坏了城外的攻城器械,自己再去攻打时又会浪费时间,现在只能投入更多的兵力一鼓作气击败官军。

    牛成虎看到贼寇加速追来心里暗喜,加快速度往回跑,跑过一道土坡前方就是清水堡,他让旗鼓兵连续敲响锣声,这是约定的信号表示贼寇已经进入伏击圈。

    清水堡两侧的土丘后面,左勷和郑嘉栋听到锣声同时下令出击,伏兵从土丘后面涌出来,左勷率部从南侧杀出,郑嘉栋从北侧杀出,两支人马如两把尖刀,直插义军两翼。

    与此同时,高杰和董学礼率部从东侧杀出,截断了义军的退路,牛成虎也勒住马调转方向,带着本部反身杀回,四路官军同时出击将义军团团围在清水堡前面的开阔地上。

    李自成环顾四周,官军从四面出来,旗号分明阵型严整,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立刻明白了,牛成虎的败退是假的这是一场伏击,义军常用的钓野伏这次被官军使用了。

    “传令,全军收缩,结圆阵防御!”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急响,义军前军停止追击,后军转向外围,步卒在外骑兵在内,迅速结成一个个大圆阵,长枪手蹲在外圈枪尖对外;弓箭手站在内圈,朝四面放箭。

    左勷率军最先冲到义军阵前,长枪手和刀牌手与义军外围的步卒绞杀在一起,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左勷的兵冲了三次,都被义军的圆阵挡了回来,阵前留下上百具尸体,郑嘉栋从北侧进攻同样受阻,高杰从东侧截断退路,却被义军的弓箭手射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盾牌后面慢慢往前推。

    牛成虎反身杀回,试图从西侧突破,可义军的圆阵已经成形,西侧是闯营的步卒阵型很厚实,牛成虎冲了两次都没冲进去。

    孙传庭站在清水堡上方,看着不远处的战况眉头紧锁,伏击成功了贼寇被围住了,可官军攻不进去,这个圆阵像一只刺猬,四面都是刺啃不动。

    “传令左勷,集中兵力从南侧猛攻,郑嘉栋从北侧佯攻牵制,高杰,从东侧用火器压制。”

    旗鼓兵挥动令旗,左勷接到命令把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南侧,亲自带着家丁冲在最前面,义军南侧的防守压力骤增,长枪手被官军各类火器打的损失惨重,左勷率军突破了圆阵。

    刘宗敏正在圆阵中央指挥,看到南侧被突破,立刻带着兵马冲过去堵口,两支人马在缺口处展开肉搏刀砍枪刺,马撞人推,双方都杀红了眼,他的战马被长枪捅伤把他掀翻在地,亲兵拼死把他抢回来,左勷也被一刀砍在肩上血流如注,被人扶了下去。

    缺口被刘宗敏率军堵住了,可官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增援,义军的几处阵型越缩越小伤亡越来越大。

    李过的一条胳膊被箭射穿,用布条缠住继续指挥,李双喜部的骑兵被官军的火器压制马匹倒了一片,刘芳亮被围在外围进不来,只能背身死战。

    李自成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地被消耗心急如焚,战事拖不得,可官军的包围圈太厚,硬冲冲不出去。

    “捷轩,传令全军丢弃甲仗佯装溃败,让弟兄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往东跑。”

    刘宗敏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让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变了节奏发出三短一长的声音,这是退兵的信号,也是义军长久以来的标准战术演练了很多次,军官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义军士卒们听到鼓声在各级军官指挥下纷纷行动起来,长枪手把长枪扔在地上,刀牌手把盾牌丢掉,弓箭手把弓也扔了。

    有人从怀里掏出银子、铜钱,撒了一地;有人把身上穿的精良铠甲脱下来,扔在路边;有人把缴获的叶尔羌风格的锁子甲、铁叶甲也扔了,那些铠甲做工精美式样奇特,在中原极少见到。

    原本严整的圆阵瞬间散开,义军士卒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往东跑,跑得狼狈不堪,有人连鞋都跑掉了,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丢下满地的兵器和财物。

    官军们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不知所措,他们打了半天的硬仗伤亡不小,眼看就要把贼寇围歼了,贼寇居然自己崩溃了,怎么看怎么像假的。

    可满地的兵器和财物做不了假,那些长枪、刀牌、弓箭,还有那些漂亮的锁子甲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铁叶甲上錾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值不少钱。

    最先绷不住的是那些欠饷已久的军士,秦兵崇祯十四年后就没好好发过几次饷,孙传庭上任后虽然补了几月军饷,可军士们还是穷得叮当响,看到满地金银财宝眼睛都红了。

    一个千总率先弯腰捡起一把散落的碎银子,旁边的军士看到长官动手了立刻扑上去抢,另一个百总捡起一件叶尔羌锁子甲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能卖不少钱。”

    更多的人冲上去抢银子、捡兵器、扒铠甲。

    孙传庭在城头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他立刻让旗鼓兵传令:“不准捡东西,只许追杀,违令者斩!”

    旗鼓兵拼命敲鼓可没有用,官军军士们已经不听命令了,有人抢到了银子,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跑;有人抢到了铠甲,背在身上跑不动,就站在原地等着;有人为了抢一锭金子,两个同营的兵打了起来。

    军阵很快散了,临洮的兵在抢东西,延绥的兵也在抢东西,固原的兵也在抢东西,在外围作战的牛成虎部下看到满地的财宝也加入了哄抢的队伍,几万官军乱成一团,各营的旗帜东倒西歪,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约束不住。

    李自成等的就是这一刻:“传令李过、刘宗敏、刘芳亮、谷可成他们反击!”

