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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一世·观雪(冷千秋篇)
    青山宗有座峰,终年积雪。

    冷千秋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山门外百里被雪吞没的残破村庄里。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衣衫褴褛,倒在及膝深的雪中,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她本不该停留。千年修行,见过太多生死,凡人的生命于她而言,不过是时间长河中溅起又落下的水花。

    可那天,她偏偏留住了云头。

    或许是因为少年在昏迷中,还在本能地运转着书中最粗浅的吐纳法门——那是世俗中最易得最基础的《引气诀》。

    求道千年,仍不见长生,冷千秋长睫微垂,如今回首自己生平,冷千秋只见求道二字。

    求道人皆同道人。冷千秋一挥衣袖,少年便浮空而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问询来历,就这样将他带回了青山宗,随手扔给了几十年前收服在山脚下的化外天魔,让其养育看管。

    这是许长卿记忆中几近遗忘的初遇——冰冷、简短、近乎施舍。

    这份记忆很特殊,直到他第一次选择冷千秋做为攻略对象时,系统才给他恢复了初遇的记忆。后来想想,多半是系统给他挖的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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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宗有处寒潭。

    潭水终年不冻,却冰寒彻骨,水面永远缭绕着白雾。潭边有座古朴的石亭,亭中常年无人,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冷千秋会在此处静坐。

    这是许长卿在前几次攻略轮回中发现的秘密,这一世终于能拿来一用。

    那夜他因修炼出错,气血逆行,不得不寻一处极寒之地压制。当然,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误入’寒潭禁地时,他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月色如练,倾泻在寒潭之上。冷千秋一袭白衣,端坐亭中,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她面前无琴无棋,无茶无酒,只是静静地看着潭中月影。

    许长卿屏住呼吸,躲在岩石后。

    他看见师尊伸手,指尖轻触潭水。水纹荡开,月影破碎。那一刻,冷千秋的侧脸冰冷如古月。下一刻,她收回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冷千秋比他想的还要孤寂孤独。

    许长卿心跳如鼓。

    系统在脑海中提示:【发现目标人物常驻地,建议定期前往,制造‘偶遇’。】

    彼时的青山宗上人数寥寥,许长卿还没完全从前几世攻略姜挽月的失败中恢复,相较新收师妹江晓晓的吵闹,也更愿意在这处寒潭边修心。

    于是从那一夜起,每月十五,寒潭边多了一个人。

    许长卿不敢靠近石亭,只在百步外的老松树下打坐。他以为自己是偷偷前来,却不知从他第一次踏入寒潭范围,冷千秋便已知晓。

    她只是不在意。

    寒潭很大,多一人少一人,于她而言并无区别。就像山间多一块石头,潭边多一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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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荏苒,许长卿从少年长成青年,攻略冷千秋很难,但也符合他的预期,相较前几世从小时候便开始一门心思追求姜挽月,这一世许长卿有更多精力去修行了。

    他修炼刻苦,行事稳重,渐渐在山外都有了名声。可无论他修为如何精进,在冷千秋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转变发生在某个冬天。

    那年青山宗的雪来得特别早,未至腊月,已是银装素裹。许长卿照例在十五之夜前往寒潭,却发现潭边积雪已深。

    他忽然想:师尊每月都来,这些雪会不会硌着她的脚?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次月十五,许长卿提前两个时辰到了寒潭。他不用法术,一铲一铲地将石亭到潭边小径的积雪清理干净,又在亭中石凳上铺了自己研究出来暖玉垫。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老松树下,像往常一样打坐。

    月上中天时,冷千秋来了。

    她走过无雪的小径,在玉垫上坐下,整个过程没有看许长卿一眼,也没有问一句话。

    许长卿却觉得有戏。

    那夜之后,每月扫雪成了他的习惯。冬天扫雪,春天扫落花,夏天扫落叶,秋天扫霜露。寒潭边的小径,永远干净整洁。

    冷千秋知道这一切。

    寒潭是冷千秋的“道场”,一草一木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冷千秋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想什么,她无所谓这些,在长生面前,自己这个二徒弟的想法轻如鸿毛。

