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在贾府被孤立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就像那些真正的疏远,从来不是摔门砸碗的决裂,而是客客气气地绕开,不动声色地越过,把所有的排斥都包装成体面。曹雪芹没有给宝钗安排一场撕破脸的告别戏,也没有让任何人指着她的鼻子说一句“请你离开”,他只是让那些驱逐的信号一点一点堆积起来,让那些冷遇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最后堆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而宝钗就站在这堵墙的这边,穿着她那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端着那张永远温和得体的笑脸,一步步退出了大观园的舞台。
退得那么安静,安静到很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被驱逐了。
那是贾母第一次对薛家流露出不耐。老太太是什么人?是经历了荣国府鼎盛到衰落的老封君,是在人情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祖宗。她要赶一个人走,绝不会像王熙凤那样夹枪带棒,更不会像赵姨娘那样撒泼打滚。她只会笑,笑着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笑着把事情办得热热闹闹,然后在那一团和气里,把人客客气气地请出去。
宝钗的及笄礼就是最好的例子。
及笄,女子十五岁的成人礼。放在如今不是什么大事,可在那个年代,这是姑娘一生中除了出嫁之外最重要的仪式。笄礼的讲究多了去了,宾者、赞者、三加三拜,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矩。但最重要的是,及笄礼本该是一场私密的、带着不舍的家礼。自家姑娘成年了,意味着她可以嫁人了,做长辈的心里头五味杂陈,既盼着她有个好归宿,又舍不得她长大离巢。所以越讲究的人家,越会把及笄礼办得内敛含蓄,至亲至交小范围聚一聚,吃顿饭,说几句体己话,也就罢了。大张旗鼓地操办,反倒显得轻浮,好像在说“我家姑娘终于成年了,快来提亲啊”,丢份儿得很。
可贾母偏要替宝钗大办。
唱戏、摆酒、请客,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老太太还特意拿出二十两银子来,说自己要替宝钗做这个生日。二十两银子在贾府是什么概念?刘姥姥说过,庄户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十两。贾母拿这个数出来,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可关键是——这个数字微妙得很。凤姐当场就调侃了:“一个祖宗阿弥托佛, twenty两银子,够做什么的?还说要替妹妹做生日呢,这会子又舍不得了!”这话虽然是玩笑,可玩笑里头往往藏着真话。凤姐是贾母肚子里的蛔虫,她最懂老太太的心思,她说这话,未必不是在替老太太打圆场。
真正让宝钗难受的,不是这二十两银子的多少,而是这场及笄礼的意味。
你想啊,迎春、探春、黛玉,哪个不是正经的官宦千金?她们哪一个没有及笄礼?可书里写过她们的及笄礼吗?没有。不是曹雪芹忘了写,是不用写。她们是贾府自己家的姑娘,是贾母的亲孙女、亲外孙女,她们的及笄礼再私密再朴素,那也是自家的事,用不着外人知道。可宝钗不一样,她是客,是亲戚家的姑娘,贾母替她大操大办及笄礼,等于是在告诉全京城的人:薛家的姑娘成年了,可以嫁人了,你们谁家有适龄的公子,赶紧来提亲吧。
这话要是换个场合说,也许还能算好心。可问题是,宝钗是住在贾府的人。她一个亲戚家的姑娘,长期住在别人家里,别人突然大张旗鼓地替她办成人礼,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是你该走了,你该嫁人了,你总不能在我们家完成终身大事吧?
