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许大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院拐角,秦淮茹才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灶台边的地面上。
她双手捂住脸,终于敢压抑着声音,无声地痛哭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浸透了衣襟,也浸透了她那颗早已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她委屈,她愤怒,她绝望,她不甘。
恨许大茂的阴险歹毒、欺软怕硬,斗不过何雨柱,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身上。
拿她的孩子、她的名声、她一家人的活路,胁迫她乖乖就范;
恨自己命苦,跟了一个窝囊废丈夫,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个自私自利、只知道吃喝撒泼的婆婆。
天天为了一口吃的奔波劳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更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为了几斤粮食、几张粮票,就丢掉了自己的脸面和尊严,一步步掉进许大茂的陷阱里,再也爬不出来。
她也想活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也想拒绝所有的龌龊与胁迫,也想带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是在这吃不饱饭、饿肚子就是最大煎熬的年代里,清白和脸面,能当饭吃吗?
能让棒梗不再饿肚子哭闹吗?
能让小当穿上一件新衣服吗?
能让婆婆不再天天骂她苛待家人吗?
都不能。
在活下去面前,所有的骄傲、倔强、清白、脸面,都变得一文不值。
她只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忍,只能熬,只能用自己仅有的东西,去换一家人的温饱活路。
里屋传来贾张氏不耐烦的咳嗽声,伴随着棒梗迷迷糊糊的问话声,瞬间把沉浸在痛苦与绝望中的秦淮茹拉回了现实。
她瞬间止住了哭声,手忙脚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收起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重新摆出一副平静无事的模样。
她不能让贾张氏看出端倪,不能让孩子知道她受了委屈。
这个家,已经够苦、够乱了,她不能再惹出任何事端。
秦淮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她扶着灶台,慢慢稳住身形。
弯腰捡起了刚刚掉在灶台上的那个硬邦邦的窝头,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碗里。
看着碗里这个连口水都没有、难以下咽的窝头;
再想想许大茂口中源源不断的细粮、粮票、玉米面;
想想孩子们吃饱饭后开心的笑脸,秦淮茹的眼底,再次泛起了一丝悲凉的认命。
罢了,忍吧。
忍过这一时,熬过这一段,只要孩子能吃饱饭,能平平安安长大,她受再多的委屈、丢再多的脸面,都认了。
没过多久,里屋的贾张氏就慢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和刻薄。
她扫了一眼灶台前的秦淮茹,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刚才谁在咱们家门口啊?
我在里屋听着说话声,怎么像是后院的许大茂?
他一个单身汉子,大白天的往咱们家里跑,像什么样子?
你是不是又跟他勾勾搭搭,惹什么闲话了?”
贾张氏向来刻薄多疑,平日里就总盯着秦淮茹,生怕她不守妇道,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拿出来骂上半天。
若是放在平时,秦淮茹早就心慌意乱、慌忙解释了。
可是此刻,她刚刚和许大茂达成了那场屈辱的交易,心里早有盘算,反而异常平静。
她低着头,一边收拾着灶台上的碗筷,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有半分慌乱:
“没什么,就是许大茂刚才被何雨柱打伤了腿,不方便去上班,过来跟我说一声,往后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着点。
他一个单身男人,腿脚不便,家里没人收拾,我要是有空,就过去搭把手,帮着扫扫地、洗洗衣服,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好视而不见。”
她轻描淡写,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胁迫,说成了最寻常不过的邻里帮衬,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贾张氏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上下打量了秦淮茹好几眼,看着她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的模样,心里也隐隐猜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在这四合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龌龊事、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许大茂是什么德行,她心里一清二楚,一个单身汉子,无缘无故找上秦淮茹,还让她帮忙收拾屋子、洗衣做饭,这里面能没有猫腻?
可是,狐疑归狐疑,贾张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撒泼打滚、怒骂秦淮茹不守妇道。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们这个家,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
贾东旭那点微薄的工资,要养五口人,天天啃窝头都不够吃。
棒梗天天喊饿,她自己也很久没吃过一口细粮、没沾过一点荤腥了。
许大茂是轧钢厂的放映员,手里有工资、有票证,比她们家宽裕太多了。
秦淮茹若是真能和许大茂搭上关系,从他手里换点粮票、细粮、玉米面回来,补贴家里。
让她能吃上细粮,让宝贝孙子棒梗能吃饱肚子,那就算两人真的有点什么,又能怎么样?
