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梅之焕的事越闹越大,这几日突然多出来很多流言和匿名举报,巡抚衙门的卫兵经常在衙门外面捡到举报信
现在案上堆着七八份信件,都是这几日从在门口捡到的,有匿名举报的,有乡绅联名的,内容大同小异说的都是梅之焕。
匿名信自然是刘处直派人搞得,不瓦解这个地头蛇,他怎么在黄麻地区发展,不过他现在身边就一万多兵力,去打麻城也打不下来。
兵法云,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义军一直都是伐兵加攻城,他与潘独鳌商议了一下,可以试试伐谋。
宋一鹤一封一封的看了这些信,内容都大致差不多。
“梅贼在麻城素有慷慨好施之名,黄麻一带任侠亡命之徒多受其恩德,我等查访得知,彼所养食客不下千人,皆桀骜不驯之辈……”
“……梅之焕素喜结交勇侠轻非之徒,梅家子弟常与亡命游侠往来饮酒狎妓,横行乡里,他又以兵法日夜操练军队,其心叵测……”
“……沈庄军已逾万人远超团练限额,梅贼又自广东私购红夷大炮,从赣南招募炮手,所图绝非保境安民而已,伏望抚院大人明察……”
宋一鹤把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这些举报他看了不止一遍,头几份他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可看得多了他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崇祯初年,他在京城候补时曾在同乡的宴会上见过梅之焕一面,那时梅之焕刚从甘肃巡抚任上下来,虽是被弹劾罢官,可气度还在,坐在那里到成了他的主场。
如今他是湖广巡抚,梅之焕是致仕乡绅,按说该是梅之焕仰他鼻息,可实际上沈庄军一万多人他调不动,梅之焕在麻城的势力他插不进手,那些麻城乡绅嘴上说“抚院大人”,心里敬畏的却是梅家。
宋一鹤虽然心里一直有根刺,原本也不至于让他动杀心,梅之焕毕竟是故交是前辈是曾经的二品大员,这样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造反。
直到这几日,外面的风声变了,他也不得不怀疑。
刘处直在随州的这几日过得颇为悠闲,训练军队整编降兵的活交给刘体纯和李茂,在随州附近布防的事高栎在做,他每天就是看看地图,去城外遛遛马或者在城里喝茶,随州士绅的大量逃亡虽然短暂影响了这里的商业往来,但随着上万义军进驻这周边,他们身上海量的金银让商人们闻着味就过来了。
商业兴旺,城里自然就繁荣起来了,这几月加赏了几次,很多士卒身上都有五两以上的白银,消费能力是很强的。
这天下午,他把侦察营的一个千总齐三星叫来,他是专门负责打探非军事消息的,这人三十出头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起来憨厚得很,可肚子里全是坏水。
“三星,武昌那边的人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按大帅吩咐专找茶楼酒肆,专挑那些爱传闲话的,三五个人,一人一个故事轮着讲。”
刘处直笑了:“都讲什么?”
“头一个故事,说梅之焕要复起了,朝廷打算让他顶替宋一鹤当湖广巡抚,第二个故事,说沈庄军要改编成湖广正兵营,以后就是湖广的官军,第三个故事,说梅之焕已经派人进京活动,走的是周延儒的门路。”
刘处直听得直乐:“周延儒?他认识周延儒吗?”
“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宋一鹤又不进京去查。”
刘处直点点头,又问:“麻城那边呢?”
“麻城那边也派人了,专找那些跟梅家有仇的、眼红梅家的、被梅家得罪过的,让他们写信举报联名递状子往巡抚衙门送。”
“这梅之焕倒是个狠人,一个团练军队红夷炮和各种火器都有,我们的情报还是太落后了,都是进了随州后才打听的,以后这方面情报要加强了。”
“大帅这情报方面的事李营官那边还在推进需要一些时间,对了陆营官的儿子陆成,您还记得吧。”
“我记得,崇祯九年那会安排他在郧阳当暗哨。”
“他现在可不得了,生意做的很大,麻城和武昌都有分号,不然我们那谣言也没那么好传,这次都是他鼎力支持,他的关系甚至还能通到宋一鹤那里。”
“既然如此那你们好好干,我觉得可以再加把火,告诉武昌那边的人让他们换个说法,就说梅之焕收买亡命,聚众万人欺世盗名,骗取黄麻缙绅拥戴之心,恐怕所图极大。”
“大帅这是要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谣言在茶楼酒肆间传播开来,武昌城南的一品楼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围坐喝茶,其中一个瘦子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梅之焕要复起了。”
旁边一个胖子一愣:“哪个梅之焕?”
“还能有哪个,麻城梅家!当年当过甘肃巡抚的那个。”
胖子咂了咂嘴:“那可是大人物,复起当什么官?”
瘦子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说是要当湖广巡抚,顶替现在的宋抚院。”
“真的假的?”
瘦子一摊手:“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在传,还说梅家那个沈庄军,以后要改编成湖广正兵营和巡抚标营。”
“那宋抚院怎么办?”
瘦子嘿嘿一笑:“宋抚院,人家有周延儒的门路,宋抚院算老几?”
可这话,很快传到了该传的人耳朵里。
消息传到宋一鹤那边时他正在批阅公文,书办念完那段梅之焕要复起当巡抚的传言,他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书办退出去后,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个信件看了很久。
“复起顶替自己当湖广巡抚。”
他宋一鹤靠着给杨嗣昌当舔狗,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个位置,他把这个位置也看的很紧,梅之焕当过巡抚,有人脉,有资历,有周延儒的门路,万一是真的自己该咋办。
他越想越烦躁,干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外面来报:“抚院,麻城又有文书送来。”
宋一鹤接过一看又是一份举报,这份写得格外详细,把梅之焕如何收买亡命聚众万人,又怎么欺世盗名骗取缙绅拥戴写得活灵活现,最后还加了八个字:
“所图极大,恐非善类。”
宋一鹤看完后,他把文书拍在案上,在房间里不停的来回走。
“来人!”
一个亲信幕僚走了进来。
“你去查查,梅之焕当年在甘肃是怎么下来的,是被谁弹劾的,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书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现在宋一鹤不光是因为他自己个人同梅之焕的矛盾了,他真的开始觉得梅之焕可能存有造反的心思,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刘处直的官位准备和贼寇里应外合,如果让他们成功,湖广大好江山日后就不会属于大明了。
想到这里,宋一鹤心中激发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自己破获了这么大一个案子,陛下知道会不会高兴的下旨表彰他,日后这份诏书完全可以传给后代。
那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硬来肯定不行,先不说自己兵力不足,梅之焕毕竟还没动过刀兵,他必须在朝廷追问之前,把这事办成铁案。
宋一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来人。”
书办应声而入。
“取纸笔来。”
宋一鹤亲自执笔写了一份公文,措辞很是客气,先说流寇猖獗,本院不日将率军征讨,奈何抚标军饷不足难以成行,彬公久历官场深知军务紧急,望能借白银五万两以济燃眉之急。
写完这一段他又添了一段:“闻彬公所练沈庄军,兵精粮足堪为劲旅,本院欲调沈庄军一部随征共剿流寇,若彬公允准即日遣人前来商议具体事宜。”
他搁下笔,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梅之焕若是大方给银子痛快出兵,那就说明他没有二心,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梅之焕若是不给银子,不肯出兵,那就是坐实了要造反。
宋一鹤把公文折好,递给书办:“六百里加急,送麻城梅宅。”
书办接过公文:“抚院,若是梅之焕真不给呢?”
“那就不是本院对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