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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不臭额
    西湖边的老馆子,二楼临窗。

    鱼端上来的时候白夜看着感觉就没熟。邓朝先动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放下筷子,表情复杂。

    “我就说不好吃。”邓朝往后一靠,一副不听老人言的架势,“来杭州多少次了,我就没吃过一次好吃的西湖醋鱼。”

    孙扬不信邪,也夹了一筷子,品了品,没吭声,默默盛了碗米饭。

    白夜也夹了。

    入口酸甜,醋味冲,鱼肉寡淡。不能说难以下咽,但确实配不上这名气。

    他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客观评价:

    “这鱼确实不好吃。”

    邓朝立刻来劲:“你看!我就说了不好吃,你非要吃!”

    白夜慢条斯理地擦嘴:“那不得尝尝到底有多不好吃么。”

    孙扬在一边埋头扒饭,筷子精准地绕过那盘鱼,专攻旁边的青菜。

    窗外是夜西湖,黑黢黢的水面,几点游船灯光。远处山影模糊,雷峰塔亮着。

    邓朝给白夜倒茶:“你说你,非要犟。点都点了,浪费不浪费?”

    白夜接过茶杯:“不尝尝怎么知道是真的不好吃,还是被妖魔化了。”

    “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白夜喝了口茶,顿了顿,“以后再也不好奇了。”

    孙扬终于放下饭碗,诚恳发问:“那为什么这道菜还这么有名?”

    邓朝和白夜对视一眼。

    邓朝:“历史积淀。”

    白夜:“来都来了。”

    孙扬想了想,觉得好像都有道理。

    白夜“这鱼确实不好吃”

    邓朝“我就说了不好吃,你非要吃”

    白夜“尝尝到底有多不好吃嘛”

    录完节目回到酒店以后,赶时间的都走了,就剩邓朝白夜和孙扬没那么急。

    邓朝本来是想开车回魔都的,但是看白夜和孙扬没走,他也就留下来了。

    酒足饭饱,也算不上,只能说是凑合吃点,垫垫肚子而已,毕竟活动量还是挺大的。

    西湖醋鱼就动了三筷子,倒是那盘炒青菜见了底,宋嫂鱼羹孙扬喝了三碗,白夜和邓朝也就吃点炒菜。

    邓朝摸着胃“晚上少吃点好”

    白夜看了眼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鱼,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至少知道以后来杭州点什么菜了。”

    邓朝斜他一眼:“你就说下次还来不来这家吧。”

    “不来。”

    “那不就结了。”

    邓朝靠在椅背上,剔着牙,随口问:“小白,接下来几天有什么活动啊?”

    “没啥事,溜达。”白夜也往后一靠,望着窗外的夜景,“我准备去江西柳州,尝尝螺蛳粉。”

    邓朝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扭过头看他,表情复杂。

    “……柳州在广西。”

    白夜没动:“是吗。”

    “是的”邓朝重复了一遍,语气上扬,“我就说江西的,江西是南昌、九江、景德镇,柳州在广西,俩地儿差六百多公里。你这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

    白夜终于转过头,面不改色:“我说的是江西还是广西来着?”

    “你说的江西柳州。”

    “哦,那我说错了。被西湖醋鱼整的脑子不好了”

    邓朝被他这副错了就错了呗的态度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到底去广西还是江西?”

    白夜认真地想了想。

    “广西吧。柳州螺蛳粉,应该是广西的。”

    邓朝把牙签放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那有什么好吃的,还特意跑一趟?”

    “不知道。”白夜说,“听说不错,想去试试。反正这几天也没啥事。”

    “你还没活了?”邓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毕竟白夜在魔都已经待几天了,还要休息。

    白夜点头:“没事啊,想干嘛干嘛。”

    邓朝没说话。

    窗外的西湖黑沉沉的,游船少了许多。孙扬去接电话了,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过了一会儿,邓朝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真好。”

    白夜看他一眼。

    邓朝没解释,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白夜也没问。

    他知道邓朝在说什么。

    “没事了,想干嘛干嘛”这句话,对年轻时候的那个他来说确实奢侈。

    孙扬打完电话推门进来,说临时有事,明天一早得飞回去。邓朝说那早点回酒店休息,白夜起身去结账。

    下楼时,邓朝走在他旁边,忽然说:

    “柳州螺蛳粉,是不是有酸笋那个?”

