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说好了的,下一世当陌生人。紫儿亲口说的,他也亲口答应的。
第五世最后那日,灵气断绝,天地翻覆。她站在他面前,点着他的眉心,说“下一世,我们当陌生人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那是他答应她的。
可他还是来了。
不是以任何身份。不是她的师兄,不是她的许哥哥,不是她的青梅竹马,不是她的夫君。
只是一个陌生人。
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她。
紫儿六岁那年,被父亲送去了青山宗。
山路很长,她的腿短,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走到一半时,她站在石阶上,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她。
“紫儿?”管事唤她。
她回过头,继续往上走。
紫儿被安置在次峰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小厨房,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开了一树火红的花。
带她来的师姐说,这是给她准备的屋子,以后她就住这儿了。
紫儿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
被褥是新絮的,枕头的高度刚好是她习惯的,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盆小小的兰草。
她看着那盆兰草,忽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愣。
她只是觉得,这盆兰草摆在这里,好像应该是有一个人放的。
可那个人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
紫儿在青山宗住下了。
她被分在涂山长老门下,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修习。她的功课很好,剑也练得很好,涂山长老常夸她有天分。
可她不怎么合群。
不是孤僻,是别的什么。别的孩子聚在一起玩的时候,她也会凑过去,笑一笑,说几句话。可玩着玩着,她就会走神,就会往某个方向看一眼。
那个方向是次峰事务殿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里好像应该有什么人。
有一回,她跟着几个师姐下山,去附近的镇子买东西。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师姐们去买脂粉,她就站在街边等。
等的时候,她看见对面茶楼的二楼窗边坐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衣裳,看不清脸。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好像也发现了她在看,站起身,离开了窗边。
等师姐们出来,她再抬头看时,那扇窗已经空了。
“紫儿?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跟着师姐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茶楼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紫儿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梦见一个男人。
梦里她躺在一张床上,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听见那个人说:“紫儿,你生病了。没关系,我陪着你。”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躺在床上,望着那些影子,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可她知道那只手的温度。
温热,干燥,稳稳地握着她。
和六岁那年梦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她常常梦见那个人。
有时候他站在她身边,有时候他坐在她对面,有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她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他的轮廓,认得他站立的姿势,认得他看她的那种目光。
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她。
她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枕畔都是湿的。
十四岁那年,紫儿筑基。
筑基很顺利,灵力运转圆满,根基稳固。冷千秋亲自验了她的灵脉,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紫儿很高兴。
可走出主峰洞府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空。
她只是觉得,这种高兴的时候,应该有人在她身边,应该有人看着她,应该有人对她说一句什么。
可没有人。
她一个人站在山道上,风吹起她的衣袂,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次峰,走进那间小院,在石榴树下坐了一下午。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那个人。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河,隔着雾,隔着看不透的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他的轮廓。
她想走过去。
可她一动,他就往后退一步。
她再走,他再退。
她跑起来,他转身就走。
她追不上他。
她站在河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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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永远也不会走到她面前。
十六岁那年,紫儿下山了。
她父亲病重,她要回去照顾。
临走那天,她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宗隐没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人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和六岁那年上山时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没有人牵她的手。
没有人停下来等她。
她只是自己走。
紫儿在紫府待了三年。
她把生意接手过来,一点一点理顺。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她就尽量多分担一些。老管事年纪大了,她就亲自跑外头,见客商、谈生意、签契约。
她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说,紫府这位大小姐,不愧是东家的血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太顺的事,总让她觉得不对劲。
难缠的对手忽然变得好说话,危险的生意忽然变得太平,难解的麻烦忽然就自己解开了。她一开始以为是运气好,后来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再后来……
再后来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暗处替她扫清障碍?
十九岁那年冬天,她终于确定了。
那天她押一批货回江南,路过一处险地。那地界有山匪出没,她提前做了准备,请了护院、备了刀剑。结果一路太平,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她心里存了疑,便让护院们先走,自己留在后头,躲在一棵大树后头等。
等了大半夜,什么也没有。
她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从树后探出头。
月光下,有一个人影正从山道上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停,像是受了伤。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青灰色的衣裳。
那个人的身形晃了晃,扶住路边一棵树,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紫儿躲在树后,看着那个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出去。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站在那里,望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她刚刚走过的路。
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紫儿从树后走出来,走到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地上有几滴血。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紫儿开始留意。
那些太顺的事,她一件一件记下来。哪年哪月哪日,什么事,什么人在场,什么结果。她记了满满一本册子。
她发现,那些事发生的频率,和她离家的距离有关。
离得越远,事越多;离得近,事就少。
她在家的时候,几乎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在家的时候,什么事都顺。
她开始明白。
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边。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着那些她不知道的危险。
二十二岁那年,紫儿设了一个局。
她对外说要出一趟远门,去北边谈一笔大生意。消息放出去之后,她悄悄折返,躲在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柴房的窗户正对着院门。
她等。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外。
那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她的院子,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是个男人。
穿着青灰色的衣裳。
紫儿盯着那个人,盯了很久。
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坐在柴房的窗户后面,隔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转身离开。
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停。
紫儿坐在窗后,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个背影刻进心里。
那天之后,她开始装睡。
不是真的睡,是假装不知道他在。
她继续过她的日子,做生意、跑码头、见客商。那些太顺的事,她照单全收,假装都是运气。她不再去找那个人的踪迹,不再去追那个人的影子。
她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
有时候他会来。
站在树下,望着她的院子,站一会儿,然后走。
有时候他不会来。
她就等着,等到天亮,等到确定他不会来,才回去睡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知道,每次他来的那天夜里,她都会睡得特别安稳。
紫儿二十五岁那年,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不是远远地看,是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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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她生辰。
她在紫府设了个小宴,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宴席散了,她回到自己院里,发现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好,把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是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清润,可眼底有一层很深很深的疲惫。他站在树下,望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
紫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跟我多少年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年。”他说。
紫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九年。
她从六岁上山,到现在二十五岁。整整十九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上山那天。”
紫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层疲惫,望着他微微泛白的鬓角,望着他看向她时那种很深很轻的目光。
她见过这种目光。
在梦里。
看了十九年的梦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许长卿。”
许长卿。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
可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湿了。
紫儿把许长卿让进院里。
她搬出一坛酒,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的。她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你喝。”她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紫儿看着他喝,自己也喝了一口。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认识我?”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认识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
紫儿又喝了一口酒。
“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还是没有回答。
紫儿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也不催。她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脸颊发烫,喝到眼前开始模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我从小就觉得,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在。”
“我做噩梦的时候,他会在我床边坐着。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给我熬药。我害怕的时候,他会握着我的手。”
“可我看不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吗?”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紫儿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觉得,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到她面前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的是谁,为什么要等。
她只是哭。
那天晚上紫儿喝了很多。
醉到最后,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许长卿……”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我知道……我的人生里……一定会有谁出现,他也一定会出现,可是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紫儿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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