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站在乌镇戏剧节的大本营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一看见白夜和陈都灵走过来,他眼睛就亮了。
“欢迎,欢迎!”老黄快步迎上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白老师大驾乌镇蓬荜生辉啊,第一次来吗?”
白夜赶紧摆手。
“黄老师,不敢不敢。”
他顿了顿。
“不是第一次。这应该是第三次吧。前两次都是录节目,私下过来……应该是第一次。”
老黄点点头,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看见陈都灵,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转回白夜身上。
“感觉怎么样?”他问,朝四周挥了挥手,“很美吧?”
白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水面上。
“很美。”他说。
老黄满意地笑了。
“好好玩。”他拍了拍白夜的肩膀,“体验一下戏剧的热情,我们有很多戏剧板块,你一定会不虚此行的”
白夜点点头。
“黄老师我听你安排。老何说让我接替他的工作。”
他顿了顿,有点好奇地问:
“他有什么工作啊?”
老黄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变了变。
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开口:
“那何老师的工作……”他拉长音调,“还是蛮重要的。”
白夜看着他。
等着下文。
老黄没急着说,反而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都灵。
“小姑娘,你是跟着来玩的,还是跟着来干活的?”
陈都灵愣了一下。
白夜冲她摇摇头
“我……”她看看白夜,又看看老黄,“我就是想来见识见识,见见世面”
老黄点点头。
“行。”他说,
“那就好好见识。”
他又转回白夜。
“走吧,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何老师的工作我简单和你说说”
“明天就开幕了,今天刚走了一遍流程。”他顿了顿,扭头看白夜,“别怕,何老师的工作,说穿了就两样——主持,还有接待。”
白夜听着。
“主持你可以吧?”
老黄笑了一下,
“你不是播音主持毕业的嘛。”
白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还要主持。
“那……”他想了想,“有没有稿子啊?”
老黄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的笑。
“又不是电视节目,”
“哪有稿子,不用那么正式,跟着感觉走,自由发挥就好了。”
白夜看着他。
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啊?”
“真的。”
老黄说得笃定,表情诚恳。
白夜沉默了两秒。
主持,他没问题,专业学过的,底子还在。
问题是……
“主持我没问题,”他开口,
“但戏剧人我不熟啊。”
老黄看着他。
白夜继续说:
“何老师谁都认识,从老前辈到刚出道的,他都能聊两句。我……”
他顿了顿。
“我谁也不认识。”
老黄听完,没说话。
他端着保温杯,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回头。
“那正好。”
白夜愣了一下。
“正好?”
“嗯。”老黄点点头,“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多公平。”
白夜:“……”
老黄笑了。
“别担心,戏剧节嘛,大家都是来玩儿的,你站台上,底下坐着的,有名的戏剧大导,也有刚毕业的学生,有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戏骨,也有第一次来乌镇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他们不在乎你是谁。他们在乎的是,你能让他们笑,让他们放松,让他们觉得今晚挺有意思,这就够了,这你强项啊”
白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那接待呢?”
老黄眨眨眼。
“接待啊……就是来了朋友,带着玩一下,毕竟是为戏剧节带来宣传了嘛”
说着就往前走了,
白夜在后面跟着。
身后,陈都灵小跑两步,跟在他旁边。
小声说:
“老板,天艾姐说有访谈?”
白夜想了想。
“没时间。”
“说你之前答应好的,”
白夜没回答。
他看着前面老黄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就说没时间,乌镇戏剧节以后再说。”
“好的”
老黄把白夜和陈都灵带到酒店安顿好,
“你好好休息啊,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明天开始可有点忙了。”
白夜点点头。
“麻烦黄老师了。”
“不麻烦。”老黄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白夜。
“对了,恭喜你获奖啊。”
白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全美音乐奖的事。
“不值一提。”
老黄看着他,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但白夜没再开口。
老黄等了两秒,笑了。
“最牛的音乐奖,不值一提?”
白夜没说话。
老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你小子可以的笑。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
白夜刚躺到床上。
枕头是软的,被子是白的,窗外乌镇的景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他闭上眼睛。
然后电话响了。
白夜没动。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想笑。
就这种感觉。
躺床上,电话响。
好像有什么条件反射似的。一写到这时候,必然会有电话。
白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周韬。
他接起来。
“喂,师姐好”
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你小子可以啊。世界音乐奖,全美音乐奖,最佳歌手——拿奖拿到手软啊。”
白夜靠回枕头上。
“师姐这么关注我啊?”他说,“这你都知道了。”
周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哪有时间关注你。”她说,“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是鲁鱼跟我说的。她要采访你,你没时间。”
她顿了顿。
“你不是答应好了吗?怎么,获奖了,耍大牌了?”
白夜愣了一下。
鲁豫要采访他?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答应了啊,没找他啊,可能是看他获奖了,想要一个最新采访。
“我现在确实没时间啊。”他说,“耍什么大牌?”
周韬没说话。
白夜继续解释:
“我就算耍大牌,也得跟别人耍啊。不能耍到师姐你这边啊。”
周韬笑了一声。
“行,你这话我记着了。”
白夜也笑了。
“我在乌镇戏剧节呢。”他说,“确实有很多工作要做。完事我就接受采访,行不行?”
“行,我和她说。”周韬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但是我估计,她会去乌镇拜访你。”
白夜愣了一下。
“这么着急啊?”