贾母的逐客令下得温温柔柔,可宝钗听懂了。
她是真的听懂了。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和敏感。她知道自己在贾府是什么位置,知道自己母亲和兄长是什么处境,知道自己全家都指望着靠联姻翻身。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只能假装听不懂。
薛家装糊涂的本事,是真的炉火纯青。
及笄礼之后,薛家没有走。薛姨妈照样每天去王夫人那里坐着说话,宝钗照样每天去贾母那里请安,薛蟠照样每天在外面吃喝嫖赌惹是生非。他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贾府住着,住得理直气壮,住得心安理得。
贾母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招以退为进居然没奏效。老太太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小挫折算不了什么,她不急,有的是法子。
很快,第二次驱逐就来了。
元妃省亲的事定下来之后,贾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为了迎接贵妃娘娘,贾府采买了十二个小戏子,要安排在府里住下,方便随时排练。贾府那么大的园子,空院子多得是,随便指一个给戏子们住就行了。可贾母偏不,她偏偏看中了薛家住的那处梨香院。
梨香院是什么地方?那是贾政亲自安排给薛家的住处。这处院子位置极好,离王夫人住的荣禧堂极近,薛姨妈去找王夫人说话,抬脚就到。而且梨香院单独临街,薛家特意开了个侧门,方便薛蟠进出,也省得跟贾府的人搅在一起,彼此都不方便。可以说,这个院子是专门为了薛家选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是贾府对薛家最大的体面。
可现在,贾母要把这个院子腾出来给戏子住。
你品,你细品。戏子是什么身份?在那个年代,戏子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是连奴才都不如的人。贾母让薛家把住处让给戏子,这不是在打薛家的脸吗?这等于在说:你们薛家在我眼里,跟那些戏子也差不多了。
可贾母不这么说话。她的话永远是好听的,是得体的,是无懈可击的。她说梨香院地方宽敞,离大观园也近,方便戏子们排练,省得贵妃娘娘来了准备不周。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薛姨妈能说什么?她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不识大体,是不顾贵妃娘娘的体面,是不把元妃省亲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所以薛家只能搬。
他们从梨香院搬到了荣国府东北角上一处偏僻的院子。那地方离贾府的核心区域远得很,出入不便,位置也差。薛家从“离荣禧堂极近”搬到“荣国府东北角”,从“开个侧门就能自由进出”搬到“进出都要绕个大圈”,这中间的落差,不是一句“换了个住处”能概括的。
那是从体面到不体面的跌落,从客居到寄居的沉沦。
可薛家还是忍了。
宝钗站在那处偏僻的小院里,看着母亲强撑的笑脸,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十五岁的姑娘,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年纪,可她已经在替整个薛家扛着了。她那个哥哥薛蟠,成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今天跟人打架,明天被官府找上门,后天又被人骗了银子,没有一天消停的。她那个寡母薛姨妈,除了哭和叹气,什么主意都没有,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金玉良缘”上,指望宝钗能嫁进贾府,靠联姻挽救薛家的颓势。
宝钗不是不委屈,她只是不能说委屈。
她是薛家的长女,是母亲唯一的依靠,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最后的退路。她要是倒了,薛家就真的完了。所以她只能撑着,用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撑起薛家最后的体面。
这就是宝钗“会做人”的真正原因。不是她天生八面玲珑,不是她天生藏愚守拙,是生活把她逼到了这个份上。她不笼络人不行,她不讨好不行,她不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行。因为她在贾府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她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才敢说出口,每一步路都要看好几眼才敢迈出去。她的“会做人”,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能想到的唯一活法。
可问题是,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在那些真正的贵族眼里,本身就是一种失态。
贾府是什么人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那是国公府,是真正的高门大户。这样的人家,最看重的不是你会不会说话,不是你会不会做人,而是你有没有那个底气做自己。你看史湘云,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了人也不在乎,为什么?因为她是侯门嫡女,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看林黛玉,尖酸刻薄,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恼,为什么?因为她是巡盐御史的独女,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她有任性的资本。你看探春,脾气大得很,连王熙凤都要让她三分,为什么?因为她是贾府的正经小姐,她再厉害也没人敢说什么。
只有宝钗不行。她没有那个底气,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副“守拙”的壳子里。可“藏愚守拙”这四个字,说白了就是“装”。你装得再好,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些真正有底气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
贾母就看得最清楚。
螃蟹宴那一回,宝钗的本意是好的。史湘云要做东请客,可她一个侯门千金,月钱就那么几两,哪里请得起?宝钗看出了她的难处,主动提出帮她张罗,说薛家的铺子里有现成的螃蟹,又大又肥,她让人送几篓子来,再配上几坛好酒,这东道不就做成了吗?史湘云感动得不行,一口一个“宝姐姐”地叫着,觉得宝钗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贾母不这么看。
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宝钗帮史湘云办螃蟹宴,表面上是仗义疏财,实际上是在立人设。一个寄居在别人家的亲戚姑娘,手伸得这么长,替主人家的亲戚做东道,这算怎么回事?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薛家有钱?还是想告诉所有人你薛宝钗大方会做人?史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她的事自然有贾母操心,你一个外人掺和进来,安的什么心?