    又过了许多年。

    许长卿修为卡在结丹巅峰,迟迟无法成婴。师弟师妹们或劝他下山历练,或劝他服用丹药,他都摇头拒绝。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寒潭边的那座石亭。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扫雪之外,他又多了一件事——温酒。

    不是灵酒仙酿,只是最普通的凡间米酒。他用小火炉温着,酒香淡淡的,在寒潭的冷雾中几乎闻不见。

    第一次温酒那夜,冷千秋破天荒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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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只是一瞥,虽然眼神依旧淡漠,但许长卿心跳都快停了。许长卿斟了一小杯,用灵力托着送到亭边。

    “师尊……天寒,暖暖身子。”

    酒盏悬在半空,许久。

    就在许长卿以为师尊不会接时,冷千秋伸手,指尖触及杯壁。她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然后轻轻一推,酒盏又回到了许长卿面前。

    “不必。”

    两个字,轻得像雪落。

    许长卿有些失落,却不气馁。第二个月,他继续温酒,继续送。冷千秋依旧不喝,只是每次都会碰一下杯壁,仿佛在确认温度。

    这成了他们之间古怪的仪式:

    他扫雪,她走过他扫的路。

    他温酒,她碰一下他温的酒。

    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却在寒潭边共度了数十个春秋冬夏。

    系统偶尔会弹出提示:【目标人物好感度波动:±0。情感联结强度:微弱。建议调整策略。】

    许长卿有些苦恼,如果说姜挽月的攻略难度像他在地球上打的魂游,难归难,但多轮回几次,许长卿相信自己终究能找到方法(虽然他后面也没找到),但自己这位师尊的攻略难度,就像他看地球上那些最前沿的数学报告,只知道冷千秋似乎还是个人。

    是不是人……似乎也难说。

    这一世肯定要浪费了,似乎是跟冷千秋相处久了,许长卿的心中情绪,也愈发像那一池潭水。

    这一世就相当于给未来几世打基础了,也算是缓解一下前面在姜挽月那受的伤,许长卿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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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最是无情。

    这一世闲余之时他也曾下山参与乱世,搅动过风云。但对于那蹊跷的灵气灭绝,天地断脉之事,许长卿也知道这不是他几辈子就能搞清楚的问题。

    许长卿筑基时已是青年模样,百余年后,纵然有修为在身,成了世间少数几个元婴,鬓边也悄然染了霜白,身上也有了暗伤。

    那一年的雪特别大,是青山宗百年未遇的暴雪。许长卿依旧提前到了寒潭,却发现积雪深得已没过小腿。

    他老了。

    不动用灵力和体修,铲雪铲到一半,便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调息。调息完毕继续铲,如此反复,两个时辰竟只清了半条小径。

    月上中天时,冷千秋踏雪而来。

    这一次,她没有走他清扫过的小径,而是直接踏雪而行。所过之处,积雪自动分开,露出干净的石板路。

    许长卿愣在原地,握着雪铲的手微微颤抖。

    冷千秋走到亭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他。

    这是百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看他。

    “为何年年如此?”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在雪夜中格外清晰。

    许长卿放下雪铲,整理衣襟,恭敬行礼:“回师尊,弟子……习惯了。”

    “习惯?”冷千秋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扫雪,温酒,静坐——百年不变,只是习惯?”

    许长卿抬头,对上师尊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深邃,映着寒潭月影,却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千年万年,都不会起一丝涟漪。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百年陪伴,于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可以随时终止的“习惯”。

    “不只是习惯。”许长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颤,“雪景甚美……弟子想与师尊共赏。”

    前几世的失败不是没有作用,至少在姜挽月那,许长卿学会了说好听的话。

    冷千秋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人”的气息——虽然只是一瞬。

    “雪岁岁皆同。”她说,“何美之有?”

