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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最后一世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他说。

    紫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你知道什么?”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紫儿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很深很深的疲惫,看着他看向她时那种温柔的、怀念的、又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等了更久。

    紫儿醉倒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许长卿,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会。”他说。

    紫儿弯起唇角,趴回桌上,睡着了。

    许长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紫儿。”他轻声唤她。

    她没醒。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院子。

    月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站在树下,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这一世,”他轻声说,“我只是想看着你好好活着。”

    “不靠近你,不打扰你,不让你知道我在。”

    “可我还是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我答应过你,当陌生人。”

    “我食言了,紫儿,我爱你。”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紫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还是懵的。

    然后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许长卿。

    那个跟了她十九年的人。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

    是一颗紫玉。

    很小的一颗,比小指甲盖还小。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不知道这颗紫玉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

    她只是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前开始模糊。

    不是泪。

    是别的东西。

    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第一世的自己。

    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一个人把手炉放在她案边。

    她看见第二世的自己。

    在沧澜江畔握着一个人的手,哭着说“如果有来世,换我等你”。

    她看见第三世的自己。

    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问一个人“你爱哪个”。

    她看见第四世的自己。

    躺在须弥海的木屋里,让一个人杀了自己,笑着说“我许你的下辈子,你不要忘了”。

    她看见第五世的自己。

    得知了他的执着和希望,却又执拗的将他赶走,非要两人去做陌生人。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那五世里,她都是紫儿。

    那五世里,他都在她身边。

    那五世里,他都在爱她。

    而他答应她,这一世,当陌生人。

    所以这一世,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只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着那些危险,只敢在她睡着的时候,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望着她的院子。

    只敢在她醉倒之后,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说一句“这一世,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

    紫儿睁开眼睛。

    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地上那层淡金色的光里。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紫玉。

    很小的一颗,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是他的心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哭了。

    她后悔了。

    紫儿哭了很久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

    紫儿继续过她的日子。做生意、跑码头、见客商。那些太顺的事,她照单全收,假装都是运气。

    她不再装睡了。

    不是不想装,是不用装。

    她知道他在。

    她只是不去见。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

    他在。

    有时候月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有时候没有月亮,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一直在。

    她望着那个影子,望很久很久。

    然后关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关窗之前,她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话。

    “许长卿,我看见你了。”

    紫儿活了很多年。

    比普通人久一些。修为在身,命格却从未觉醒。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知道这几十年风云动荡,时代的主角层出不穷,但她一直很平安。

    父亲走了,管事走了,当年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只有她还活着。

    还有他。

    他还在。

    还是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她的院子。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站一夜的时候,会靠着树,好像不靠着就站不住。

    可他还在。

    紫儿有时候想,他到底图什么呢?

    图她一句“谢谢”?图她的报恩?还是他根本就不图什么,只是习惯了,只是放不下,只是……

    只是爱她。

    爱了六世。

    紫儿老得很慢。

    可还是老了。

    七十岁那年,她开始走不动路。八十岁那年,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九十岁那年,她只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

    她一生没有嫁人,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有过男女之间的爱意。或许那些感情,早就在前五世耗尽了。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也还在。

    只是站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前站一夜,现在站一个时辰。从前靠一会儿就能站住,现在要靠很久,才能勉强站直。

    可他还是来。

    每天夜里,来站一个时辰,然后慢慢走回去。

    紫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有时候能看见他的影子,有时候看不见。

    可她知道他在。

    紫儿一百零三岁那年冬天,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天很冷,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轮廓,只是更瘦了,更弯了。他站在那儿,望着她的院子,一动不动。

    紫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

    她想说,进来吧,外面冷。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望着那个影子,望着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夜里,紫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翻涌的云海,天边是初升的朝阳。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许长卿。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还有一点点她终于看懂了的温柔。

    她忽然想问他很多事。

    问他五世是怎么过来的,问他累不累,问他后不后悔。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紫儿躺在床上,望着那层光。

    她慢慢弯起唇角。

    “许长卿。”她轻声说。

    “这一世,我看见你了。”

