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吕树繁开着新车来到别墅区门口接我和宁子初以及南宫藜。
在车上,吕树繁递给宁子初一个处理过的小葫芦,说道:
“已经按照你之前说要求的泡过药了。”
宁子初从吕树繁手中接过葫芦,然后打开塞子将一直躲在卵壳里的十二时虫幼虫放进葫芦里。
车子一直在往市区方向开,一个小时过后,吕树繁将车停在了一处花鸟市场的停车场里,我看到萧悦等人早已在此等候我们多时,只见他们脚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和盆栽,以及颇具年代气息的蛐蛐罐,数量足以在这片市场开一个小铺子。
萧悦他们的手上也都没闲着,陈荻舟手里提溜着两只精致典雅的鸟笼,我一闻便知,这两只鸟笼一个是黄花梨做的,一个则是小叶紫檀材质,难得的是,这两只鸟笼都是全板制作,整体无一处修复,但年代至少也得到民国了。夏苓怀里抱着一只小狗,通体微黄,两只蝙蝠耳形状的大耳朵其体积占了它自己身子的三分之一,一条蓬松的尾巴穿过夏苓的双手,笔直的垂向地面。
“这是狐狸”,夏苓对我解释道:
“西非大耳狐,这是人工饲养的第三代,生性温顺,对人类没太大的抗拒,从小饲养能更好的引导它们认主,因为我们这儿还没准许合法饲养,所以为了买到这只小家伙,着实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看这只小狐狸的大眼睛一直顶着段云霆手里的抱着的金黄色的猫,品相那是相当的好,甚是有些好奇,段云霆发现后便对我说道:
“这个就是《香猫经》里边记载的金丝猫,属书中所记最为上等的猫品种,正所谓‘金丝难得母’,这可是一只母猫,你别看它只是一只凡物,但却难得的很咧,要不是我拖了好几层关系,怕是要在这一带找上三年都未必能找得到。”
这时,孟明旭注意到了我南宫藜居然两手空空,又闻到宁子初身上明显带着一股异虫的味道,随有些不满的冲宁子初抱怨道:
“好啊,我们搁这儿忙活了两三天,就为了淘到这么些弄不懂的玩意儿,你们仨可倒好,居然专门跑去做外勤去了,早知道我也跟着去,总比在这里费劲巴拉的搞这么一堆老玩意儿强。”
停车场里人多眼杂,出于保险起见,宁子初没记着向众人公开自己衣服里藏着的东西是什么,而是故意转移话题问孟明旭手上捧着的书盒里装着的是什么。
“有《陶朱公养鱼经》”,孟明旭说道:
“明修本,九方老弟说这款带古人注释的是孤本,除此之外还有张谦德的《朱砂鱼谱》,也是明代的孤本以及清代陈淏子所着的《花镜》,等等一大堆关于养鱼的古书,加上还有九方老弟手里捧着的那些,普通人要是能看完,改年去宫里当个‘鱼把式’应该不成问题。”
九方溯溟听到后,将脑袋从其怀里的书籍里头探出半个来冲我们无奈的笑了笑。
“齐活!”,萧悦将手里的花盆扔给陈荻舟后,便指挥着我们把买来的东西先后装到先前坐过的班车上,在与导游吕树繁告别后,我们便陆续上到班车。
就这样,司机萧悦一脚油门,带着我们这些人和那些瓶瓶罐罐的礼品,将车开出花鸟市场,直奔吴家大当家吴潮亭的住所。
我本以为这趟班车应该会开往像之前那种别墅区里,可却看到车子是一直在往市区方向开,直至开到一所老年公寓小区的大门前才停下。透过车窗,我们看到这所老年公寓看着确实挺高档,环境优雅,绿植繁茂,能在市外环附近修建这么一所小区,并且还是在江南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足以见得这里的开发商实力有多雄厚,想必这些公寓楼房的价格,应该也不是我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够估算得出的吧。
小区保安长得很是帅气,大高个子穿着一身黑西装,左边耳朵上还塞着一个蓝牙耳机,整个一副土豪身旁的保镖模样,见我们下车,保安立马上前,并言辞犀利的警告我们尽快把车开到别的地方。
萧悦只好先让我们带着礼物下车,自己则开车先走,而宁子初则跟保安好说歹说才解释清楚我们这些人是来看望一个长辈的。
保安带着怀疑在保安室按响了一个连接一所住处通讯屏的按钮,在众人焦急等待的下,通讯屏里露出一个老人佝偻的背影,并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回应:
“让他们进来吧。”
于是,我们在保安的带领下,来到一所专门修建在小区角落里的徽派小院门前。
这所小院看着很是古朴,整体建构简洁而敦实,门楣和屋檐之间均无这种风格的建筑常有的精美石雕,大门前亦无石狮子一类的守门神,而是种着两棵粉红色的玉兰树,微风拂过,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由于尚是盛春时节,院子大门上的对联依然纸红字润,上联写到“堂上金樽斟日月”,下联则是“庭前玉树报平安”,横批“福寿双全”。
