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庆府地势平坦,绝大多数田地均是平原,打井效率也高。
随着各村压水井陆续完工,村民踊跃春溉。
来往挑水确实劳苦,但比起饿肚子,又算得了什么?
大热的天,张任学带着府衙官员及乡绅走向田间地头,只见千里沃田长势良好,小麦青黄相间。
“如何?”他向众官员炫耀,证明自己力排众议的成效,“夏收时节,丰收在望。”
“抚台英明决断,使我怀庆一府千里饱穗,真乃我等之楷模!”
“抚台!学生上月已在院中打了两口私井,想再购一口于族塾,方便学童饮水。”一乡绅谄媚求井。
“此乃义举,你派人与打井队再采买便是。”
张任学望着千里沃野,心里舒缓一口气。
他内心嘀咕,周怀民这人果然邪门,跟着他赚钱太容易了。
不仅赚钱,而且政绩来的也快。
别的省府旱情连连,暴动者此起彼伏,而怀庆此地,百姓人人忙于田地之间,甚至现在看到不少人睡在地头,防着有人偷麦。
张任学与周通颉俩人学习得很快,又合资成立了怀庆筑路厂。
并请求周怀民支援技工培训,按照农会筑路标准,在济源县、河内县、修武县筑路。
当然,这俩人也不是像周怀民这样的大善人,目的是模仿孟县模式,想征收商税。
不筑路直接征税不行吗?
当然也可以,但张任学在农会转了一圈回去之后,觉得此举太过于苛政。
怎么着也要和孟县一样,给城里城外的商贾、和从山西押送货物的商队一个交税的理由啊。
山西有钱的老寇多,这一路上都是从农会运输玻璃、纸张、布匹到山西的。
那他修路的钱从哪来的呢?
还是从保民银行借款,用商税做抵押。
他已经从借款打井过程中尝到了甜头,一发不可收拾。
拿到钱从农会市场大肆采买板车、工具。
同时与温县本地的采沙场,威逼之下合股改制,重新成立温县沙石厂。
这些举措,也吸引了本地不少贫农入厂做工。
打井、筑路、建厂三管齐下,怀庆府之经济、民生,果然为之一振。
张任学、周通颉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俩货私下情谊直线飙升。
两人到田间视察一番,回到察院。
“你说,咱们从始至终未付一文钱,借周怀民的鸡下蛋,现在村民手里的钱粮增加,咱们自己也有了财源,就连怀庆本地乡绅也挣到钱,到目前为止,只有周怀民赔了几万两,我怎么想不通呢?”
周通颉惊异,试探道:“咱们可是用夏粮和商税做抵押,难道……抚台是想……”
“此等小人行径,非我之愿也。”张任学接过来仆人送来的报纸,“我是说,周怀民他出钱出人出力,到现在还赔了三四万两,所图到底是什么?”
周通颉摇起蒲扇,叹道:“不知,此人做事云来雾去,天马行空,实在难以琢磨。”
窗外的榆树上,有夏蝉已开始鸣叫。
“呵!”张任学把报纸递给周通颉,“你瞧瞧周怀民这篇文章,一反常态,竟开始自吹自擂起来。”
周通颉看了良久,冷道:“他把开放报禁作为借款的附加条件,就是想推行他的格学。”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周怀民是推崇实学的,压水井算是他格学之物吧,确实有经世致用之能。”
怀庆府济源县田井镇康庄。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布裙的村妇,一手扯着女童,一手抱着婴儿,站在院门口,焦急观望。
只见自家男人王观亭扛着褡裢往家归来。
“他爹,今天如何?”村妇终于把他盼来,一脸急切。
“今天还是五十文!”王观亭挺直腰板,见婆娘喜不自禁,身子不由得向后仰,卸下褡裢,“还有,我们第三组今天工效最高,厂里还发了一些干粮吃食。”
“真的?!”婆娘眼睛一亮,不由得舔了一下嘴唇,两手擦了擦腰,忙接过来,提出两个布袋。
一个小布袋里装的粉条,一个小布袋里装的番薯干。
“这是啥啊,咋没见过?”
王观亭嘿嘿一笑,介绍道:“这叫粉条,这叫番薯干,都是经得起长时间存放的吃食,韩厂长说,现在正是青黄不接,咱们厂工好多家里都没吃的了,每天哪个组的石灰石磨粉最多,就奖这些。”
婆娘小心撕下番薯干的一个角,放嘴里品了品,眼角皱纹多了起来:“怪甜!”
她双手合十,念叨:“韩厂长是个好人,菩萨心肠,救了咱一家。”
王观亭也掰了一块番薯干,塞进女儿的嘴里。
“爹!好吃!唔……好吃!”这女童扎着垂髫,灰扑扑的脸蛋儿急于吞咽。
王观亭拍了拍她的头,笑道:“谁说不是呢,自从韩厂长在咱们这里建了灰泥厂,咱们田井镇的家家户户,日子都好过许多。”
也不是只田井镇,灰泥厂还在县里招募了几十人的灰泥厂筑路队。
虽然不是农会那种标准的驰道、乡道,只是把田井镇至孟县这一段路铺平垫整,整修一遍,方便往孟津拉货。
就让济源县民雀跃不已。
许多村民偷偷都传开了,这灰泥厂,其实就是黄河南边周贼农会的人。
说起贼寇,大家都想起来几年前祸害家乡的秦贼。
但农会的韩厂长,还有手下四五个主事,根本不像贼寇,人人会读书识字,和村民说话和气,工钱每日现结,从不拖欠。
有工人受伤了,还有厂医可看,不拿药只简单包扎的话,就是义诊。
现在整个济源县,最幸运的人便是田井镇上的王鹏王老爷,他以一千两银子把山头卖给了张记,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还结交了府尊和抚台。
“老爷!小少爷……小少爷他落水了!”一家仆慌慌张张跑进垂花门,哭丧着脸惊恐大喊。
“在哪!”
王鹏及一众乘凉的妻妾闻听大骇,赤脚就走。
“镇边的鱼塘里!少爷非要荷花骨朵!有一会水的好汉正潜水寻摸!”
王鹏扔了拐杖,火急火燎走在前,一大家子在后跟着。
他命里无子,这是生了六个女儿,晚年才有一幼儿。
众人到了池塘,只见一个人正拖着小儿往岸上拉,岸边还有一人在接应。
“儿啊!”一小妾要哭扑上去,被王鹏拉住。
只见此人髡发,年岁不大,浑身湿漉漉,身着深绿色单衣,肩上有肩章,上绣一条黄丝带。
他抱着小儿上岸,也不管众人惊喊哭吓,赶忙平放在地,频繁上下按压胸口。
“呕……”那小儿吐了几口池水,睁眼醒来。
妻妾们忙上前抱着大哭,喜极而泣。
王鹏扔了蒲扇,拱手作揖:“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我看你像是灰泥厂的护卫,不知恩公姓名,我王家好做报答。”
这人摆了摆手,言道:“无妨。”与队友两人急匆匆而去。
次日,王鹏携家仆抬着一头猪,猪头系着红布带,往山脚的保民灰泥厂而来。
“嘶……”他仰头观望,只见厂区三面环山,一面是红砖墙,前面挖的有壕沟,扎的拒马。
院门挂着白木黑字,写有:【保民灰泥厂】,吊桥抬起。
墙内有了望塔,上面有兵卒举枪大喊:“老乡!有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