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叶清越没有去青山宗。
她成了西域剑池的传人,三岁握剑,七岁入道,十二岁筑基,二十岁结成金丹。西域三十六国,她的名字无人不知——剑圣传人,天选之女,注定要执掌剑池、统领西域剑道的人。
她没有师兄,没有师姐,没有可以依赖的人。
也不需要。
剑道一途,本就是孤独的。
那一年她二十八岁,已是元婴初境。西域剑池的老宗主病重,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给她。接任大典那日,三十六国来贺,宾朋满座,她着一袭白衣,立于高台之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人群之外。
那里站着一个人。
很普通的一个人,穿着很普通的青衫,混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她看见了。
很深,很轻,很柔。
像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目光。
大典结束后,她派人去找那个人。可找遍了整个西域,也没有找到。
仿佛他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叶清越接掌剑池后,日子过得很平静。
她每日早起练剑,白日处理宗门事务,傍晚在后山崖边独坐,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剑池的弟子们敬畏她,西域诸国的修士仰慕她,可她没有朋友。
不是不想有,是不知道该怎么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剑圣传人,是注定要站在高处的人。高处不胜寒,她习惯了。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大典上的目光。
很深,很轻,很柔。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每次想起,心里都会软一下。
软完之后,就是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第十年,剑池来了一位客人。
是青山宗的人,奉冷千秋之命来西域办事,顺道拜访。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修,自称江晓晓,性子活泼,话多得很。
叶清越接待了她。
说是接待,其实就是陪她说说话。江晓晓话多,她话少,两个人坐着喝茶,倒也不尴尬。
“叶掌门。”江晓晓忽然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
叶清越抬眼看她。
“许长卿。”江晓晓说,“我们青山宗的二师兄。”
叶清越摇摇头。
江晓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奇怪。
“他跟我说过你。”她说,“说你将来一定会是天下第一剑修。”
叶清越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他认识我?”
江晓晓想了想,说:“应该不认识。他就是听说过你,说你剑道天赋极高,将来必成大器。”
叶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谢谢他。”她说。
江晓晓点点头,又聊了些别的,然后告辞了。
叶清越把她送到山门口,看着她走远。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又想起那个大典上的目光。
很深,很轻,很柔。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许长卿。
叶清越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她四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西域和北蛮起了冲突,战火燃到边关。她奉剑池之命,带弟子前去支援。战场杀伐,她一剑当先,斩敌无数。可敌方人多势众,她带的弟子死伤过半,她自己也被困在一处峡谷里。
三天三夜。
她杀退了七次进攻,灵力几乎耗尽,身上添了十几道伤口。第四天夜里,她坐在岩石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多。
想剑池,想师父,想那些死去的弟子。
也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却说她将来会是天下第一剑修的人。
她想,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去青山宗看看。
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亮的时候,援军到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人从峡谷口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提着一柄剑,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是那个目光。
很深,很轻,很柔。
和十五年前大典上一模一样。
“叶掌门。”他开口,声音很温和,“我是许长卿。”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许长卿带来的人处理了战场,救治了伤员。叶清越被安置在一处临时营帐里,医修为她包扎伤口。
她坐在那里,想着刚才那个人。
许长卿。
原来他就是许长卿。
原来他长这样。
原来十五年前那个目光,真的是他。
门帘掀开,许长卿走进来。医修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伤口。
“伤得重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
“这药对剑伤有奇效。”他说,“你试试。”
她接过来,看着那个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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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来?”她问。
他愣了一下。
“来救你。”
“为什么救我?”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
“因为你在那里。”他说。
她不明白这个答案。
可她没有追问。
那几天,许长卿一直留在营帐里照顾她。
不是那种殷勤的照顾,是那种自然的、恰到好处的照顾。换药的时候会回避,送饭的时候会敲门,她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营帐外,安静地看着远方。
她醒来的时候,总会看见那个背影。
青灰色的衣裳,挺直的脊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他回头看她,弯了弯唇角。
“看云。”他说,“西域的云,和青山宗的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
天很蓝,云很白,和别处的云没什么不一样。
可被他这样一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叶清越的伤养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许长卿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来看看她。他们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云,看山,看远处。
她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讨厌有个人在身边,不讨厌那些安静的沉默,不讨厌他看她的那种目光。
很深,很轻,很柔。