    许长卿沉默了很久。

    风雪呼啸着穿过松林,卷起他花白的头发。炉上的酒已经滚了三滚,酒香混着雪气,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与师尊同看的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便不同。”

    说完这句话,许长卿低下头,不敢再看师尊的表情。

    他怕看见漠然,怕听见否定,怕自己百年坚持,真的只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良久,他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痴儿。”

    只有两个字。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没有感动,也没有厌烦。就像评价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平静得令人心寒。

    那夜,冷千秋在亭中坐了很久。

    许长卿在松树下陪了很久。

    酒凉了又温,温了又凉。最后谁也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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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长卿生命的最后一年,自知大限将至。

    他元婴圆满,但这方世界有损,不能像地球小说里的元婴一样活上千年。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入十月,青山宗便已白雪皑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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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挽月劝他闭关,劝他服药,他都笑着摇头。

    这一世没去攻略姜挽月,许长卿与她的关系反而好上了许多。

    “我还有件事要做。”他说。

    每月十五,他依旧去寒潭。

    扫雪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到后来需要一整日。温酒时手会抖,酒盏常常拿不稳。

    但他从未缺席。

    最后一次,是腊月十五。

    那夜雪极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

    当最后一片石板从雪中露出时,许长卿坐在雪中,再也站不起来。

    他颤抖着生起小火炉,温上最后一壶酒。

    酒香飘起时,冷千秋来了。

    她踏雪而行,白衣在月光下几乎与雪融为一体。走到亭边时,她停下脚步,看向松树下的许长卿。

    许长卿想站起来行礼,却怎么也站不起。最后只能坐在地上,深深一拜。

    “弟子……拜见师尊。”

    冷千秋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她在亭中坐下,看着潭中月影,一如百年前那个夜晚。

    时间静静流淌。

    许长卿靠在松树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初遇时的那场大雪,想起第一次在寒潭看见师尊的侧脸,想起百年间每一个扫雪温酒的夜晚。

    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至少这百年,他每个月都能见她一面。

    至少最后这一刻,她还在那里。

    “师尊……”许长卿轻声唤道。

    冷千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弟子……要走了。”许长卿说得很平静,“以后……不能再为师尊扫雪温酒了。”

    潭边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许久,冷千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你可有未了心愿?”

    许长卿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了。”

    这一世他的愿望不大,在最初选择冷千秋作为攻略目标时,他就做好了这一世徒劳无功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冷千秋比想象中难搞。

    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弟子走后,寒潭的雪,怕是没人扫了。师尊若还来……记得穿厚些。”

    冷千秋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月光下,许长卿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靠在老松树下,像个寻常的垂暮老人。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少年时的清澈与执着。

    她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躲在岩石后偷看她的少年。

    那时他眼神很炽热,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见到好女人就想拿下的凡人。

    冷千秋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着凡俗之心,可为什么,这份凡俗之心,百年来,未逾矩?

    他好像从未在意过能不能将自己……‘拿下’?

    冷千秋也没听说过这位二弟子有过什么男女之缘。

    自己这个徒儿很喜欢自己,也很爱自己,这些冷千秋自己都是知道,可为什么,他好像比冷千秋自己更不在意这份感情?

    好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冷千秋许多年来第一次眉头微蹙,就好像许长卿对她的感情,比她对长生的追求还要长远。

    “你……”冷千秋头一次的,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许长卿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师尊不必挂怀。弟子这一生……很知足,下一世我再用点心攻略您。”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归于平静。

    雪落在他的脸上、肩上,一点点将他覆盖。小火炉里的炭火也渐渐熄灭,最后一缕酒香消散在风雪中。

    冷千秋坐在亭中,看着那个被雪掩埋的身影。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忽然觉得,今夜寒潭的风,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

    冷千秋在他死后,觉得自己错过了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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