    “嗯。”

    “那玩意儿臭。”

    白夜想了想:“听说吃着香。”

    邓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酒店门口,夜风更凉了。孙扬在跟家里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知道了”“放心吧”

    走着走着邓朝忽然开口。

    “小赵这会儿应该还没到横店吧?得开三四个小时呢。”

    “谁知道呢。”

    邓朝扭头看他一眼:“你没问问啊?你俩不是挺熟的。”

    白夜没接话。

    走了两步,他忽然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半天的郁结:

    “说起来我就生气。今天那奖品是什么玩意儿啊?马尔代夫十日游,太不真诚了。”

    邓朝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脑回路:“赞助嘛,都那样。”

    “一点儿也不实惠。”白夜眉头皱得更紧,“牛我都吹出去了,说奖品肯定赢回来,结果就这?”

    邓朝反应了两秒,忽然“嘿”了一声:

    “不是,早上走廊我就瞅见你俩嘀嘀咕咕的,合着那时候就谈上战利品分配了?”他语气拔高,“你也太不把我们兄弟团当回事了吧?”

    白夜终于转过头,表情诚恳: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不能这么说啊。”

    邓朝被他噎住。

    旁边孙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世界冠军。

    “行,你厉害。”他认输似的举起双手,“你说得对,我年纪大了,撕不过你,游不过孙扬,连跳高都摔成那样——”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

    “不过想想孙扬也没打过你,我就好受多了。”

    孙扬脚步一顿。

    白夜面不改色:“孙扬是被赵老师撕的。”

    孙扬立刻扭头看他:“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后来咱俩单挑,我不是输了吗?”

    白夜沉默两秒。

    “那是加赛。”

    “加赛也是输啊。”

    邓朝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扬扬,你怎么这么实诚?”

    孙扬很认真:“陈述事实。”

    白夜望着夜色中的西湖,语气深沉:“这鱼确实不好吃。”

    邓朝:“……你别转移话题。”

    “你别挑拨离间啊”

    “哥,下一季节目要不咱俩再来一次?我不一定每次都会输的——”

    邓朝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白夜没接话。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七分。

    锁屏,揣回兜里。

    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往酒店的方向慢慢挪。路过便利店,邓朝说要买包烟,孙扬跟进去买水。

    白夜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城市里看不到几颗星。

    他又看了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等邓朝和孙扬出来,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电梯里,邓朝还在念叨那条鱼。

    白夜听着,偶尔应一声。

    出了电梯,各回各房。

    刷卡开门,玄关灯自动亮起。白夜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电视没开,窗帘没拉,窗外是另一栋酒店的灯光。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说“我走了,下次再见”。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到了吗?”

    对面正在输入。

    片刻。

    “还没,不过我在车上看了第一期节目,你好厉害啊。那个小韩国的选手看着那么壮,你都赢了。而且你在国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他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般般了。”打完又删,重新输入:

    “你没看过我的照片吗?我也很厉害的。”

    “什么照片?”

    “八块腹肌。”

    对面停顿了两秒。

    “没看过。”

    他笑了一声,打字:

    “撒谎是小狗。”

    秒回:

    “你才是小狗。”

    他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你表现好,下次见面奖励给你看。”

    发送。

    对面几乎秒回:

    “滚啊,我才不看,还奖励,你谁啊”

    他笑了一声,手指飞快:

    “那给你摸。”

    “我不摸。”

    他顿了顿,又发:

    “那我摸你的。算了,你也没有,估计都是肉。”

    这次对面停顿了几秒。

    “我很瘦的。”

    他盯着这行字,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你那个小圆脸,很瘦?谁信啊。”

    对面正在输入,又停,又输入。

    然后发过来一句:

    “在水里你搂我腰的时候没摸啊?”

    白夜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那是怕你呛水”。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然后又想回“那是意外”。

    还是没动。

    最后他发了一句:

    “你诽谤我。我今天什么时候摸你了?”