    她闭上眼睛。

    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紫玉,还温着。

    紫儿走后,紫府老宅空了下来。

    后来有人买下这处宅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后院的枇杷树砍了,种上了新的花草。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留着,立在院门外,年复一年,长得又高又大。

    有人说,那棵树下,好像总有人站着。

    夜里站,天亮就走。

    站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有一天,那棵树下多了一座小小的坟。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棵小小的石榴树种在旁边。

    没有人知道这座坟是谁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棵石榴树下,埋着一颗小小的紫玉。

    很小的一颗。

    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阳光很好,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那一树火红的花上。

    那花开得极好。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许长卿抬起头,诸世轮回中,第一次不靠任何外力突破了元婴境界,成功飞升。

    飞升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系统页面闪烁着盈盈蓝光,上面只有八个字。

    攻略失败,再入轮回。

    ---

    新轮回攻略目标,请选择:……

    许长卿犹豫了很久,再次选定了先前连续六次选择的那个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许长卿在心底对自己说。

    ---

    紫儿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的落日很红,红得像血。

    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脚下的泥土被血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的剑还滴着血,身上溅满了别人的血,脸上也有,沿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不喜欢血的味道。

    可她习惯了。

    魔门圣女,血海魔女,天生就该站在尸山血海里。这是她的命,她从记事起就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清干净了?”

    “干净了。”回话的是她的护法,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人,“青山宗的人来了。”

    紫儿的眼皮动了动。

    “来收尸?”

    “来追凶。”护法的声音有些紧,“带队的是他们的二师兄,许长卿。已经追到三里外了。”

    紫儿终于转过头。

    “许长卿?”

    她听过这个名字。出自青山宗年轻一辈的绝世天才,冷千秋的亲传弟子,据说剑术通神,行事光明磊落,是正道年轻一代的标杆。

    “让他追。”她说,“我们走。”

    护法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紫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尸骸。是魔道的一个叛徒家族,她奉教主之命来清理门户。一百三十七口,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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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喜欢杀人。

    可她没有选择。

    ---

    走出三里,天已经黑了。

    紫儿骑在马上,忽然勒住缰绳。

    前面有一个人。

    站在路中央,一袭白衣,手里提着一柄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俊,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他望着她,目光很平静。

    “魔女紫儿。”他开口,声音也很平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认吗?”

    紫儿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正道修士。有的见了她就骂,有的见了她就跑,有的见了她就扑上来拼命。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平静。

    好像她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女,只是一个普通路人。

    “你是许长卿?”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紫儿忽然笑了。

    “我认。”她说,“你想怎样?杀我?”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一步。

    “你走吧。”他说。

    紫儿愣住了。

    护法们也愣住了。

    “许长卿,”紫儿眯起眼睛,“你疯了吗?我是魔女,杀了你们正道一百三十七个人。你让我走?”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紫儿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很奇怪。

    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走。”她对护法们说。

    她打马从许长卿身边冲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手上沾的血,不是你的错。”

    紫儿勒住马。

    她回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紫儿坐在马上,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护法凑过来:“圣女?”

    “走。”她说。

    她打马继续往前。

    可那个人的背影,她记了很久。

    ---

    紫儿第二次见到许长卿,是三个月后。

    那次她奉教主之命去取一件宝物。消息走漏,她在回来的路上被正道围堵,护法死伤殆尽,她自己也受了重伤。

    她逃进一片山林,躲在一个山洞里。

    外面追杀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靠在石壁上,捂着流血的伤口,第一次觉得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洞口的光被人挡住。

    她握紧剑,抬起头。

    是许长卿。

    他站在洞口,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紫儿冷笑:“来杀我的?”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

    “止血的。”他说。

    紫儿看着他,看着他把瓷瓶放在她手边。

    “外面的人我引开了。”他说,“天亮之前,你从这里往北走,翻过两座山,就是魔道的地界。”

    紫儿盯着他。

    “许长卿,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没有回答。

    他走到洞口,忽然停下来。

    “紫儿。”他叫她的名字。

    紫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好像开始会期待他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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