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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贾珍
    宁国府的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黑漆金字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可走进这道门的明眼人都知道,这府里的根子早就烂透了。

    贾珍独自坐在外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空酒盅,目光落在窗棂上爬着的一只壁虎身上。壁虎断了的尾巴正在慢慢重生,细嫩的一截,与旧尾的纹路格格不入。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砂纸相互摩擦,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夏天。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袭了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位,新婚不过半年。原配夫人姓沈,是金陵世族沈家的女儿,生得不算美,但端庄持重,说话慢声细语,走路裙摆都不怎么动。他那时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心性,对这位正妻谈不上多爱重,但也算相敬如宾。沈氏怀孕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庄子上看着佃户们收租。管事飞马来报,他骑在马上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策马狂奔回府,一路笑着喊“我要当爹了”。

    可是生产那日出了事。

    稳婆一盆盆地往外端血水,沈氏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低下去。他在产房外头来回踱步,靴底把青砖都磨出了印子。最后一声婴啼终于响起,稳婆抱着个皱巴巴的男婴出来道喜,说是个哥儿。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脸,里头就传来哭声——沈氏血崩不止,连参汤都灌不进去了。

    人没留住。

    他抱着刚出生的贾蓉站在沈氏床前,女人的身体还温热着,脸色却已经灰败下去。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仆人们进进出出地布置灵堂,有人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走喂奶,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没有往日的反应,他以为是丧妻之痛郁结于心,没有在意。后来试着召通房丫头来伺候,那丫头跪在他面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做足了,可他那处依旧像一条冬眠的蛇,纹丝不动。他把丫头踹开,又换了一个,还是不行。再换,依然不行。第三个丫头被他踹得嘴角流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站在屋子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不能。是不行了。

    大夫请了七八个,有太医署退下来的老御医,有金陵城里专治男科的圣手,有走江湖的铃医,甚至还有道士和尚来给他开炉炼丹。银针扎满了小腹,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鹿茸虎鞭海狗肾吃到流鼻血,那处始终像死了一样。最后一个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把完脉后沉吟许久,斟酌着词句告诉他:尊驾精关有损,气血瘀滞于下焦,恐是伤于极度的悲恸郁结,怕是……怕是难了。

    他把那老大夫扔了出去,连同桌上所有写着“温补”“固元”“回春”的药方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夜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沈氏的妆奁还在梳妆台上放着,粉盒上积了薄薄的灰。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多么精力旺盛的人,十五岁就敢偷父亲的姨娘,十六岁就跟府里大半有姿色的丫鬟有过首尾。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走到哪儿霍霍到哪儿。可现在呢?这头野兽的牙被拔了,爪子被剁了,空有一身欲望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他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最后他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断裂一样清脆。他蹲在那堆碎片中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却没有一滴眼泪。

    后来他续了弦,娶了尤氏。尤氏娘家败落了,过门时带不了多少嫁妆,在府里也没什么根基,事事都顺着他、依着他。新婚那夜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尤氏被他看得脸红,低着头等他来揭盖头。他伸手掀了盖头,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温顺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丈夫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人。

    尤氏不知道,他的小妾们不知道,满府上下没人知道。将军爷的帷帐之事,谁敢多嘴?

    但纸包不住火,日子久了,有些东西还是会露出痕迹。比如他从不去那些风月场所应酬,同僚们约着去吃花酒,他总是笑着推掉,说自己不喜那个调调。比如他那些妾室,进府时都是水灵灵的姑娘,过上三五年就被冷落在后院,连面都难得见一回。外头的人只道将军爷喜新厌旧,贪鲜罢了,没人往那方面想。

    可他知道,也有些人猜到了——那些夜里伺候过他却又失望而归的女人,多少能察觉到一些不对。但他有的是手段让她们闭嘴。打发出去的发卖,不肯走的就找个由头关进柴房饿上几天,谁敢在外头嚼半句舌头,连人带家眷一块儿收拾。他在宁国府就是天,就是王法,谁敢违逆?