“谁让你小子获奖了啊。”周韬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
白夜沉默了一秒。
“还有其他人得奖了。”他说,“世界音乐奖和全美音乐奖,我都不是唯一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韬开口,语气平平的:
“然后呢?”
白夜没说话。
周韬继续说: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让我和她说去采访别人?”
白夜噎了一下。
“不是……”
“那不就结了。”周韬打断他,“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鲁鱼想采访的是你。”
白夜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韬笑了一声。
“行了,别想那么多。”她说,“你该干嘛干嘛。她要去就让她去,你忙你的,有空就聊两句,没空就让她等着。”
白夜想了想。
“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周韬说,“你是忙正事,又不是躲着不见人”
白夜没说话。
周韬又说:
“再说了,你现在是拿奖的人。拿奖的人,有点脾气怎么了?”
白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姐,你这是教我怎么耍大牌?”
周韬也笑了。
“我教你个屁。”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对了,师姐,”
白夜忽然开口:
“你看那个纪录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韬的声音再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
“看了,呵呵,能不看嘛”
白夜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开口。
白夜又问:
“她怎么变那样了啊?”
周韬沉默了两秒。
“你问我,”
语气平平的,
“我问谁啊?”
白夜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周韬又开口:
“你别跟着瞎掺合,这不是你能掺合的事。”
白夜听着。
“避而不谈,”周韬顿了顿,“是最好的。”
白夜想了想。
“我没那个能力掺合,我就是想不通。”
周韬没接话。
白夜继续说:
“以前多好啊。焦点访谈,新闻调查,那些节目……”
他没说完。
周韬替他补上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白夜沉默。
周韬叹了口气。
“人都会变的,有些人是变好,有些人是变别的,你就别管了。”
白夜没说话。
周韬又说:
“你在乌镇好好忙你的,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白夜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我知道了。”
“嗯。”周韬说,
“挂了。”
电话挂断。
白夜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乌镇的夜色很静。
他躺在那儿,想着刚才那些话。
“人都会变的。”
是啊。
但有些变化,真的让人想不通。
他闭上眼睛。
明天确实还有很多事。
第二天。
乌镇戏剧节开始了。
白夜是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那种嘈杂的吵闹,是一种混着脚步声、人语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点的热闹。
他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楼下的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人。有穿着戏服的演员在路边即兴表演,有举着旗子的队伍从桥上走过,有游客举着手机追着看,有小孩子骑在爸爸肩膀上,指着远处大叫。
白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洗漱,下楼。
陈都灵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子。看见白夜下来,眼睛弯了弯。
“老板,外面好热闹。”
白夜点点头。
“走吧。”
两人走出酒店,立刻被那股热闹卷了进去。
街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那种景区常见的人挤人,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流动。有人赶着去看戏,有人刚看完出来讨论,有人干脆就站在路边,看那些随时可能开始的街头表演。
一个穿着小丑服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拿着一把气球,分给路过的小孩。
一个举着木偶的老人坐在墙角,操纵着木偶跳舞,周围围了一圈人。
两个年轻人拿着吉他,站在桥头唱歌,面前摆着打开的琴盒。
白夜和陈都灵走在这条街上,左看右看。
陈都灵拽了拽他的袖子。
“老板,你看那边——”
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正在路边表演,动作舒展,表情投入,周围站着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
白夜看了两眼。
“是哑剧。”他说。
陈都灵点头,眼睛亮亮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有人拦住了他们。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举着手机,一脸惊喜。
“请问……你是白夜吗?”
白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女孩瞬间捂住了嘴。
“天哪!真的是你!”她转头朝后面喊,“姐妹们快来!白夜在这儿!”
瞬间,几个人围了过来。
“能合个影吗?”
“我也要我也要!”
“你什么时候来乌镇的?是来看戏的吗?”
白夜一一回应。
合影,签名,简单聊两句。
白夜度过了快乐的一天。
但是天不遂人愿,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突然砸下来的那种,雨点又大又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雾。
街上的人群一下子散开,躲进屋檐下、桥洞里、沿街的店铺里。那些还在坚持表演的演员,身上的戏服很快就湿透了。
白夜找到老黄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屋檐下,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看着外面的雨。
“黄老师。”
老黄回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怎么样?一天下来的感受?”
白夜站到他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雨。
“很棒。好像成人的游乐园。”
老黄笑了一下。
“对,很多人说乌镇戏剧节,是成年人的乌托邦。”
白夜点点头。
他看着外面的雨,忽然问:
“下雨了,对晚上的开幕大戏有影响吗?”
老黄沉默了一秒。
“影响肯定是有的。”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是怎么办?该演还得演啊。”
他顿了顿。
“准备了几个月了。”
白夜没说话。
他看着雨中的乌镇。那些白墙黛瓦,那些小桥流水,此刻都被一层雨幕笼罩着,朦朦胧胧的。
老黄又说:
“演员们比谁都急。排了几个月,就等着今天晚上,下雨?下雨也得演。”
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
“观众也是,买了票,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这一场,下雨?下雨也得看。”
白夜听着。
老黄转过头,看着他。
“这就是戏剧。”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幕布一拉开,就得演下去。”
白夜想了想。
“那我能做什么?”
老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等雨停了,你该主持主持。”
他顿了顿。
“戏剧节才刚开始呢,不过我们又准备,有雨衣,2500个观众,2500的雨衣”
白夜点点头。
雨还在下。
屋檐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雨幕。
远处,有人在雨中奔跑。
有人在雨中继续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