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个月前,也就是崇祯十四年十月下旬。
朱仙镇之战结束已经半个月了,十八万官军灰飞烟灭,丁启睿跑了,左良玉跑了,杨文岳跑了,虎大威死在陈留县附近。
中原大地上,再也没有成建制的官军能够威胁义军,刘处直没有急着攻城,他让人把缴获的官军旗帜和器械堆在城外,让城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城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周王朱恭枵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官军的旗帜,却咬着牙不肯认输,他的父亲老周王朱肃凑就是因为六年前刘处直率军劫掠开封,因为周藩宗室被刘处直大肆杀戮才惊惧而死,无论家国原因,周王都得和义军拼杀到底。
“殿下,”
河南巡抚李仙风说道,“丁督师左良玉他们都败了,咱们再也没有援军了。”
“李抚院你慌什么?开封有百万以上的百姓,本王还有那么多银子,重赏之下我不相信没人愿意守城。”
他确实还有银子,王府的银库虽然空了大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又拿出十万两银子赏给守城的军民。
可这一次,领赏的人明显没有以前那么踊跃了,那些拿着银子的军士和百姓,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银子这东西,第一次拿是惊喜,第二次拿是理所当然,第三次拿就成了习惯,周王前前后后撒了上百万两银子,但守城的赏格一降再降,从最初的杀一贼赏五两,降到如今的一两,城头那些靠赏银过日子的弓箭社成员,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嘀咕了。
开封推官黄澎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像火烧,他在城头转了一圈,又到城里转了一圈,越转心里越沉。
粮价已经涨到一斗粮食二两银子,一斤青菜三百文,那些靠守城赏银过日子的百姓,拿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就送进了粮铺,官府收上来的粮税大半进了周王府和几个大户的粮仓,剩下的那点根本不够全城百万张嘴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黄澎把城里的大户请到自己的住处,来的人不少,周王府的长史,几个在城里排得上号的宗室,七八个家财万贯的士绅,还有几个掌控着城里大半商铺的大商人,这些人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可眼下都坐到了一起。
黄澎开门见山:“诸位,城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周王的银子也快花完了,百姓们也不像之前那么卖命了,再这样下去,城破是迟早的事。”
长史皱眉道:“黄推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光靠周王一个人出钱,咱们这些人得自己掏腰包。”
堂下一阵骚动,一个士绅站起来说道:“黄推官,我们自己掏钱守城?这对吗,城池是朝廷的,我们怎么能越俎代庖。”
黄澎看着他,目光冷酷下来:“你以为城破了你能跑得掉?城外那些贼寇是什么人,刘处直、罗汝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前两次守城,咱们杀了他们几千贼兵,城破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别抱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知道你们心疼钱,可你们想想,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城破了,你们的银子、铺子、田地,全都没了连命都保不住,现在出点钱把城守住,等朝廷援军来了贼寇退了,你们损失的这点钱从那些泥腿子身上拿回来就是了,加征、摊派、加租,办法多的是。”
那些士绅和商人觉得这话说得在理,城里那些个穷鬼,有的是办法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黄推官说得对!”
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出五万两!”
“我出三万两!”
“我出八千两!”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黄澎看着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报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诸位,”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光出钱还不够,咱们得有个名目有个组织,我提议成立一个白旗会,咱们这些人都是会中人,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有粮的出粮,统一调配,统一指挥。”
“白旗会?”
