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的雪势稍歇,东京都新宿区市谷本村町5-1——市谷驻屯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这里曾经是帝国陆军的核心枢纽,陆军省、参谋本部、宪兵司令部都曾设于此地。
战后几经变迁,如今大部分区域划归海军使用,成为海军在东京都内最重要的驻屯地之一。
围墙高耸,探照灯的光束在渐浓的夜色中来回扫掠,将积雪的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初华站在大门外的警戒线后,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她今天穿着anayi的冬季套装,主色调是黑色,与身旁真奈和即将到来的岛津雅美的白色系形成鲜明对比。
真奈显得有些紧张,不断搓着手,小声说:
“我也是第一次来市谷驻屯地里面……听说这里规矩特别严。”
初华没说话,大门内海军宪兵穿着厚重的冬季作战服和外骨骼,手中的奇美拉步枪枪口低垂,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最合适的位置。
更远处,几个庶务班的士兵正在检查一辆物资卡车的证件。
轮到她们了。
一名海军宪兵少尉走上前,眼神落在初华身上。
“姓名,单位,证件,来访事由。”
真奈连忙递上自己的海军军官证:
“海军省情报本部分析部,纯田真奈大尉。受邀前来拜访军令部第三课的岛津雅美少佐。这位是——”
她看向初华。
“陆军省情报局第二部,三角初华少佐。”
初华递上自己的陆军证件,语气平静。
少尉接过证件,用携带的扫描仪仔细核对,又抬头看了看初华的脸,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翻看了一下电子记录屏,又抬头盯着初华,眼里充满疑惑。
“三角少佐……你上周是不是来过一次?”
少尉问,我记得……你当时穿的是海军少佐的制服?”
“虽然登记信息不同,但脸型很像。”
初华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波澜不惊。
“我从未进入过市谷驻屯地,可能记错了。”
“不可能。”
少尉很坚持,调出记录屏上的历史图像——
一个穿着海军少佐制服、戴着军帽、侧脸有些模糊的女性影像,确实与初华有几分相似,但细节处明显不同。
“你看,上周三晚上,登记姓名是‘岛津雅美少佐’,但进门时的人脸识别匹配度只有78%,值班的庶务班长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因为‘岛津’家的名头,还是放行了。”
“后来我们调取内部监控,发现进入者并非岛津少佐本人,而是一个冒用证件的可疑人员。”
“这件事还在内部调查中。”
“三角少佐,能解释一下吗?”
气氛瞬间紧绷。
真奈不知所措地看向初华,又看向那名少尉。
周围的宪兵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初华大脑飞速运转。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有一晚她偷了岛津雅美的证件,混入海军营区送真奈回去。
但当时她用帽子和夜色遮掩,人脸识别匹配度低也正常。
可没想到海军内部调查如此细致,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挖了出来,还进行了比对。
“我理解您尽职尽责,但我必须再次声明,我从未在未授权情况下进入海军驻地。”
“您所说的影像,或许只是与我外貌有几分相似之人。”
“仅凭78%的匹配度和一件制服就认定是我,是否过于武断?”
“如果您坚持怀疑,我要求与贵部反间谍安全部门直接对话,并申请启动正式的身份核查程序。”
“这涉及到陆军军官的清誉。”
她的话有理有据,甚至带着被冒犯的强硬。
少尉犹豫了,看了看初华的少佐军衔,又看了看她身旁同样是军官的真奈,最后目光落在陆军省情报局的证件上。
得罪一个陆军情报局的少佐,尤其可能涉及到误判和内部调查疏漏,不是他这个级别能承担的风险。
“小林少尉,她们是我邀请的客人。”
岛津雅美少佐从门内走来。
她穿着白色的anayi套装,外面披着一件海军蓝色的呢子大衣,步履从容。
她先对那名少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初华和真奈,露出歉意的微笑:
“抱歉,我来晚了,驻屯地最近内部安保升级,手续是繁琐了些。”
“班长,三角少佐是我亲自邀请的客人,她的身份我已经提前向庶务课报备过。”
“至于上周的冒用事件,调查课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进展,初步排除了与三角少佐的关联。”
“相关报告明天会同步到你们值班室。”
少尉明显松了口气,立正敬礼:
“是!岛津少佐!抱歉耽误您和客人时间!”
