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四合院的檐角。叶辰站在南易的房门口敲了三遍门,里面只有穿堂风打着旋儿的回音——南易今晚没回来。
“奇了怪了。”叶辰摸了摸下巴,转身往院门口走,“早上还说晚上炖羊肉,特意买了两斤羊蝎子腌着,怎么说不见就不见?”
傻柱从自己屋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签:“会不会是被崔大可那小子缠住了?下午我瞅见崔大可在胡同口转悠,眼神不对。”
叶辰脚步一顿。下午他去粮店换粮票时,确实看见崔大可的自行车停在街口老槐树下,车后座用麻绳捆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着沉得很。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麻袋的尺寸,装个人绰绰有余。
“我去看看。”叶辰抄起门后的 flashlight,转身就往外走。刚出胡同口,就看见崔大可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歪在墙角,车链掉了,车座上沾着片深褐色的污渍,看着像干涸的血。
“坏了。”叶辰心里一沉,正想往崔大可住的西厢房方向走,突然听见巷尾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
那是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标被蹭得模糊,却还是能认出是厂里的车——南易上周帮后勤修过引擎,还念叨说这老伙计比傻柱的二八大杠靠谱。此刻车正突突地喘着气,车灯昏黄的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只蛰伏的兽。
叶辰悄悄绕到车后,借着墙根的阴影往里瞅。副驾驶座上似乎空着,后座却隐约有动静。他屏住呼吸,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南易压低的、带着点挣扎的闷哼。
“放我下去,崔大可你疯了!”南易的声音带着怒意,却被什么东西堵着,听起来含混不清。
“别急啊南师傅,”崔大可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黏腻的笑,“送你个好去处,比四合院清净多了,正好聊聊当年你抢我主厨位置的事。”
叶辰心脏猛地一缩,攥紧了手里的 flashlight,正想找块砖头砸车窗,后座的车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踹开——是南易!他额角渗着血,嘴角破了皮,却死死拽着崔大可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车门锁上乱拧。
“滚开!”南易吼着,力气大得惊人,竟直接把崔大可拽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叶辰趁机冲过去,一把将南易拉下车,自己顺势钻进后座,对着崔大可的后腰狠狠踹了一脚。崔大可疼得嗷叫一声,方向盘没把稳,车猛地撞在墙上,车头“哐当”一声凹进去一块。
“走!”叶辰拽着南易往胡同深处跑,身后传来崔大可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汽车熄火的哐当声。
跑到安全处,南易靠着墙喘气,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谢了。”他声音有点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顿时沾上血污。
“先处理伤口。”叶辰从口袋里摸出块干净手帕,刚要递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吉普引擎的声音——崔大可居然把车开了过来,车灯直直照在他们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跑!”叶辰拽着南易转身就跑,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扎进了停在路边的另一辆卡车车厢。
车厢里堆着半车干草,带着股晒干的麦香。两人摔在草堆上,滚作一团,叶辰下意识伸手护着南易的后脑勺,避免他撞到车厢板。
卡车突然动了——看来是司机没察觉车厢里多了人,直接发动了车子。
“别动。”叶辰按住想挣扎的南易,“崔大可在后面追,现在下去等于自投罗网。”
南易果然不动了,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温热的呼吸喷在叶辰颈侧,带着点血腥味和淡淡的羊蝎子香料味——早上腌肉时他特意多加了八角和桂皮,南易当时还笑他“下手太狠”。
车厢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帆布缝隙钻进来,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南易的额角还在流血,叶辰摸索着找到手帕,小心翼翼地按在他伤口上。
“嘶——”南易疼得抽了口气,下意识抓住叶辰的手腕,指腹冰凉,带着薄茧。
叶辰的手顿了顿,借着月光看见南易紧抿的唇,下唇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他突然想起早上南易处理羊蝎子时的样子,指尖灵活地剔除骨头,眼神专注得很,哪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脆弱。
“还疼吗?”叶辰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司机,也怕惊散这片刻的安静。
南易没说话,只是抓着他手腕的手松了些,却没放开。卡车颠簸了一下,两人不由自主地往中间滑,肩膀靠在一起,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像擂鼓似的,盖过了车厢外的风声。
叶辰突然想起南易房里那排擦得锃亮的调料瓶,想起他片鸭时薄如蝉翼的刀工,想起他总说“做菜如做人,得干净利落”。可此刻这个在灶台前稳如泰山的男人,正靠在自己肩头,呼吸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崔大可不敢把我怎么样。”南易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他就这点能耐,玩阴的。”
“嗯。”叶辰应了一声,突然觉得手心的手帕有点湿,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他换了个姿势,让南易靠得更稳些,“等下卡车停了,我们找机会下去,先去派出所。”
南易“唔”了一声,沉默片刻,突然说:“你刚才踹崔大可那脚,挺帅的。”
叶辰愣了一下,借着月光看见南易嘴角似乎勾了勾,虽然脸上还沾着血,却比平时多了点烟火气。“比不上你踹车门那下,够劲。”
南易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得叶辰肩头微微发颤。车厢又颠簸了一下,这次南易没抓他手腕,而是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抓住根浮木似的,攥得很紧。
叶辰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面粉,早上揉面时沾的。这双手能做出酸得恰到好处的醋椒鱼,能片出薄如纸的烤鸭,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突然不想让这双手再沾血,不想让这双手的主人再遇到崔大可这样的龌龊。
“到地方了我先下去探路。”叶辰说,“你跟着我,别跑丢。”
南易没说话,只是抓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像是在说“知道了”。
卡车渐渐慢了下来,似乎要进市区了。远处的路灯透过帆布缝隙照进来,在干草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谁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照亮了彼此眼底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叶辰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原来南易的睫毛很长,原来他靠得这么近时,能闻到头发里混着的皂角香,原来这颠簸的卡车车厢里,竟藏着比四合院的灶台更让人慌乱的悸动。
他赶紧别开视线,却听见南易在耳边轻轻说:“叶辰,谢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秸,却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不太小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