王府长史有些犹豫:“这名字会不会太招摇了,要知道按大明律私下结党可是不得了的重罪。”
黄澎道:“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大明律不大明律,活下来守住开封咱们都是功臣,日后国史上也会有咱们一笔,大伙也能千古流芳,大丈夫来世上一遭也不枉此行。
众人纷纷点头,白旗会就这么定了下来,黄澎自任会长,几个大士绅和大商人是理事,他们凑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又从各自的宅院里面调来了几百个家丁护院,加上新招募的百姓,几天时间就又组织了上万民兵上城协防。
可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周王发赏银是人人有份,杀一个贼,不管你是军士还是刚上城的百姓一律五两银子。
现在白旗会管了这事规矩就变了,赏银还是五两,可只发给那些“有功”的人,什么是有功白旗会说了算,黄澎的标准很简单,听话的、有本事的那就赏,不听话的、穷得叮当响的一边待着去。
城头的气氛变了,那些之前靠赏银过日子的百姓,渐渐发现自己领不到银子了,白旗会的人告诉他们,要杀死贼才能领赏了而不是在这里站一天就能吃饱拿钱,可他们手里拿的是锄头木棍怎么杀贼,围城这么久了贼寇也就进攻了两三次,他们根本没机会杀。
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已经开始不满了,到了十一月中,城里的粮价又涨了,一斗粮食五两银子,一斤青菜五百文,那些之前守城领了赏银的百姓,手里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被粮商们用高价粮给掏空了。
李仙风和高名衡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可他们为了守城也不想管,白旗会的人有钱有势要守住城得靠他们,只要能把城守住,用什么人、花多少钱都顾不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围城的义军没有攻城只是围着,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到了十二月底,一斗粮食已经卖到二十两银子,一斤青菜要八百文,百姓们开始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后续他们只能悄悄出城挖野菜和草根吃,刘处直下令围城义军不许伤害这些百姓。
而白旗会的人照样大鱼大肉,几个大商人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就是不拿出来,他们等着粮价再涨,涨到一百两一斗,那时候再卖,赚的钱够他们花一辈子。
黄澎知道这些事可他装不知道,他需要这些人的钱和粮来守城,至于他们怎么赚钱那是他们的事,这是市场经济的自我调节行为嘛。
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五,一个老婆婆在城外挖野菜后返回开封,被几个白旗会的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老婆婆吓得发抖:“挖……挖野菜。”
一个家丁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里面装着一把野菜,他正要放她走,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么?”
老婆婆脸色变了,捂着怀里的东西往后退,家丁一把扯开她的衣服,一个布包掉在地上,散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
几个家丁眼睛都红了:“哪来的?”
老婆婆吓得说不出话,她出城挖野菜时碰见一个义军的军官,问她城里的情况,她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城里的粮食不够一个月了”,那军官就赏了她三十两银子,她藏得好好的,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这老东西通贼!”
家丁们嚷起来:“送她去见黄推官!”
老婆婆被拖到白旗会的厅堂,黄澎看了一眼那些银子,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婆婆脸上只有看死人的表情。
“通贼,按律当斩。”
老婆婆扑通跪下:“大人,我没有通贼!我就是……就是说了几句话……”
黄澎没有听她说完挥了挥手,几个家丁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三十两银子被分给了抓她来的那几个人。
消息传出去,城里的百姓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出城挖野菜,也没有人再敢跟义军有任何接触。
可城里的粮食还在减少,树皮草根也快挖光了,百姓们饿着肚子,蹲在家里,听着城外的鼓声,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对贼寇的恨,而是对城里那些人的怨。
正月十五,元宵节,往年这个时候,开封城里花灯如昼,百姓们上街看灯热闹非凡,今年的元宵节城里一片死寂,没有花灯也没有鞭炮连说话的人都少了,百姓们缩在家里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大帅,”
李虎走过来说道:“劝降信已经写好了,要不要现在射进城去?”
刘处直点点头:“射。”
李虎让人把信绑在箭上,一箭射上城头,信的内容不长:
“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元帅刘处直谨告开封军民:丁启睿、左良玉、杨文岳等部已被我军杀败,十八万官军全军覆没,尔等外援已绝,困守孤城有何益处?若开门投降,本帅保尔等性命无忧,愿留者录用,愿去者资送。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尔等唯有跳进黄河,葬身鱼腹。切切此告。”
信被射上城头,很快被人捡起来,送到了黄澎手里。
黄澎看完信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跳进黄河,葬身鱼腹……”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抬头对身边的亲信道:“去请李抚院和高按院来议事。”
李仙风和高名衡很快到了,黄澎把信递给他们看,两人看完询问他有什么想法。
只见李仙风说道:“黄推官,这封信你怎么看?”
黄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黄河就在城北不远,那条浑浊的大河,千百年来一直是开封的命脉,也是悬在开封头顶的一把利剑。
“抚院大人,你说,要是黄河决了口会怎么样?”
李仙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黄河怎么会决口,现在还是冬季枯水期。”
黄澎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里闪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城北就是黄河,现在是冬天水不大,可要是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水势上涨,到时候掘开河堤大水漫灌,城外那些贼寇就会如信上所说那样,葬身鱼腹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仙风和高名衡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觉得黄澎此人确实心狠手黑。
“黄推官,你是说掘开河堤,水淹城外的贼寇?那他们得和咱们不死不休啊。”
黄澎走到桌前,把刘处直的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李抚院,高按院这事不急,等二月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