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这一世的葬礼很简单,不大不小的墓碑上刻着“青山宗二弟子许长卿之墓”。
下葬那日,全天下有名有姓的修行者几乎都来了,对于这位过去两百年间搅乱天下风云的青山宗二弟子,对太多人讲,是太不寻常的记忆。
但冷千秋没有出现。
师姐妹们虽然惋惜,却也觉得正常——师尊向来不问世事,对她老人家而言,即使是许长卿这位两百多年来的当世主角,也不过是师尊的匆匆过客吧。
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这位二师兄,在师尊心里还是有稍许不同的。
苏酥记得很清楚,许长卿下葬后的第一个十五,青山主峰的大殿后,亮了一夜的灯。
不是法术凝聚的光,而是一盏凡间的油灯。
灯芯很细,火光微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苏酥好奇,偷偷靠近,看见亭中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酒盏。
一个酒盏空着。
另一个酒盏里,盛着清酒。酒面映着灯火,微微荡漾。
冷千秋就坐在桌前,看着那盏酒,看了整整一夜。
她还是没有喝。
只是偶尔会伸出手,指尖轻触杯壁,感受那一点点早已散尽的余温。
天将亮时,她起身离开。
油灯自然熄灭,酒盏依旧满着。
从那以后,每月十五,寒潭石亭里都会亮起一盏灯,摆上一壶酒,两个酒盏。
年年如此。
又过了很多年,那盏凡间油灯终于再也点不亮——灯油已干,灯芯成灰。
冷千秋没有再换新的灯。
她只是依旧每月十五来寒潭,依旧坐在亭中,面前摆一壶酒,两个酒盏。
只是不再有灯,不再有那个扫雪温酒的人。
除了长生,冷千秋的余生多了一件要去做的事。
青山宗的雪,依旧年年落下。
寒潭的月,依旧夜夜圆满。
只是石亭到潭边的那条小径,再也没人清扫。积雪深深,渐渐掩埋了石板路的痕迹。
-------------------------------------
【系统结算】
攻略目标:冷千秋
攻略冷千秋轮回:第一世
达成结局:《雪泥鸿爪》
持续时间:一百八十二年
好感峰值:3.7/100(峰值出现在临终对话时刻)
攻略结果:失败
评价:“你用了整整一生,试图在一面万年不化的冰镜上,留下自己的倒影。”
“你扫雪,以为能清出一条通往她内心的路;你温酒,以为能暖化她眼中的霜寒;你静坐百年,以为陪伴终能换来回眸。”
“可你忘了——冰镜本身,不需要倒影。雪化了还有雪,酒凉了还是酒。你的存在于她而言,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一粒可以忽略的尘埃。”
“这一世,你教会了她一个词:‘痴’。但也仅此而已。”
“仙人的道是永恒,凡人的情是刹那。你用刹那去叩问永恒,结局早已注定。”
“但或许……那面冰镜上,真的留下了一道水痕。只是水痕太浅,浅到连她自己,都要千年后才能察觉。”
许多年后,冷千秋偶尔会想起那个总在寒潭边扫雪的弟子。
她依旧不懂,为何有人愿意用一生,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但她记得那壶永远温着的酒。
记得雪夜里那句“与师尊同看的雪,便不同”。
记得最后一眼,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睛。
这些记忆很淡,淡得像雪化后的水痕,风一吹就散了。
可不知为何,它们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就像寒潭边那条被雪掩埋的小径——石板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但若有人愿意扒开积雪,就会发现,那些石板依旧整齐,依旧干净。
仿佛在等一个人,再次走过。
【冷千秋·第一世·终】
---
许长卿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青山宗的山门外。
风雪依旧,场景与第一世初遇时几乎一模一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第二世轮回开启。攻略目标:冷千秋。宿主记忆已保留,世界已重置。】
许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稚嫩。
轮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寒潭边的扫雪,月夜下的温酒,最后那句“痴儿”的叹息……还有生命尽头,她坐在亭中,看着他被雪掩埋的漠然。
心痛吗?
许长卿按了按胸口,那里确实还残留着某种钝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他不甘百年陪伴,只换来一句“痴儿”。
不甘自己用一生去温暖一个人,最后却发现,那人根本不需要温暖。
“这一世可不能摆烂了啊……”许长卿抬头,看向云雾缭绕的青山峰顶,咬咬牙,即使知道冷千秋是比姜挽月还要深的坑,他也得跳啊。
这一世,可不再是远远陪伴,而是真正走到你身边。
---
这一世,许长卿没有倒在雪原等冷千秋来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提前三日抵达青山宗,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风雪交加,他运转稀薄灵力护体,孩童虽然冻得嘴唇发紫,却始终挺直脊梁。
“弟子许长卿,恳求拜入冷千秋仙尊门下。”
声音一遍遍在山谷回荡。
终于,第三日黄昏,山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冷千秋,而是孤独长老。
“仙尊不收徒。”化外天魔语气冷淡,她对凡人一向厌恶,惜字如金。“你回去吧。”
许长卿叩首:“弟子愿为仙尊守山门,洒扫庭院,只求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
“你何必如此执着?千秋冷寒月,青山求长生。你若真有缘分,师尊自会收徒,可不会因为你愿意守山门扫庭院,而觉得你有什么情谊。”
“弟子知道。”许长卿抬起头,眼中是数世轮回后练就的执拗,他的前世,可不正当了一辈子温酒扫雪的傻子?
“正因听闻仙尊求长生而忘情,弟子更想拜入其门下——弟子愿以身试道,验证‘情’与‘道’之间,是否真的无法两全。”
这句话说得太大胆,连孤独长老都愣住了。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搅碎了云端:“哦?”
