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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罗天大进
    龟厌出得那大厅的门去,便见那小天师站在门口挠头。

    倒是管家的这声“谢”字让那少年天师有些奇怪。

    望了龟厌,又看了厅内忙活的赵祥,也只是个看了,却是个不问。

    然,龟厌不觉,且见他挠头,便叫了他一声:

    “小先生,吃酒去!”

    那少年天师应了一声,便从那廊下蹦跳了过来跟了那龟厌同去。

    龟厌看他行止也是合了他的庚岁。

    心道:小小年纪却要整日的装了大人的模样,饶也是一番辛苦。

    自家像他这般年纪之时,且是在家师的庇佑下做尽了作妖耍赖之事,现尽了泼皮之态。如此想来倒不如他。

    想罢,便也是个心下的喜欢。

    出得门廊,看那梨花飞下,映照了黑瓦白墙,便觉一番的流风回雪,涌入心间。

    虽有些个寒意,然,那清凉爽快之感,便将那胸中的一口浊气激出。令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饶是让人心神着实爽朗的的一个空明。

    见那少年天师却在那院中顾盼了等他,便一个朗声与他道:

    “却不问我?”

    那少年天师却蹦跳了踩了院内的雪,笑了回道:

    “哥哥做事,问来如何?”

    哈!好一句“问来如何?”倒是让那龟厌有些个无语。

    心道:此子聪慧,然却心机纯净,此非“与道合一,同于上德”又是何如?

    想至此,便又是一个自愧于心,此处且又不如他也!

    想罢,便止步望了那院内雪染黑瓦,檐铃随风。

    又闻那院外家丁呼喝了上酒上菜,酒菜的香气递次弥漫而来,饶是一片人间烟火。

    想这宋邸饶是许久未曾有这般的人声来。

    心下便是想起,彼时与那宋粲,躲在墙角如同饿鬼般的劫了那丫鬟婆子的果子参汤,饶是让人回味无穷。

    庭院内银杏树下,家人又扎了雪棚,放了炉火。将那已经冷清许久的枯枝,照了一个嫣红。

    见那丙乙先生依旧独坐了石桌前。桌上只有温酒一壶,佛豆一碟。自斟自饮之后,一声嘶哈,便自怀里取出正平所留“义诊册录”,与那石桌上搌了又搌。

    那义诊本就是慈悲心来,所以,那册录之上来诊者亦是一个无名无姓。只留了来诊者脉象辨证,来诊年月。

    丙乙先生亦是大医,且按着脉相辩证年月,自重开义诊之后,且是看了不少去。每康复一人,必提了笔勾了去。

    初始,这银杏树下倒是暑热冬寒,宋邸之人且是怕那春寒秋燥伤了这自闭症的老头。

    然却架不住这老货执拗,平白的惹他发疯,倒不如由他个去来。

    如今这月影疏枝之下的仓首,业已成这宋邸一景,让人看了饶感心安。

    家,便是如此吧。有些时候,倒没有那爹亲娘热,妻女绕膝,只一盏灯尔尔。

    那丙乙先生提笔画过几人之后,便是执笔仰头,欣然一口长气吐出。遂,随手丢了一颗佛豆入口,将那杯中酒浅咂一口,呲牙咧嘴的看这宋邸黑白双色,耳闻这一番热闹的人间烟火。

    烫酒入喉,吱咂一声,将那入口绵软佛豆嚼来一个惬意满满。

    是夜,那久违人声的宋邸,且是一个红炉热酒,灯火辉煌。

    然,永巷悠长,只听的雪落之簌簌。

    见官靴裹了水套踏了雪“吱呀” 快步。

    见来人,风兜遮蔽头脸且看不出个面目。

    然,那手捧锦囊上有素木金字“艮辰”二字,却在那风雪中摇曳个不停。

    翌日,京都大雪不减,却不似往年般的恶寒。

    那雪,纷纷洒洒,不过一夜,便又将那繁花似锦的汴梁城染就成黑白二色。

    街边灯笼挂于檐下,却犹如那雪中红梅,一抹嫣红,便独占了这冬色。

    此番这雪,且在这官家刚与那“癸未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纷纷落下。

    这不出一日便逢天降瑞雪,地兆丰年,实实的预兆了来年的一个大吉之相。

    然,大雪纷纷,却不减那汴京市井鱼龙,那街道。依旧是个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来踏雪寻香。