“职责所在,不必道歉。”
岛津雅美回礼,然后对初华和真奈示意,“我们进去吧。”
电子闸门滑开。
初华跟在岛津身后,踏入市谷驻屯地内部。
内部的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经过现代化改造但仍保留着旧式风格的营房和办公楼。
路灯已经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偶尔有穿着海军常服或作训服,还有外骨骼系统的官兵走过,见到岛津雅美都会停下敬礼,目光则好奇地掠过她身后的初华——
一个穿着便装、明显是第一次来的女性出现在这里,确实罕见。
岛津雅美的住所位于驻屯地深处的独立住宅区,专属高级军官及家属。
房屋是西式与和式结合的风格,独栋,带有小庭院,围墙上布满传感器和微型摄像头。
岛津用指纹和虹膜打开院门,引着两人进入。
玄关宽敞,铺设着光洁的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装裱精美的长版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是典型的海军将官家庭。
穿着海军大将礼服的威严老者,穿着少将礼服的父母,以及几个穿着海军军校制服或礼服的子女。
照片背景是航母的甲板,天空湛蓝,旗帜飘扬。
照片下方的铭牌刻着:
“岛津家第二十三代同族会”。
仅仅是这张照片,就彰显了岛津家族在海军中盘根错节的权势和源远流长的历史。
“家父是照片中排靠后的这位,现任海军军令部人事教育部长,少将军衔。”
客厅里,海军元素无处不在。
壁炉上方交叉悬挂着两柄装饰性的海军军官佩刀,书架里除了专业书籍,还摆放着军舰模型和历次海战的纪念品。
两名纯白色涂装、穿着管家服饰的秘源机兵安静地站在角落,光学传感器在感应到主人回来时微微闪烁。
“请随意坐。”
岛津脱下大衣,递给一台机兵,自己则在沙发主位坐下。
真奈和初华也脱下外套,机兵上前接过。
“这里……真气派。”
真奈小声感叹,有些拘谨地坐下。
她虽然是海军军官,但显然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种级别的将领住宅……吗?
这个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过是家族留下的老房子,我暂时借住而已。”
岛津雅美笑了笑,示意机兵上茶。
“父亲去江田岛视察干部候补生学校的情况了,要下周才回来。”
“所以今晚就我们三个,可以放松些。”
茶是上好的玉露,清香扑鼻。
初华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观察的目光。
岛津雅美虽然语气轻松,但坐姿依旧挺拔,而且,从进入这所房子开始,她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多次落在自己身上。
“岛津前辈,”真奈喝了口茶,似乎放松了些,“您刚才说……很快要订婚了?”
岛津雅美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嗯,家族安排的。”
“对方是空军航空系统通讯队的少佐,目前在市谷空军基地的固定通讯队工作。”
“家父和对方父亲是旧识,算是……政治联姻吧。”
“那……您喜欢他吗?”