隶书笔法蚕头燕尾,正副对联一气呵成,便知这副对联定是一位笔韵浑厚的老者的杰作。
保安刚想抬手敲响院子的大门,却被几短薄的开门声提前止住了手脚,没过多久,在打开的院门内,传来刚刚那位老人平和的话音:
“各位有心了,快进来吧。”
见已得到院子主人的确认,保安便赶紧热心的帮助我们把礼物全都搬进院子当中。
走进院子一看,第一眼所见到的,是一口油亮白润的磁州白缸,缸里的水八分满,清中带浊,微微泛起的水纹之下,几条颜色鲜亮的小金鱼正憨态可掬的上下游动着。
水缸左侧的墙角下,种着一棵颇有年份的石榴树,树下花草葱茸,其中以兰花居多,品种多样,形态万千,水缸右侧放有几个饲养宠物的玻璃温箱,大大小小的温箱如积木一般堆砌在墙根边上,每一个箱子里都住着一只小动物,五六只长相丑萌的守宫正安静的趴在箱子里的新鲜树枝上,一只拳头大小的蹲在金色角蛙蹲在池子里股着皮囊玩儿,几只龙猫靠在一块儿睡意正酣,还有一只豹猫正好奇的盯着我们。
水缸正后方,是一个三十多平的客厅,客厅入口两侧共挂着十个鸟笼,这些鸟笼材质精贵,看着也都有些年代了,笼子内的鸟儿大多数画眉和绣眼,每一只都精力充沛的在笼子内活蹦乱跳,院内更是鸟鸣之韵不绝于耳。
其中一只笼子跟前,站在一位老人,老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倍儿规整,胡子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剃过,脸上干净得很,其身上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外搭枣红色的羊毛背心,黑色的棉质西裤下,是一双刚穿不久的健步鞋,再加上腰间前边那块儿金得发亮的皮带扣,整个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模样无疑。
老人站在鸟笼前,逗鸟正起劲,宁子初见状赶紧走到他跟前,礼貌的向其问候道:
“外公,好久不见,我跟同事们今天到这儿,是专门来拜访您的。”
听到宁子初对老人喊出那句“外公”,我这才回想起来,宁子初的母亲正是吴潮亭的嫡女,如此看来,这老头便是吴家当家的大当家,吴潮亭。
吴潮亭缓缓转过身,他没搭理宁子初,而是把目光投向我们身后的大门外,此时萧悦正好站在门前,手里还抱着一幅画卷。
“吴老,好久不见啊!”
萧悦冲吴潮亭笑道。
“呵呵,萧悦妹子,这来都来了,干嘛还让这些后生在这么些礼物,我看可把他们给累坏了吧!呵呵!”
吴潮亭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迎着萧悦走到我们跟前,一改刚才的冷漠,笑呵呵的示意我们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放在院中,接着又从屋内搬来出两个早就已经清理干净的温箱将夏苓和段云霆抱在怀里的大耳狐和金丝猫装进箱中,这才高兴的领着我们到客厅,热情为我们泡起了今年雨前刚做好的碧螺春。
客厅内的装潢很简单,但桌椅的材质可都是上好的金丝楠,室内的墙上挂着几幅画作,画作的内容多为花果鸡鸭以及鱼虾一类,总之都是一些彰显隐士乐趣的作品。客厅边上还放着几个博古架,不过和其他大户人家有所不同,这里的博古架上摆放的,都是各自形状的葫芦,这些葫芦看样子便知,并不是方士们用来装丹药的那种规整单一的器皿,里边的虫鸣已经将这些包浆圆厚老葫芦的用途给一五一十的唱了出来。
萧悦先是和吴潮亭问候了几句家长里短,随后便将手里的画轴放在茶几上并小心翼翼地打开,画中所绘是淡墨山水,细柳荷塘,山中云雾氤氲,轻云飘渺,一笔一划之中,似乎总在向世人描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这是前不久,刚从国外淘回来的,您是知道的,我对画向来只是一知半解,所以这次专门来访,是想请您来帮掌掌眼。”
吴潮亭很快就被茶几上的画作所吸引住了目光,他一只手扶着眼镜,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只放大镜,上上下下的观摩着画作里的没一寸墨彩,随后他满意的对萧悦说道:
“嗯,是苏曼殊的真迹没错,妹子,几年不见,你本事大了不少啊,连这种世间少有的名作都有办法能弄到手,国外的那些贩子我是知道的,对这种真品向来是满口要价,我猜啊,为了买回来这幅画画,想必你可花了不少钱吧!”