脸面能当饭吃吗?
名声能填饱肚子吗?
在贾张氏的心里,自家的肚子、自家孙子的温饱,永远比秦淮茹的清白、名声,重要一万倍。
更何况,许大茂刚刚离开,她在里屋虽然没听清全部对话,却也隐约听到了“粮票”“玉米面”“棒梗”这几个关键词。
她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秦淮茹用自己的脸面,给家里换口粮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贾张氏脸上的刻薄和狐疑,瞬间就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照不宣的漠然。
她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怒骂,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平淡地说道:
“既然是邻里之间互相帮衬,那你就注意点分寸,别大张旗鼓的,免得被院里的闲人说闲话,丢我们贾家的人。
白天街坊都上班了,你再过去,速去速回,别在人家屋里久待。”
这话,说是敲打,实则是默许,是纵容,甚至是给秦淮茹打掩护。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看破不说破,只要能有粮票、有细粮拿回来,只要不耽误她吃喝、不耽误棒梗吃饱饭。
秦淮茹就算天天去许大茂屋里,她也能装作视而不见、毫不知情。
秦淮茹听到婆婆这番话,心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心底却泛起了更深的悲凉与苦涩。
连自己的婆婆,都为了一口吃的,默许了她去受委屈、被人拿捏,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能换口粮、能养家糊口的工具罢了。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地应道:
“我知道了妈,我会注意分寸的,不会惹闲话,更不会丢贾家的人。”
贾张氏见她识趣,也不再多说什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着秦淮茹给她端水拿吃的。
她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等秦淮茹从许大茂那里拿回粮票和细粮,她要先蒸上一锅白面馒头,好好解解馋。
这场关乎尊严、名声与活路的交易,在贾家婆媳俩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彻底定下了。
……
没过多久,日头爬到中天,到了家家户户生火做午饭的时辰。
中院里渐渐飘起炊烟,锅碗磕碰的轻响混着淡淡的米面香气,在空气里漫开,反倒衬得贾家的灶台越发冷清窘迫。
秦淮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涩意,下意识抬眼往院中的水池望去,恰好与走出来的于冬梅对上目光。
于冬梅腰间系着干净的蓝布围裙,手里拎着水盆,身姿丰腴挺拔,面色红润舒展,浑身都是被安稳日子养出来的清亮气色,显然是出来打水,准备张罗午饭。
四目相对,她眉眼温和,对着秦淮茹浅浅点头,笑意坦荡和善,没有半分轻视与疏离,只是最寻常的邻里招呼。
秦淮茹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勉强回了一个极淡的神情,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身上,心口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酸涩填满,又闷又疼。
同样是女人,于冬梅跟着何雨柱,日子过得踏实安稳,锅里顿顿是雪白的大米白面,隔三差五便能见荤腥。
从不必为一口吃食折腰,不必为几张粮票彻夜发愁,更不必像她这般,被逼着忍辱含垢,拿尊严与名声去换一家人的活路。
她活得体面舒展,有底气,有依靠,连眉眼间的神采,都是秦淮茹早已耗尽、再也寻不回来的东西。
再看看自家冷清清的灶台,碗里只有干硬硌牙的窝头,连半碟像样的咸菜都没有,婆婆坐等吃喝,孩子饿着肚子。
而她刚刚才把自己的脸面,悄悄押给了阴狠的许大茂,只换一点勉强糊口的粗粮粮票。
同一个四合院,同样的年纪,日子却是云泥之别。
秦淮茹飞快垂下眼睫,死死遮住眼底的羡慕、委屈与不甘,指尖攥得灶沿都微微泛白,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于冬梅并未察觉她心底的波澜,接满水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合上院门,将那份衣食无忧的安稳,彻底隔在了秦淮茹触不到的地方。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跳动着,却半分也暖不透秦淮茹冰凉苦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