像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伤好之后,她回了剑池。
许长卿也回了青山宗。
他们约定,以后常联系。
不是那种刻意的联系,是偶尔的问候,偶尔的消息,偶尔的“最近还好吗”。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朋友。
她只知道,收到他传音符的时候,心里会暖一下。
第二年,他来信说去了北蛮。
第三年,他来信说去了东海。
第四年,他来信说去了南疆。
她看着那些地名,想象他在那些地方的样子。
北蛮的风雪大不大,东海的浪涛凶不凶,南疆的瘴气毒不毒。她不知道,她只是每次都会回一句“一路平安”。
第五年,他来信说,要来西域办一件事。
她站在崖边,看完那封信,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我等你。”
许长卿到剑池那日,是个晴天。
叶清越站在山门口等他。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有点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人影一点一点走近。
他还是那个样子。
青灰色的衣裳,温和的笑容,看她的目光很深很轻很柔。
“叶掌门。”他唤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很久,只说出一句:“你来了。”
他弯起唇角。
“嗯,我来了。”
那一晚,他们坐在崖边,说了很多话。
他说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遇到的人。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他说到有趣处,她会微微弯起唇角;他说到危险处,她的眉梢会轻轻蹙起。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叶清越,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共度余生?”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收到他的信,心里会暖。知道他平安,心里会安。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会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可这是不是“想找一个人共度余生”?
她不知道。
她只能老实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和平时一样。
“没关系。”他说,“慢慢想。”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崖边,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许长卿在西域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都会来找她。有时候陪她练剑,有时候陪她看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一起,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出现。
期待清晨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他站在崖边;期待练剑的时候,听见他在一旁轻声点评;期待傍晚夕阳落下去的时候,和他并肩坐在一起。
三个月后,他走了。
临走那天,他站在山门口,看着她。
“叶清越。”他说。
“嗯。”
“我会一直给你写信的。”
她点点头。
“好。”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崖边,坐下。
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
她想,他应该已经走远了。
那一年,她五十三岁。
十年过去了。
十年里,他的信从未断过。
每月一封,准时到达。有时候是寥寥数语,有时候是长长一篇。他写北蛮的雪,写东海的浪,写南疆的花,写青山宗后山那棵老梅树又开了花。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想他的时候,就取出来,看一封。
他的字很好看,清隽有力,像他这个人。
她有时会想,他为什么坚持写信。
十年了,每月一封,从未间断。
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了他的信,习惯了每月固定的那一天,站在山门口等那只信鸟飞来。
第六十三年,她忽然收到一封信。
不是平时的那种信。
很薄,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叶清越,我喜欢你。”
她站在崖边,看了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木匣子里。
没有回信。
大夏七十三年,西域出了大事。
诡异潮从北蛮涌来,席卷了整个西域。剑池首当其冲,叶清越带着弟子们死守山门,杀了一波又一波敌人。可敌人太多了,杀不完。
她被围困在剑池主峰,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无数次想过突围,无数次想过战死。她不怕死,她只怕死之前,没能再见到那个人。
第七十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崖边,阳光很好,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知道那是谁。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枕畔湿了一片。
第七十四天,围困解了。
不是她杀出去的,是有人来救的。
那个人带着一支队伍,从外围杀穿了包围圈,杀到主峰脚下。她站在崖边,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叶清越。”他唤她,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想哭。
“许长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抖。
他弯起唇角。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我来接你了。”他说。
那一战之后,许长卿的身体垮了。
他那时还不是元婴修士,他只是金丹。从青山宗到西域,千里驰援,杀穿包围圈,燃烧了太多寿元。医修说,他最多还有三年。
叶清越守在床边,听着医修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年。
她守了他三年。
三年里,她寸步不离。喂他吃药,给他换药,陪他说话。有时候他睡着,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一坐就是一天。
他醒来的时候,总会看见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看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深,那么轻,那么柔。
有一次他问她:“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他看着她,说:“后悔没早一点答应我。”
她沉默了。
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一定会回信。
一定会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一定会让他不用等这么多年。
可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她只能握着他的手,说:“不后悔。”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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