    奉华宫,梨花碎落,将偌大的黑虎白砂染就的几成一色。

    宫角那的亭,铜柱铁底通了烟气,雪落其上,便是化作丝丝的水雾,随风盘绕,远远看了,如同一个雪中仙境。

    令亭内一个暖而不燥。且又用高丽贡纸围就一个暖阁。

    那高丽纸以是绵茧而成,色白如绫,坚韧如帛。

    其上又过了桐油,便是做就了一个透光不透风,使得那亭内亮的一个恍惚。

    亭外,敞口处放了素木框的屏风,格扇贴纸,影影绰绰透了梅树的枝桠,一抹透纸的殷红点映于这素雅之中。

    亭内,小炉正旺,煨酒丝丝的冒了热气,饶是个只雪无风,一处雅静。

    亭外,那雪染了空林,覆了黑虎,接于白砂,将天地一色。

    天青三足洗稳稳座在黑虎之上。底处的青苔得了雪水的滋养,丝丝的翠绿如烟,与那隆冬白雪之中,露出了一番不易察觉的生机盎然。

    然,那天青釉的三足笔洗周遭,却似有霞雾托了那雪花飘舞,不曾让它一点霜雪染身。观

    那釉色,依旧如冰似凌,晶莹剔透,其色精纯,在这不紧不慢的雪中犹自辉光如晕。

    不觉之间且是一个千变万化,细看却又踪迹全无,饶是让人不舍移目。

    此为奉华一绝,却也让人说不出个缘由。

    帝叹之,轻提笔御书。

    见运笔灵动风姿绰约,笔劲字瘦而不失其肉,行云流水间,见一笔“雪境空灵”跃于纸上。

    永巷,宫内,内侍们且在那黄门公的呵斥下,着急忙慌的与他换下朝服。

    见有内侍入,手中托了那锦囊门前躬身。倒是见了自家这主司面上不爽,也是个低头顺耳的呆呆的站了,不敢说话。

    黄门公见了,便是一脸的不耐烦,叫了一声:

    “你又何事?”

    然那小内侍一句轻声的“艮辰”,却与那黄门公一个惊慌的手忙脚乱。

    遂,不顾周遭伺候他更衣的手下,上前一把劈手夺过那内侍手中的锦囊,急急的问了:

    “几时送来?”

    那内侍战战了躬身,轻声颤抖了道:

    “昨日晚间便送到……”

    这一句“昨日晚间“的话来,却令那黄门公一个一脚过去的震怒:

    “讨打的奴才!昨晚的事,今日才来?”

    那内侍也是个青头,慌忙了跪好了,口中辩解:

    “见主司已侵,不敢扰了主司……”

    黄门公本来就有气,听罢便是一脸的红温,拿了那锦囊便要砸下,却在一声沉吟中掩了怒气,道:

    “糊涂!艮辰如同边报,误了事,自有法度伺候了你去!”

    说罢,便也不等那内侍还礼应答,便自身边内侍的手中夺了三山帽,三步并作两步捏了锦囊出门而去。

    这怒而不发,且唬房内一众内侍一个个惊慌失措,跪了一顿的筛糠。

    奉华宫内,茶亭之中,见官家捏了“一人”章却寻不到下章之处。却听得那黄门公踏了雪,躬身侍立于屏风之后。

    便捏了章,在境空之间寻了个空隙缓缓按上。

    倒是看了那章,随口道:

    “何事?”

    黄门公听了,便闪晃过那屏风,身躬身献上锦囊,道:

    “艮辰”

    官家听罢也是一愣,而后,便是一个面有喜色,口中“哦?”了一声。

    然,那目光,却不曾从那纸上拔眼,倒是又翻了纸过来,衬了宣纸摩擦那印章处。道了声:

    “念来!”

    黄门公听喝,便起手拆了锦囊,里面却是一张草纸。匆匆的看了一眼,便“诶”了一声,一脸的难色。

    咦?怎的这副德行?

    没办法,这满纸的字便是龟厌与那宋邸东院大厅写的。

    匆匆书就,那字着实的不好认来,不过即便是认识上面的字,这黄门公也猜不出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官家等了半晌不见他出声,便抬眼看他一脸的狐疑。

    却见那捧了纸条黄门公四脖子的汗流。遂笑道:

    “又有何字识不得来?”

    却见那黄门公一声嘎笑出口,眯了眼,双手托了那纸,却是个不言。

    这一个没动静,却让那官家回了头,一脸疑惑的看那黄门公。

    那门公这才躬身媚笑了道:

    “这满纸神仙话,臣窃不敢读来。”

    官家也是听了个疑惑。倒也不去接那纸。依旧看了手中的章,却停了手中的摩挲。遂,闭眼沉了一口气,便起手揭开那印章。

    见那字画且是卷纸如雪,墨迹似枝,只那一抹嫣红好似雪中梅花,饶是让那“雪境空灵”平添了一抹灵动。

    且是一个不肯拔眼,却又伸手要了那纸条看来。看那门公,笑了道:

    “吾要看看,倒是什么神仙话连你这门公也不敢读来?”

    然,接了那纸,却见其上只四句:

    书曰:“甲子起在兑上游,循环九宫顺无休,寻年泊处方为进,一卦三山便可求”

    那官家看罢也是个一愣,

    遂,一声哑笑出楼,哈了一声道:

    “罗天大进!”

    遂又望那黄门公,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下道:怪不得你这老油条不肯读来。

    且是又看了几遍,思忖了片刻,方才点头道:

    “饶是我那师兄!”

