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松锦之战持续时间很长,我是拉通了写的,目前还是回到主角的时间线那边。
崇祯十三年十月下旬,随州。
项城大捷后,刘处直没有在河南停留太久,傅宗龙已死杨文岳逃往陈州,贺人龙、李国奇各奔东西,官军在豫南的机动兵力已经崩溃,河南这些城池目前是负资产,所以无论是项城和信阳义军都放弃了,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好好治理还是留给崇祯皇帝吧,而刘处直的下一步目标则是全据湖广。
侦察营很快回报,随州还在自家手里,应山县也是,湖广巡抚宋一鹤压根没敢派兵收复,在义军北上河南后他也离开了钟祥返回了武昌,也没有率军去增援傅宗龙,只是管着武昌周边的安全。
刘体纯说道:“这位宋巡抚,倒是沉得住气。”
“他不是沉得住气是手里没兵,丁启睿和左良玉蹲在襄阳、南阳,是防着咱们往襄阳打可没打算帮他守东边的城池,他那一两千人的标营出城就是找死。
高栎说道:“大帅,咱们再回随州?”
刘处直点了点头:“回去,随州这地方卡在湖广北部,往南可逼承天,往东可窥麻城,往西可威胁襄阳后路,附近就是大别山进可攻退可守,放弃了就太可惜了。
李良弼补充道:“麻城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官军可我打探到了这里有一支强大的团练武装叫沈庄军,领头的人叫梅之焕,这人大帅应该有些印象,咱们刚刚在陕北起事他是甘肃巡抚。”
“那我还有点印象,良弼你继续说。”
“我们打听到,梅之焕的计划是把沈庄和麻城分别作为全县防御轴的东、西端点,藉以肃清境内的匪患和小股流动的义军,用作对周边采取军事行动的基地。”
“他将自己的佃户和邻居组成一万多人的团练武装加以训练,随后又增加了大量的装备,这支军队包括无稽恶少组成的游击部队,一群擅长使用毒箭的药弩手,还有勇猛无畏的东山杀虎手。”
“他从自己当官的旧地广东引进了红夷大炮,从赣南引进了几百名训练有素的炮手,前些日子我军路过麻城附近,他从沈庄出兵将遇到的每一个可疑分子抓起来斩首,把他们的头放在长矛上游行示众,麻城附近山里一些打算响应我们的义军都被剿杀了。”
“这么多年了这人手段还是如此残暴,前些年听甘肃的兄弟说,这梅之焕当年就是靠骗将兵变的头子杀了,镇压了甘肃官军的兵变。”
高栎开口说道:“那大帅,咱们在随州附近活动怕是得注意一下了,如果真有一万多训练有素的团练,他们的作战能力想必不会比以前的窦庄弱。”
十月底,刘处直率领直属营和第二镇进入随州,刘体纯则带着俘虏的三边军士回洛阳,在那里整编一下再补充给各镇,现在义军也正规化了,对这些三边官军不是那么急需了,还是甄别一下好坏不能什么人都往队伍里面塞,万一真就出些大明皇帝的忠臣,日后作战给你来这么一下就完蛋了。
傅宗龙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麻城。
城西梅府,后花园的暖阁里,几个穿着绸衫的士绅正围坐在炭盆旁边,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窗外飘着细雨,把那些假山石淋得湿漉漉的。
“听说了吗,流寇又回随州了。”
另一个瘦些的士绅放下茶杯:“怎么没听说,我那个在应山做生意的侄子,前天连夜跑回来的,说满大街都是贼寇,吓得他铺子都不要了。”
“这可如何是好?”
“随州离麻城才多远,好像只有二百里吧,要是流寇打过来该怎么办。”
“打不过来的。”一个清瘦的老者淡淡开口。
众人看向他,这老者已经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穿着崭新的绸缎面棉袍,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便是前任甘肃巡抚梅之焕。
“彬公,你这话怎么说?”(梅之焕字彬父)
梅之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流寇在随州不过一两万人,丁督师屯军在襄阳,左良玉在南阳加起来也有七八万兵力,贼寇要是想要是敢往东来,丁启睿和左良玉就从后面抄他洛阳的老巢。”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万一呢?彬公,您那沈庄军是不是也该动动?”
梅之焕看了他一眼:“动,往哪儿动?”