贾母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吃螃蟹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这螃蟹倒是好,就是太破费了。”这话轻飘飘的,可宝钗听了,心里头能好受吗?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地堆积起来,把宝钗的路堵得越来越窄。
端午节那会儿,贾元春从宫里赐了节礼下来,宝玉和宝钗的礼物一模一样,黛玉的却差了一等。这意思太明显了,元春是在替弟弟相中宝钗,暗示金玉良缘才是她认可的正道。宝钗心里头应该是有几分欢喜的,毕竟这是她和她母亲盼了那么久的事。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贾母就出手了。
老太太在清虚观打醮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说:“宝玉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再等几年吧。”一句话就把元春的暗示堵了回去。你不是想赐婚吗?我告诉你,宝玉还小,不急着娶,你再急也没用。这话不仅是对元春说的,也是对薛家说的:我们贾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外人来掺和。
宝钗那天是什么反应?书里写得很清楚,她“只得冷笑了两声”。这两声冷笑里,有尴尬,有难堪,有被当众打脸的屈辱,可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她知道自己在贾母眼里什么都不是,知道自己费尽心机经营的那些关系,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最让她心寒的事,大概发生在金钏死后。
金钏是王夫人屋里的丫鬟,因为跟宝玉说了几句调笑的话,被王夫人一巴掌扇了出去,当天就跳了井。宝钗听说之后,第一时间赶到王夫人那里去安慰。她知道王夫人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所以她替王夫人找了一个最体面的说辞:“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在她嘴里变成了一桩意外,变成了一句“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很多人拿这件事批评宝钗冷酷,说她为了讨好王夫人,连基本的良知都不要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她需要王夫人这个靠山,需要王夫人支持金玉良缘,需要王夫人在关键时刻替薛家说话。她把自己的所有筹码都押在了王夫人身上,所以她必须维护王夫人,哪怕这意味着她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为一个打死人的凶手开脱。
可她的付出换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王夫人是该利用她的时候利用她,该撇清的时候撇清,从来不会真心实意地替她着想。那些节礼、那些示好、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不过是王夫人拉拢她的手段罢了。等宝钗真的需要有人替她说话的时候,王夫人就缩了回去,让宝钗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尴尬和难堪。
探春理家那一回,是宝钗在贾府最后的挣扎。
王夫人让宝钗帮着探春管家,名义上是信任她,实际上是在试探她。探春是贾府的正经小姐,理家是她的本分;宝钗是个外人,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王夫人这么做,等于是在把宝钗架在火上烤。她做得好,是越界;做得不好,是无能。怎么做都是错。
宝钗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讨好下人。她借着探春改革的机会,把那些婆子们的利益照顾得妥妥帖帖,让她们觉得宝姑娘比自家小姐还好。可这一下,她就把探春得罪了。探春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改革,功劳全被宝钗占了,她能不恼吗?王熙凤也恼了,因为管家本是她的差事,宝钗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宝钗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经营了这么久,最后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史湘云被她得罪了,林黛玉跟她面和心不和,探春烦她,凤姐烦她,连李纨都对她敬而远之。除了王夫人和袭人这种跟她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贾府上下几乎没有人真心待她。
而真正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抄检大观园。
那天晚上,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一行人,把大观园翻了个底朝天。怡红院查了,潇湘馆查了,秋爽斋查了,稻香村查了,紫菱洲查了,蓼风轩查了,栊翠庵也查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人的住处都被翻了个遍。唯独蘅芜苑——薛宝钗住的地方,一个人都没去。
王熙凤的理由冠冕堂皇:“我婆婆要问,只好说我们查了,别叫他们查了。”这话说得漂亮极了,翻译过来就是:薛宝钗是亲戚,查她的住处不合适。可你要是真觉得不合适,那所有人的住处都不该查,凭什么只不查她一个人的?
这个“不查”,比查了还让人难受。查了,说明你是贾府的一份子,你有嫌疑,但也你有被信任的可能。不查,说明你连被查的资格都没有。你是个外人,你永远是个外人,你身上永远背着嫌疑,你永远洗不清。
这是一种比驱逐更诛心的羞辱。它告诉你,你不是我们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你永远都不会是。
宝钗在蘅芜苑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收拾行李了。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去找贾母辞行,没有去找王夫人说一声,甚至没有跟同住了那么久的史湘云打个招呼。她只让人给李纨带了一句话:“我母亲身上不大好,我要回去照顾几天。”
这话说得多体面。可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概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隐忍、所有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她该走了。不是赌气,不是认输,而是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地方,你再怎么努力,也是挤不进去的。
贾府的人没有拦她,也没有人真的在意她走不走。他们甚至没有在背后议论她,没有嘲笑她,没有说她什么不好。不是因为他们对宝钗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国公府残存的那点气度,让他们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寄人篱下的姑娘计较。
这一点最后的体面,是贾府给宝钗的,也是曹雪芹给宝钗的。
他写宝钗,从来不是要写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他写的不过是一个被家族命运推着走的姑娘,带着一身的无奈和急切,在人情世故里跌跌撞撞。她的体面是装的,她的狼狈是真的;她的精明是被逼出来的,她的无奈也是真的。
她的“藏愚守拙”不是什么情商天花板,而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能想到的最好活法。她用这副壳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和慌张。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显得格格不入。因为真正的贵族不需要藏,真正的底气不需要守。他们站在那里就是体面,而宝钗站在那里,永远只是在扮演体面。
曹雪芹没有明写宝钗被孤立,他不需要写。那些细碎的疏远,那些不动声色的冷遇,那些打着热情幌子的驱逐,比任何一场激烈的冲突都更有力量。它们像水一样,一点点地渗进宝钗的生活里,无声无息地把她淹没。
而她甚至连喊一声救命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