    对面很快:

    “你抱我上岸的时候。”

    “那是扶。”

    “扶了三次。”

    “我怕你摔。”

    “那你手放哪儿了?”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手放哪儿了。

    当时只记得她很轻。

    他发:

    “不记得了。”

    对面:

    “呵呵。”

    他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

    他发:

    “下次认真摸一下,好确认尺寸。”

    发送。

    三秒。

    五秒。

    十秒。

    “你滚。”

    他笑出了声。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到横店了。睡了,明天五点化妆。”

    他回:

    “好。晚安。”

    对面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个字:

    “嗯。”

    他回:“好。早点休息。”

    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躺下,盯着天花板。

    其实今天录节目挺累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鱼确实不好吃。

    。。。。。。

    白夜站在柳州街头,陷入了哲学沉思。

    六块钱一碗,加炸蛋加鸭脚加豆腐泡,满打满算特别豪华版本二十块,吃得扶墙出。

    今年他吃了三家,每家都蹲在路边小板凳上认真嗦完,汤底都喝干净了。

    ——没有一家是臭的。

    他给邓朝发消息:“我到柳州了。”

    邓朝回:“江西柳州?”

    “广西柳州。”

    “嗦粉了?”

    “嗦了三家。”

    “怎么样?”

    白夜看着手机屏幕,认真打字:

    “为什么没有一家是臭的?”

    邓朝秒回:“???”

    “都说螺蛳粉臭,我今天吃了三家,每家都不臭。很香,酸笋也很香,汤底鲜辣,炸蛋吸汁绝了。所以臭是怎么传出来的?”

    邓朝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

    邓朝打了几个字又删,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白夜点开,就听邓朝在那边笑得喘不上气:

    “小白你……哈哈哈……你闻不到吗?你吃的时候那个味儿没沾身上吗?你闻闻你衣服!”

    白夜低头,揪起衣领闻了闻。

    ……好像确实有一点味道。

    但不臭,他觉得那是酸笋的香气,醇厚,浓郁,开胃。

    他又闻了闻。

    挺好的啊。

    邓朝还在发语音:“你跟柳州人说你们粉臭,人家能把你打出来!那是本地人闻不到的!你穿着那身衣服坐飞机,全机舱都知道你从柳州回来了!”

    白夜没理他。

    他又找了一家店,在路边的塑料矮凳上坐下。

    “老板娘,加辣。”

    “好嘞!”

    老板娘烫粉的动作行云流水,漏勺在沸水里三起三落,米粉捞进碗里,铺酸笋、花生、炸腐竹,最后浇上一大勺滚烫的红油螺蛳汤。

    白夜没急着动筷子。

    “老板娘,我问一个问题啊。”

    老板娘抬头,手里还拎着汤勺。

    “为什么都传螺蛳粉臭啊?我在当地吃的这几家,都不臭啊?”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

    “当然不臭啦!螺蛳粉本来就不臭,臭谁吃啊?”

    白夜放下筷子,认真请教:“那为什么在外地的螺蛳粉臭啊?”

    “哦,因为酸笋嘛。”老板娘把汤勺搁下,擦了擦手:“在我们这,笋全年都有,家家户户会腌,腌得够久够透。你晓得吧,笋这个东西,时间越短越有味道——”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就是那个……冲味?生味?”

    白夜点头:“发酵时间不够。”

    “对对对!发酵!”老板娘眼睛一亮,“就是发酵时间不够,味道没转过来,就冲,就……你们说的那个臭。”

    她顿了顿,指了指没处理的酸笋:“在我们这,酸笋都是腌够日子的,那个味道早就转成香了。酸香,你闻闻,是不是酸的?”

    白夜凑近闻了一下。

    确实是酸的,醇厚的,但是也有一点点味道,不大。

    可能处理一下就没了

    “所以在外地,”老板娘下结论,“可能是笋供不上,腌的时间短,就有味道了。”

    白夜恍然大悟。

    野蛮生长嘛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一开始可能是酸笋没腌够日子,后来这“臭”反而成了标签,成了噱头,成了某种值得挑战的传说。

    闻着臭,吃着香。

    多好的营销文案。

    再后来,干脆就故意保留那股风味了。反正你们要的就是这个,臭才是正宗,不臭不正宗。至于本地人吃的不臭?那不重要,那是你们本地人不懂。

    特色嘛。

    白夜小小很苦恼,要不要保留这种,毕竟他做螺蛳粉就是知道以后它是一年几百亿的市场。如果直接做香的,会不会失败啊?

    他要做哪一种?

    如果按本地标准做不臭的,会不会被说“不正宗”啊!

    如果随大流做臭的,他又总觉得哪儿不对。

    明明发酵透了更好吃。

    明明本地人吃了一百年都不觉得臭。

    凭什么为了“特色”,就得故意把好东西做差一点?

    当然,臭也是一种风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