    号炮连响三声鼓声骤然转急,正在“溃逃”的义军士卒们听到鼓声,同时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地上的兵器捡起来就能用,没兵器的从大车上拿新的用。

    李过率步卒最先转身从东侧杀回来,李双喜收拢骑兵,从北侧冲击官军的侧翼,刘宗敏换了匹马带着骑兵从南侧包抄,刘芳亮、辛思忠、袁宗第、谷可成各率本部,从四面反扑。

    官军正在哄抢财物,阵型散乱,各营之间没有呼应,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义军的反击迅猛凶悍官军猝不及防,前排的军士被砍倒一片,后面的人还在弯腰捡东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左勷的部下最先崩溃,他们本来就在南侧打了半天伤亡不小,左勷本人又受了伤,义军骑兵从侧翼冲过来,一刀砍翻了左勷的旗号,军士们看到大旗倒了撒腿就跑,左勷也只能跟着溃兵往东跑。

    萧慎鼎是延绥的副将,看到总兵跑了也不甘落后,带着自己的家丁拨马就跑,他这一跑,郑嘉栋部的侧翼就暴露了,义军骑兵从缺口冲进去,郑嘉栋的兵被截成两段,前后不能相顾也跟着溃散。

    高杰倒是还在坚持,他带着董学礼部在外围截断义军退路没有参与哄抢,阵型还算完整。

    可左勷和郑嘉栋一跑,他的两翼就空了,义军从两侧包抄过来,高杰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杀不出来。

    董学礼被一箭射中肚子从马上摔下去,部下拼死把他抢回来,高杰见势不妙也顾不上面子了,带着本部从杀出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跑了。

    牛成虎是最后一个跑的,他本以为自己立功的时候到了,没想到贼寇突然反击,官军全线崩溃。

    他的部下被义军团团围住,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四面八方也都是敌人,付出了很大代价在撤退。

    孙传庭站在城头,看着官军像退潮一样往东溃逃,也只能带着标营跑路了,他从清水堡撤出往东跑,一路上收拢溃兵。

    义军追了二十多里,直到官军彻底跑出了金县地界才收兵回营。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兵器散落一地,被踩烂的旗帜泡在泥水里,此战义军和官军激战却打了个惨胜。

    刘宗敏浑身是伤左臂吊着布条,脸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掌盘子清点过了,战死八千多人,伤了的不算。”

    李自成点了点头,损失确实不小,这是他进甘肃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官军那边死得也不少,地上到处都是秦兵的尸体,少说也有四五千。

    “捷轩,孙传庭真是劲敌啊,这个人不好打,明明官军兵力、粮草都不如闯营,可差一点居然把闯营围歼了,要不是最后那一招老战术,后果不堪设想。”

    “安葬阵亡的弟兄,伤了的好好养伤,告诉各军,孙传庭是个硬茬子以后遇到他不能大意。”

    刘宗敏点点头:“掌盘子,接下来怎么办,还打兰州吗?”

    “当然要打,咱们快速拿下兰州占领整个甘肃,再拿下临洮扩充兵力,把战线推到陕西去,我想了想只能以战养战了,靠这样屯田太慢了,义弟现在估计已经全取湖广和河南了,加上他占的那些边边角角我们闯营和他差距越来越大,得加快速度了。”

    西安,三边总督行辕。

    孙传庭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尚方宝剑,逃回来的将领们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慎鼎。”

    萧慎鼎浑身一抖膝行上前:“末将在。”

    孙传庭看着他,语气平静:“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萧慎鼎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到孙传庭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重叩头:“末将该死,但求督师饶命下次将功补过。”

    孙传庭拿起尚方宝剑,放在案上:“没有下次了,开战前我说过,打不过我会带着诸位撤退不许私自逃跑,你把我话当耳边风呢,推出去斩了。”

    萧慎鼎被拖了出去,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堂上的将领们脸色惨白,谁也不敢动。

    孙传庭看了他们一眼:“本督战前说过,谁敢擅自逃贺人龙就是下场,这个萧慎鼎居然还敢逃,合该有此下场。”

    他的目光落在左勷身上,左勷低着头浑身发抖。

    孙传庭没有杀他,左勷的父亲左光先在三边官军中威望很高,杀了他儿子秦兵真要哗变了,可也不能不罚。

    “左勷,你爹左光先在老家养老,你写封信,让他想办法赎你的命。”

    左勷连连叩头:“末将写,末将马上写。”

    信送到左光先手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可儿子的命攥在孙传庭手里他不得不低头,他变卖家产换了十万两白银,又凑了两千匹战马送到西安。

    孙传庭收下战马,放了左勷,陕西各镇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完全赏罚不公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孙传庭手里有尚方宝剑,萧慎鼎的脑袋还挂在辕门上呢,但孙传庭也有难处,他不知道皇帝啥时候叫他再去送死,他只能用这招快速加强秦兵实力。

    孙传庭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请罪奏疏,把金县之战的经过如实禀报,请求朝廷处分,奏疏送出去后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赌的是崇祯皇帝不会治他的罪,松锦败了,朱仙镇败了,还有更早的项城、襄城,官军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大军一屁时间就没了,自己在金县虽然也败了,但是损失却比贼寇小。

    十天后圣旨到了,崇祯皇帝的批示只有四个字:将功折罪。

    没有廷议也没有朝臣争论,皇帝自己批的,崇祯也是没办法了,换谁上去都一样还不如让孙传庭继续干,至少他损失的人少的多。

    他把圣旨收好走出行辕,看着校场里那些新送来的战马,两千匹不多可也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