    然而身体的残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带来的那种无处安放的欲望。那种欲望不再是肉体的,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想要毁掉一切、践踏一切、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烂在泥里的冲动。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胡闹。

    既然自己不行,那就看别人行。他在宁国府里豢养了一班小戏子,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喝酒听曲。酒喝到兴头上,他就让那些小戏子在席间脱了衣裳互相狎昵,他坐在主位上看着,眼睛里燃着一种幽暗的火。有时候他也会上手去摸,去揉,去掐,把那些俊俏的少年郎弄得又哭又叫,他心里才会涌起一阵短暂的快意。可这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人散了,酒醒了,他躺在床上瞪着帐顶,那种空虚比之前更深更沉。

    他还学会了另一种玩法——糟蹋别人最珍视的东西。

    贾蓉渐渐长大了,那孩子长得像沈氏,眉眼间有一种温润的书卷气。贾珍每次看到儿子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大出血死去的女人,想起自己站在产房外头听见她最后一声惨叫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太复杂了,有愧疚,有愤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他恨沈氏为什么要死,恨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来到世上,恨命运为什么要在他身上开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

    于是他开始折磨贾蓉。

    贾蓉三岁时,他就让下人用冷水给孩子洗澡,说男孩子要经得起冻。贾蓉烧了三天三夜,尤氏跪在地上求他请大夫,他慢悠悠地喝完一碗茶才让人去请。贾蓉五岁时学骑射,他把孩子抱上最高的马背,马一颠簸孩子就摔了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贾蓉哭着跑来找他,他抬手就是一耳光,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等贾蓉长到十来岁,他的折磨方式也变得更加阴损。他故意在贾蓉面前跟府里那些有几分姿色的丫鬟调情,让儿子看见自己如何轻贱女人,如何把她们当玩意儿。他想看看这个温润的少年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果然,贾蓉低下头不说话,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他就笑了,笑得很大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蓉儿啊,你是将军府的公子,往后这府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女人也是,你要学会享用。”

    可他转头就把贾蓉打发去书院读书,一个月只准回来一次,回来了也不许在府里过夜。他不想让这个儿子在自己眼前晃,因为每次看到那张酷似沈氏的脸,他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男人,而不是现在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贾蓉十七岁那年,贾珍做主给他娶了秦可卿。

    秦可卿是个绝色的。身量苗条,性格风流,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贾珍第一次在定亲宴上见到她时,手里的酒盅差点没端稳。他盯着这个未来的儿媳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腰肢,像一条湿滑的蛇,黏腻而危险。

    可卿大概也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贾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兴奋——不是那种正常的欲望,而是另一种更阴暗的东西。他想,这女人是我儿子的,是这府里最不该被我碰的人。既然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把最不该碰的人碰了,把最不该毁的东西毁了。

    这才是真正的快感。

    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宁国府上下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焦大醉后骂的那句“扒灰的扒灰”,不过是把所有人都知道却都不敢说出口的话嚷了出来罢了。可卿的丫鬟瑞珠后来莫名死了,宝珠出家当了尼姑,所有的知情者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而可卿也在那之后不久病倒了,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最后就那么香消玉殒,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贾珍在她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哭得泪人一般”,拄着拐杖才能站住。旁人都道是公公疼惜儿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哭的不只是可卿,更是他自己。可卿是他唯一一个用这种方式占有的女人,是他唯一一次用毁掉别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可卿死了,他连这种扭曲的快感都失去了。

    可卿死后,贾珍的性情变得更加暴戾。他对贾蓉的虐待从暗处转到了明处,动辄打骂,甚至当众羞辱。有一次族中宴饮,贾蓉不过是回话时声音小了些,贾珍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把一碗热汤泼在他脸上,骂了句“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窝囊废”。贾蓉跪在地上,汤汁顺着脸往下淌,皮肤烫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地擦干净,重新跪好。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劝。

    可奇怪的是,贾珍对一个人却好得出奇——贾蔷。

    贾蔷是宁国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论辈分,贾蔷该叫贾珍一声伯父,可贾珍待他远比待贾蓉亲厚得多。贾蔷要什么给什么,想学什么就请什么先生,十六七岁时就生得比贾蓉还风流俊俏,整日斗鸡走狗、赏花玩柳,宁国府里没人敢管他半句。

