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他说。
紫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你知道什么?”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紫儿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很深很深的疲惫,看着他看向她时那种温柔的、怀念的、又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等了更久。
紫儿醉倒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许长卿,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会。”他说。
紫儿弯起唇角,趴回桌上,睡着了。
许长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紫儿。”他轻声唤她。
她没醒。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院子。
月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站在树下,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这一世,”他轻声说,“我只是想看着你好好活着。”
“不靠近你,不打扰你,不让你知道我在。”
“可我还是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我答应过你,当陌生人。”
“我食言了,紫儿,我爱你。”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紫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还是懵的。
然后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许长卿。
那个跟了她十九年的人。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
是一颗紫玉。
很小的一颗,比小指甲盖还小。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不知道这颗紫玉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
她只是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前开始模糊。
不是泪。
是别的东西。
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第一世的自己。
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一个人把手炉放在她案边。
她看见第二世的自己。
在沧澜江畔握着一个人的手,哭着说“如果有来世,换我等你”。
她看见第三世的自己。
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问一个人“你爱哪个”。
她看见第四世的自己。
躺在须弥海的木屋里,让一个人杀了自己,笑着说“我许你的下辈子,你不要忘了”。
她看见第五世的自己。
得知了他的执着和希望,却又执拗的将他赶走,非要两人去做陌生人。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那五世里,她都是紫儿。
那五世里,他都在她身边。
那五世里,他都在爱她。
而他答应她,这一世,当陌生人。
所以这一世,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只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着那些危险,只敢在她睡着的时候,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望着她的院子。
只敢在她醉倒之后,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说一句“这一世,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
紫儿睁开眼睛。
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地上那层淡金色的光里。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紫玉。
很小的一颗,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是他的心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哭了。
她后悔了。
紫儿哭了很久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
紫儿继续过她的日子。做生意、跑码头、见客商。那些太顺的事,她照单全收,假装都是运气。
她不再装睡了。
不是不想装,是不用装。
她知道他在。
她只是不去见。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
他在。
有时候月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有时候没有月亮,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一直在。
她望着那个影子,望很久很久。
然后关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关窗之前,她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话。
“许长卿,我看见你了。”
紫儿活了很多年。
比普通人久一些。修为在身,命格却从未觉醒。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知道这几十年风云动荡,时代的主角层出不穷,但她一直很平安。
父亲走了,管事走了,当年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只有她还活着。
还有他。
他还在。
还是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她的院子。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站一夜的时候,会靠着树,好像不靠着就站不住。
可他还在。
紫儿有时候想,他到底图什么呢?
图她一句“谢谢”?图她的报恩?还是他根本就不图什么,只是习惯了,只是放不下,只是……
只是爱她。
爱了六世。
紫儿老得很慢。
可还是老了。
七十岁那年,她开始走不动路。八十岁那年,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九十岁那年,她只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
她一生没有嫁人,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有过男女之间的爱意。或许那些感情,早就在前五世耗尽了。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也还在。
只是站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前站一夜,现在站一个时辰。从前靠一会儿就能站住,现在要靠很久,才能勉强站直。
可他还是来。
每天夜里,来站一个时辰,然后慢慢走回去。
紫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有时候能看见他的影子,有时候看不见。
可她知道他在。
紫儿一百零三岁那年冬天,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天很冷,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轮廓,只是更瘦了,更弯了。他站在那儿,望着她的院子,一动不动。
紫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
她想说,进来吧,外面冷。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望着那个影子,望着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夜里,紫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翻涌的云海,天边是初升的朝阳。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许长卿。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还有一点点她终于看懂了的温柔。
她忽然想问他很多事。
问他五世是怎么过来的,问他累不累,问他后不后悔。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紫儿躺在床上,望着那层光。
她慢慢弯起唇角。
“许长卿。”她轻声说。
“这一世,我看见你了。”
她闭上眼睛。
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紫玉,还温着。
紫儿走后,紫府老宅空了下来。
后来有人买下这处宅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后院的枇杷树砍了,种上了新的花草。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留着,立在院门外,年复一年,长得又高又大。
有人说,那棵树下,好像总有人站着。
夜里站,天亮就走。
站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有一天,那棵树下多了一座小小的坟。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棵小小的石榴树种在旁边。
没有人知道这座坟是谁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棵石榴树下,埋着一颗小小的紫玉。
很小的一颗。
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阳光很好,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那一树火红的花上。
那花开得极好。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许长卿抬起头,诸世轮回中,第一次不靠任何外力突破了元婴境界,成功飞升。
飞升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系统页面闪烁着盈盈蓝光,上面只有八个字。
攻略失败,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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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轮回攻略目标,请选择:……
许长卿犹豫了很久,再次选定了先前连续六次选择的那个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许长卿在心底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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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的落日很红,红得像血。
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脚下的泥土被血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的剑还滴着血,身上溅满了别人的血,脸上也有,沿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不喜欢血的味道。
可她习惯了。
魔门圣女,血海魔女,天生就该站在尸山血海里。这是她的命,她从记事起就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清干净了?”
“干净了。”回话的是她的护法,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人,“青山宗的人来了。”
紫儿的眼皮动了动。
“来收尸?”
“来追凶。”护法的声音有些紧,“带队的是他们的二师兄,许长卿。已经追到三里外了。”
紫儿终于转过头。
“许长卿?”
她听过这个名字。出自青山宗年轻一辈的绝世天才,冷千秋的亲传弟子,据说剑术通神,行事光明磊落,是正道年轻一代的标杆。
“让他追。”她说,“我们走。”
护法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紫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尸骸。是魔道的一个叛徒家族,她奉教主之命来清理门户。一百三十七口,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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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杀人。
可她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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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三里,天已经黑了。
紫儿骑在马上,忽然勒住缰绳。
前面有一个人。
站在路中央,一袭白衣,手里提着一柄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俊,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他望着她,目光很平静。
“魔女紫儿。”他开口,声音也很平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认吗?”
紫儿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正道修士。有的见了她就骂,有的见了她就跑,有的见了她就扑上来拼命。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平静。
好像她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女,只是一个普通路人。
“你是许长卿?”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紫儿忽然笑了。
“我认。”她说,“你想怎样?杀我?”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一步。
“你走吧。”他说。
紫儿愣住了。
护法们也愣住了。
“许长卿,”紫儿眯起眼睛,“你疯了吗?我是魔女,杀了你们正道一百三十七个人。你让我走?”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紫儿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很奇怪。
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走。”她对护法们说。
她打马从许长卿身边冲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手上沾的血,不是你的错。”
紫儿勒住马。
她回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紫儿坐在马上,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护法凑过来:“圣女?”
“走。”她说。
她打马继续往前。
可那个人的背影,她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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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第二次见到许长卿,是三个月后。
那次她奉教主之命去取一件宝物。消息走漏,她在回来的路上被正道围堵,护法死伤殆尽,她自己也受了重伤。
她逃进一片山林,躲在一个山洞里。
外面追杀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靠在石壁上,捂着流血的伤口,第一次觉得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洞口的光被人挡住。
她握紧剑,抬起头。
是许长卿。
他站在洞口,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紫儿冷笑:“来杀我的?”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
“止血的。”他说。
紫儿看着他,看着他把瓷瓶放在她手边。
“外面的人我引开了。”他说,“天亮之前,你从这里往北走,翻过两座山,就是魔道的地界。”
紫儿盯着他。
“许长卿,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没有回答。
他走到洞口,忽然停下来。
“紫儿。”他叫她的名字。
紫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好像开始会期待他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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