“自然是……自然是防备流寇啊。”
梅之焕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说道:“沈庄军是我梅家的团练,保的是梅家的庄子和佃户,流寇不来我动什么,流寇来了我自然会动,不劳诸位操心。”
姓刘的乡绅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不说话了,暖阁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士绅开口了,这人姓李是麻城李家的人跟梅家沾着点姻亲,他说话比那胖乡绅客气些,可话里的意思却更扎人。
“彬公,晚辈斗胆说一句,您那沈庄军,如今可不止一万多人了吧,我听说您招募了不少人,还从广东弄来了红夷大炮,从赣南请来了炮手,这装备都快赶上朝廷的正规军了,朝廷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还管的着我们这里吗,流寇现在占了湖广一半土地,还占了河南府和汝州,朝廷的兵在哪儿?现在傅制军死了,杨制军跑了,贺人龙逃了,朝廷的兵还打得过流寇吗?”
“我的沈庄军保的是麻城,保的是这一方百姓,朝廷有兵我自然听朝廷的,朝廷没兵我就自己保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诸位若是担心,大可以去跟宋抚院说,就说我梅之焕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让宋抚院派兵来把我拿了把沈庄军收了,如何?”
这话说得太重了,几个士绅连忙起身,连连摆手。
“彬公言重了,言重了!”
“晚生绝无此意只是关心彬公,关心麻城安危……”
“罢了,诸位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乏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
等人都走了,梅之焕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一个老仆从外面进来,说道:“老爷,您何必跟他们置气,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梅之焕叹了口气:“我倒不是跟他们置气。我是担心……朝廷那边,迟早要来找麻烦。”
武昌的湖广巡抚衙门。
宋一鹤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忽然幕僚来报:“抚院,麻城那边来人了。”
宋一鹤抬起头:“麻城,什么人啊。”
“是麻城李家的当家,还有几位士绅名流说是有要事禀报。”
宋一鹤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李姓士绅带着另外两个乡绅进了后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宋一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说吧,什么事?”
李姓士绅开口说道:“抚院大人,我等此来是要举报梅之焕。”
宋一鹤眉毛一挑:“举报梅之焕,他怎么了。”
“抚院大人,梅之焕在麻城私蓄甲兵,他那沈庄军如今已有万余人,还从广东弄来了红夷大炮,从赣南请来了炮手,这规模已经远远超过朝廷规定的团练限额了。”
另一个乡绅附和道:“是啊抚院,朝廷是有规矩的,地方团练不得超过五百人,他梅之焕养了一万多这是要干什么?”
宋一鹤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李姓士绅道:“自然是请抚院大人发兵,收了这支私兵,把梅之焕拿下治罪。”
“发兵?你们知道我现在手里有多少兵吗?”
宋一鹤伸出两根手指:“二千,就二千标营,湖广还能调动的兵马都在督师丁启睿手里,我拿什么发兵?”
“你们举报梅之焕我谢谢你们,可我现在动不了他,他那一万多人装备精良,真打起来我这一千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几个乡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宋一鹤看着他们:“不过,你们说的事,我记下了,朝廷那边我也会递个奏疏,梅之焕这事儿迟早要解决,但不是现在。”
“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跟梅之焕硬碰他不是好惹的,等时机到了,我自有办法。”
等人都走了宋一鹤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梅之焕,梅之焕……你那一万多人,要是能编入湖广镇该多好啊。”
麻城,梅宅。
梅之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宋一鹤写来的,措辞客气得很,说什么“久仰彬公威名,麻城有彬公坐镇本院放心。”
可梅之焕看得明白,这信里藏着一把刀。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一边。
“父亲,宋抚院这信,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探我口风罢了。”
梅汝成不解:“探口风?”
“沈庄军的事一开始我就知道瞒不住的,想来宋一鹤早就知道了,他以前不提,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兵,现在湖广官兵都归丁启睿调遣了,他一个巡抚自然要想办法扩充点军队,他问了这件事,说明他已经在打沈庄军的主意了。”
梅汝成脸色一变:“父亲,那可怎么办?”
“也只能等着了,看他想干什么。”
儿子离开书房后,他想起自己当年还是甘肃巡抚的时候,那时他靠欺骗镇压闹饷的乱兵杀得血流成河,温体仁的手下弹劾他治军不利后来便罢官回乡,一待就是十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麻城养老管管庄子,可没想到流寇之势愈演愈烈,朝廷规定的五百团练名额根本不够,随便来支流寇队伍就能歼灭他们,他在崇祯十一年利用家财建了这支军队,只是想着保境安民,可从来没想过造朝廷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