    府里的老人私下都在议论。有人说贾蔷是贾珍的私生子,说贾蔷的母亲是贾珍年轻时在庄子上的相好,生了孩子不敢认,只敢当侄子养在府里。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贾珍书房里的小厮都私下议论过。可贾珍听了只是冷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态度暧昧得让人更加浮想联翩。

    但贾珍自己心里清楚,他对贾蔷好,不是因为血缘。

    贾蔷十五岁那年夏天,天气热得像蒸笼。贾珍喝了半夜的酒,醉醺醺地往后院走,路过贾蔷的屋子时,听见里头有水声。他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水汽氤氲中,贾蔷正站在浴桶里擦身。少年的身体还未完全长成,骨架纤细修长,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湿透的头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脊背的线条一路往下滚落。

    贾珍站在门口没动,酒意一下子涌上了头。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不是对女人的那种欲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一种想要占有、想要吞噬、想要把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冲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自从那方面不行之后,他对任何人都提不起真正的欲望,只有那种阴暗的、毁灭性的冲动。可此刻看着水汽中少年的侧影,他体内某个死了多年的东西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深冬的枯木被火星溅到,噗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贾蔷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倒也没有惊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叫了声“珍大爷”。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惊讶,就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笑了笑。

    贾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贾蔷还湿着的头发。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久违了的、让他既兴奋又恐惧的冲动。他把贾蔷从浴桶里拉出来,水珠溅了一地,少年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贾蔷成了贾珍最亲近的人。比起那些被迫供他取乐的小戏子,贾蔷是自愿的,或者说至少是不抗拒的。他对贾珍的态度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纱。贾珍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给他最自由的出入权限,甚至在族中议事时都带着他,俨然一副栽培继承人的架势。

    可贾珍不知道的是,贾蔷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贾蔷十六岁那年冬天,贾珍又一次在醉酒后把他按在榻上。外头下着大雪,屋里炭盆烧得通红,贾珍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发晕。他像往常一样撕扯着贾蔷的衣裳,动作粗暴而急切,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贾蔷任由他摆弄,眼神却越过贾珍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梅树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天,他偶然在花园的假山后头撞见贾珍和尤氏的妹妹——尤三姐。三姐被贾珍逼到墙角,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厌恶中夹杂着怜悯。三姐后来挣脱跑掉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贾珍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个可怜虫。

    贾蔷当时躲在假山后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看到贾珍站在原地,衣冠不整,脸色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永远到不了终点的长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同情,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被命运折断了翅膀却还在拼命扑腾的人,那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却浑然不觉的人。

    他忽然伸手推开了贾珍。

    贾珍愣住了。这是贾蔷第一次拒绝他。

    贾蔷从榻上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把被扯开的衣襟拢好,系上纽子,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贾珍的眼睛,说了一句让贾珍终生难忘的话。

    他说:“珍大爷,您玩够了没有?”

    贾珍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贾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他回头看了贾珍一眼,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得像水一样的疲倦。

    “您糟蹋了可卿嫂子,糟蹋了蓉哥儿,糟蹋了这府里多少好人。可您糟蹋得了别人,糟蹋得了您自个儿么?”贾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您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因为您不行了。可您不行了又不是谁的错,您何苦把这一府的人都拖下水?”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声。贾珍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被人泼了墨的画,所有的线条和颜色都混在了一起,看不清是怒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贾蔷没有再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他走进风雪里,身上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呼一吸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头。

    贾珍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冷得像冰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硬弓的手,如今苍白、松弛、微微颤抖着,像两根枯了的树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产房外头听到贾蓉哭声时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从来不敢去深想,因为一旦想清楚,他构建的所有谎言和借口都会像纸房子一样塌掉。可此刻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在这片无边的寂静中,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直逃避的真相——

    他不是在恨贾蓉,不是在恨沈氏,不是在恨命运。他恨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贾珍慢慢抬起头,铜镜上映出他的脸,鬓边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镜中的人老态毕露,神情萎靡,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宁国府主人的影子?

    他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击,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的垂死嘶吼。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最后他安静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再也没有了声响。

    屋外的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宁国府重重叠叠的屋檐、回廊、亭台楼阁。天亮之前,这里会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雪总会化的。雪化之后,底下那些烂了根的、腐朽了的东西,还是会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散发出挥之不去的恶臭。

    而这,就是宁国府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