真奈小心翼翼地问。
“见过几次,人很绅士,年轻,也有共同话题。”
岛津雅美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在相亲的范畴里,算是很不错的对象了。”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人。”
“为了家族利益,有些事……不得不接受。”
她说得平静,但初华听出了里面的妥协和认命。
世家子弟的光环背后,是同样沉重的枷锁。
初华默默听着,想起祥子也曾面临过类似的压力。
丰川家曾试图为她安排与某个财阀子弟的婚姻,被她以“军务繁忙”为由强硬推掉。
但岛津雅美显然选择了顺从,或者,妥协。
“恭喜前辈了。”
真奈真诚地说,“希望你们能幸福。”
“谢谢。”
岛津雅美笑了笑,将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日常。
三人聊起了最近看的电影,东京新开的餐厅,以及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
晚餐是由机兵管家准备的,标准的西式料理:
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汤是奶油南瓜浓汤,主菜是烤小羊排配芦笋和土豆泥,甜点是舒芙蕾。
食材精致,摆盘讲究,味道无可挑剔。
席间,岛津雅美随口问起两人下周的安排。
真奈立刻苦了脸:
“我要伺候一位超级难对付的外宾……听说脾气古怪,要求极多,还患有严重的哮喘,对环境和饮食挑剔得要命。”
“课长让我全程陪同,我已经预感到会是地狱般的一周了。”
初华知道她说的是哈德森,不动声色地切着羊排,随口道:
“是吗?那可真辛苦。是什么方面的外宾?”
“不清楚,上面没说,只说是高度机密。”
真奈叹气,“反正就是跟着跑,满足一切要求,确保对方满意。”
“感觉像是高级保姆。”
岛津雅美也淡淡接话:
“我下周也要忙,几个技术协调会议,还有……一些不方便透露的任务。”
初华心中了然。
岛津雅美作为军令部第三课潜艇技术处的核动力参谋,下周哈德森访问的核心技术谈判,她必然深度参与。
而“不方便透露的任务”,很可能就是指这件事。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向了咖啡——
这是上次见面时岛津表现出的爱好。
果然,岛津雅美来了兴致,说起最近托人从夏威夷弄到的一些稀有咖啡豆,风味如何独特。
晚餐在还算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机兵撤走餐具,又送上了餐后酒——
一瓶陈年的山崎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三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区。
窗外,雪又渐渐大了,覆盖着庭院。
岛津雅美抿了一口威士忌,忽然看向初华。
“三角少佐,上次见面时,你说你来自香川县小豆岛?”
“是的。”
初华点头,心中警铃微作。
“那么……你是否……有一位妹妹?”
“同样姓三角,名叫初音,在海军省情报本部任职,少佐军衔?”
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真奈惊讶地看向初华,又看向岛津。
初华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岛津少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三角初音少佐……是我的朋友。”
岛津雅美直视着初华的眼睛,“很特别,也很重要的挚友。”
“她曾对我提起,她有一个姐姐,很多年前离开了家,去了东京,之后几乎断了联系。”
“她也姓三角,也叫初华,来自小豆岛。”
她放下酒杯,从身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推到初华面前。
“这是初音托我转交给你的。”
“她说,她知道姐姐不愿意见她,也不愿回顾过去。”
“她尊重你的选择。”
“这套anayi的套装,是她用第一个月薪水买的,一直留着,想着哪天也许能亲手送给你。”
“这次……她听说你会来,就拜托我转交。”
“她说……祝姐姐早日高升。”
初华看着那个礼盒,纯白色的包装纸,系着浅蓝色的丝带。
她没有伸手去碰,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家事,不便在外谈论。”
“我与母亲和妹妹……确实多年未有往来。”
“自从高中离开小岛,来到东京,我便与过去切断了联系。”
“她们之后的生活,我……不曾过问。”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但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自己心里。
真奈担忧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被岛津雅美用眼神制止了。
岛津雅美轻轻叹了口气,将礼盒又往前推了推。
“东西我转交到了,至于如何处理,是三角少佐你的自由。”
“我只是……受朋友之托。”
“初音她……其实一直很惦记你。”
“她选择海军,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为了走一条与你不同的路,证明自己。”
“但她从未真正怨恨过你,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你。”
初华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还有咸涩的海风气息和早已模糊的、属于童年的阳光。
她没有去碰那个礼盒。
之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三人又勉强聊了一会儿,酒喝完,初华便提出告辞,真奈也跟着起身。
岛津雅美没有强留,亲自送她们到门口。
在初华穿上大衣时,她轻声说:
“三角少佐,过去或许无法改变,但血缘……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无论如何,祝你好运。”
初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