萧悦谦虚的笑道:
“哎呦,什么钱不钱的,我啊就是看不得那些假洋鬼子在国外瞎糟蹋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正好有熟人帮忙,所以才有机会把这幅画给买了回来,只是,这画刚到手我就后悔了,我啊,不懂画,也不爱画,这宝贝在我手里,属实有些暴殄天物,这不,今儿个正好有机会,让这宝物遇上您这位爱画懂画的行家,我啊也就借花献佛, 能把画放在您这里,我啊也算是安心啦!”
吴潮亭一听萧悦说要把这幅价值不菲的画作放在自己这儿,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儿,几句推诿过后,他自然是欣然笑纳。
这期间,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吴潮亭老爷子自始自终都没睁眼瞧过自己外孙宁子初一次,仿佛就像是他的这位外孙根本就没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样。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身为吴家的当家,吴潮亭自然是知道我们这些来自院里的人今天之所以来看望他,肯定不是为了让他鉴赏画作这么简单,于是,他在喝了一口茶后,便直接点破了当前的客套氛围,对萧悦说道:
“妹子,咱画也看了,礼也收了,手短啊,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吧,只要是我这个老骨头能办得到的,保证绝不推辞。”
萧悦见状立马接过话茬儿,回应道:
“老爷子还是那么痛快,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我们最近有个任务,需要去吴家大院一趟,还烦请您帮忙跟吴家的上上下下协调一下,通个方便。”
吴潮亭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在盯着茶几上已经重新卷起的画轴沉默了几秒过后,他叹着气开口道:
“哎,妹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吴家大当家,说出来好像挺威风,其实不过就是一件摆设,一个吴家人公认的吉祥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你们若是想去见吴家的谁,经我介绍,吴家的帮子后生还是会给我三分薄面的,可你们偏偏想去吴家大院,这个,即便是我亲自带你们过去,吴家老二他们,怕是也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我就怕把事情弄大,搞你们很没面子。”
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吴潮亭的话看似是在为我们着想,实际就是在回避我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看来,想让这个老东西心甘情愿的出面帮我们,还得我们将王牌打出手才行。
于是,萧悦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客厅门框边上的宁子初,对方轻步走到她跟前,并从衣服兜里拿出那只装着十二时虫的小葫芦放在茶几上。
“手下的人前不久刚刚弄到手的小玩意儿,我看着还挺稀奇,您先打开看看如何?”
吴潮亭没有犹豫,直接从茶几上拿起葫芦放到耳边摇了摇,然后熟练的打开葫芦头上的塞子,将葫芦口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抖了几下,十二时虫随即被他抖落到了掌心上,此时正值下午,这只虫子再度变色,由之前见到的赤红,变成了鲜艳的橙黄色,而过去了仅仅半分钟之后,这只虫子又变成了淡黄色。
我看了看南宫藜手腕上的手表,上边显示当前时间刚刚到下午三点整。
吴潮亭把玩着手里的虫子,脸上笑的合不拢嘴,嘴里一个劲儿都夸这虫子“好玩儿,真好玩儿!”
之后,他在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半透明的水晶瓶,并将那只十二时虫装入水晶瓶中,揣进怀里说道:
“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去了,现在也快到春分了,吴家上下应该都在忙着,多几个人去帮把手,估计大伙儿也不会有太多意见,这样吧,我亲自带你们过去,至于你们到底要去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必须要答应我,绝对不能破坏到我吴家今日的团结。”
“放心,我们这次去吴家大院,正是是去帮你们吴家的。”
萧悦严肃而不失礼貌的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