    见了官家欣喜,那黄门公亦是跟了欢喜。

    见那官家放了那纸,又重新看了那纸“雪境空灵”,吩咐了一声:

    “拿了。”

    那黄门公省事,且是赶紧接了,展了那纸后退两步,遂媚笑了道:

    “这字便是好,臣嘴拙,且说不出个好来……”

    官家便是个嫌弃的撇嘴,又慵懒的斜倚了矮几,左右看了那字,手却推了龟厌写的那罗天大进,咂嘴道:

    “叫元长来!”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倒是令那黄门公歪头眯眼。

    怎的就叫蔡京来?不过这事也不是他该问的,你横不能跟皇上说,好好勒,你叫那龟孙弄啥?

    遂,便拎了那幅“雪境空灵”,躬身道了声:

    “是了。”

    倒是那蔡京念叨了那罗山大进,也是看了前来传旨的睿思殿文字外库的待诏小梁子同志,那叫一个直嘬牙花子!

    怎的?这老货牙疼?还是他恨这梁师成?

    不,他牙不疼,也不会恨这梁待诏,就单单是想的脑仁疼。

    话说,这“罗天大进”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

    “罗天大进”是中国传统择日学中的吉日概念。

    主要用途麽……

    主要用于选择?趋吉避凶、催财旺运?的良辰吉日。

    “罗天”,在道教,意为“包罗诸天万象”,象征宇宙整体能量。

    “大进”,则代表?事情有大大的进展,或者是财富的增加。

    “罗天”“大进”,加在一起,就是指,在特定时间,特定的地点,特殊的情况下,特殊的人,然后拢活在一块堆,就会产生与天地能量的共振。也就是这个时候,是最宜?把握机遇、提升运势??的。

    龟厌写的那张纸,上面就是推算罗天大进年月日时的口诀。

    大概其意思就是:甲子年从兑宫开始,然后按照九宫顺序循环。然后。找到与当年干支相同的宫位,就是罗天大进年了。

    嚯!你这不就是算命吗?

    也不能这样说,世间的一切万物,宇宙苍生都是有能量相互影响的。即便是一草一木,一饭一食。再狗血的朋友,也能给你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在我们文化中的“命”,是一个哲学的范畴。

    命者,在他们的眼里,是宇宙之间一切已知的和未知的存在条件,和一切已知和未知运动的力量的总称。

    然,他们口中的罗天宇宙,也并非我们现在人所认识的天外太空。

    那只是一个上下的维度,前来后往的纵横。

    迷信二字,且在一个迷,而非信。

    得嘞,多说无益,回到书中。

    那蔡京在宋邸呆了也有些个日子,也是认识龟厌的字的。但是,龟厌写这玩意儿究竟是为何?

    横不能说这茅山的代师没事干写着玩,跟皇帝逗闷子的。

    表面上的意思,那蔡京也认得字。但是,写这玩意儿后面的意思,那就得花点心思去猜了。

    嗨,这事费的!既然知道这条子是龟厌写的,有这想的这功夫,把龟厌拉过来问一下就好了,反正国公府与那宋邸也不太远。

    问龟厌?你写的什么意思?跟我捞捞呗?

    他倒是敢!那玩意儿,见了就腿肚子转筋!你还问他?他能再把纸上的字,再照着跟你念一遍就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这问也不敢问,皇上派来的传旨梁待诏还站在那巴巴的等着呢!可不得急得拿了那纸,满院子的推磨,嘶嘶哈哈的直嘬牙花子?

    那内侍看着蔡京像头驴一样的推磨转圈,也是个急!心道:你这老东西!快着点吧!我这还等着回差事呢!

    但是,也是个职卑言轻,自家就是个小太监,也不敢催着当朝的国公。

    却在一众人都急的不行不行的时候,却见那蔡京停步。转头却望了梁待诏拱手:

    “待诏怎看?”

    这下轮到梁师成傻眼了,瞠目的望了那蔡京,心道:皇帝要问你诶!你先问我?

    然,心下一晃,便是一个抱腹躬身,低头口中念叨了:

    “甲子起在……”

    然,却在此处停嘴,抬头笑看了那蔡京,继续道:

    “兑上游……”

    那话来,却压了那“兑”字,念了一个重音。

    兑?这个字猛然间,让那蔡京一个猛醒。

    心下一念“上小下大”闪过!

    咦?这兑字,怎的就是个上小下大?

    倒是对应了《易经》中的“兑”卦。

    且看兑卦,二阳爻在下,一阴爻在上。有上虚下实,上小下大之相。

    再看二阳爻,又如湖泽坚硬之底,一阴爻为坎,呈半水之象。此为阴少。

    阳爻如湖泽岸底。将水围起来,令积水成泽。有制约之相,正象为泽……

    这样就能想的通了,上大下小,也就是意味着当今的一个君弱臣强。

    然,按照文阳武阴来看,亦是个阴少之状。

    正象为泽,也就是有约束之意。

    然,甲子两字,又是干支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起点。而后又压了一个“游”字。乃游无声也!意思就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如此,才能“寻年泊处方为进。这“罗天”的“大进”,便可以“一卦三山”便可求!

    饶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那蔡京便急急了望那梁师成,躬身一拜,道了句:

    “谢待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