只一个字,却让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
许长卿抬头,看见云雾散开,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依旧是那张绝世容颜,依旧是那双淡漠如冰的眼眸。
冷千秋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以身试道?”她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仙人已逝千余年,如今人是,情有余而道不足。”
“弟子知道。”许长卿毫不犹豫。
“为何?”
这一次,许长卿沉默了许久。
前世百年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一世第一句真话:
“因为弟子想看看……若求道中辅以情,是否会比一味的忘情问道更好求得长生?”
这是许长卿这一世对攻略冷千秋这个课题,所准备的第一道‘攻略公式’。
冷千秋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有趣。”冷千秋轻轻落地,雪不沾衣,“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山宗洒扫弟子。”
不是记名,不是亲传,只是最底层的洒扫弟子。
孤独净天在旁边脸色古怪,如今的青山宗上,除了她和两位长老,就只有一个大夏国来的皇女,哪里有所谓的洒扫弟子?
许长卿深深叩首:“谢师尊。”
---
洒扫弟子的生活很简单——每日清晨清扫青山峰的石阶,午后整理藏书阁,傍晚擦拭大殿。
冷千秋的“听雪阁”,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终年被云雾笼罩。许长卿的洒扫范围只到阁外庭院,不得入内。
但至少这一世,他能天天看见她。
不是每月一次,不是远远一瞥,而是每日清晨,她踏出听雪阁时,他能恭敬行礼,说一声“师尊晨安”。
这便是冷千秋给他安排的洒扫弟子。
即使冷千秋从不回应他,连眼神都不会给他一个。
但许长卿不在乎。他开始在洒扫之余,做一件前世从未做过的事——问道。
不是修炼上的疑问,而是关于“道”本身的困惑。
第一年春天,他在清扫庭院时,看见冷千秋坐在一株枯梅下打坐。那株梅树不知枯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死。
许长卿放下扫帚,恭敬询问:“师尊,这梅树既已枯死,为何不伐去换新?”
冷千秋眼也未睁:“枯亦是相,死亦是生。伐与不伐,有何区别?”
“可它不会再开花了。”许长卿说。
“花开是美,花落亦是美。你执着于‘开’,便是着相。”
许长卿沉默片刻,又问:“那若是有人执着于让枯梅再开呢?”
这一次,冷千秋睁开眼,看了他许久。
“那便是痴。”
又是这个字。
前世她说他“痴儿”,这一世她说执着是“痴”。
许长卿笑了,轻轻道“弟子明白了。”
他没有放弃。
第二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截还活着的梅枝,嫁接在枯梅上。动作笨拙,手法生疏,但做得很认真。
冷千秋在阁楼上看见了,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
三个月后,嫁接的梅枝上,冒出了一点嫩绿。
岁月流转,许长卿还是一个洒扫弟子。
这一世他修行格外刻苦,不到三十年便结成金丹。金丹大典那日,已然庞大许多的青山宗上,修行者云集,连大夏王朝都派了使者前来祝贺。
但冷千秋没有出现。
许长卿站在人群中,接受着师妹师弟们的祝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一片冰凉。
典礼结束后,他独自登上青山峰顶,在听雪阁外跪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冷千秋推门而出,看见跪在雪中的他。
“为何跪?”
许长卿抬起头,“弟子想问师尊一个问题。”
“说。”
“昨日金丹大典,师尊为何不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冷千秋淡淡道:“金丹而已,千年间我见过数千人结丹。你来,或不来,丹都在那里。有何区别?你又何必有情绪。”
“有区别。”许长卿的声音有些哑,盯着那道飘渺的身影,发动了攻势。
“对师尊而言,弟子结丹与不结丹,或许没有区别。但对弟子而言……那是想给师尊看的东西。况且弟子修情,就是会在意一些东西。”
冷千秋微微蹙眉。
她不太理解这种逻辑——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的成就“给”别人看?修行是自己的事,与他人何干?
但她没有问,只是说:“我看到了。”
许长卿一愣。
“你结丹时的异象,我在阁中都看见了。”冷千秋补充道,“九道雷劫,根基尚可。”
原来……她看见了。
许长卿心中那点冰凉忽然融化了一些。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部微麻,许长卿心机移动,故意踉跄了一下。
有灵力托住了他。
许长卿是没想到她会扶他,他灵机一动的小设计,竟然有了效果。
自己这个徒儿的小心思,冷千秋当然能猜到,她没想到的是……他入宗时说的以情辅道,竟然把这个‘情’字,打到了她的头上。
而且方才灵力间的触碰中,带着人类的体温,修士的灵力,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蓬勃跳动的东西——那是“情”的热度吗?
她迅速收回手,转身回阁。
“进来。”
许长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进来。”冷千秋的声音从阁内传来,“你不是想论道吗?今日,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
听雪阁内部,和许长卿前世记忆中一样简单。
一楼是厅堂,只有一张石桌,两个蒲团,四壁空空,连幅画都没有。二楼是藏书,三楼是静室——许长卿没资格上去。
这一世看看有没有机会上去。
冷千秋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许长卿恭敬坐下,心跳如鼓。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与她平起平坐。
“问吧。”冷千秋说。
许长卿定了定神,问出了准备许久的问题:“师尊修道追求长生,不沾惹尘埃,似若无情,可若无情,如何知众生苦?若不知众生苦,如何渡众生?”
这是很大胆的质问,近乎质疑她的道基。
但冷千秋表情不变:“谁告诉你,我要渡众生?”
许长卿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个问题,他前世就知道了答案,如今再次抛出,自然是有了对策。
这句话说完,许长卿表情不变,而冷千秋内心却第一次有了涟漪。
她看着眼前的弟子,他为什么好像知道自己会回答什么?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