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进京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周瑞家的穿过夹道时,两边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风一吹,簌簌地响。她手里捧着个小锦匣,匣子里头是十二支宫花,绢制的,红是红,粉是粉,堆纱的瓣儿一层一层,像是刚从枝头掐下来似的鲜活。
薛姨妈方才交代她送花时,脸上的笑有那么一刻的凝滞。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在贾府当差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那笑容里头的尴尬,她看得真真的。
“这是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拿去给各位奶奶、姑娘们戴。”薛姨妈说着,把锦匣往她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宝丫头不爱这些花儿粉的,白放着可惜了。”
周瑞家的应着,心里却转了个个儿。
不爱花儿粉的?她上回见宝钗,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七八天前的事儿了。周瑞家的去梨香院寻王夫人回话,路过宝钗屋子跟前,帘子挑着,能瞧见里头的光景。宝钗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正描花样子。日头从窗纱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脸色白得有些不寻常,连嘴唇都淡了几分。
“宝姑娘这是做什么呢?”周瑞家的站在帘外问了一声。
宝钗抬起头来,笑了笑,说是在描新样的花样。周瑞家的多嘴问了一句,怎么这几日不见姑娘往那边逛去?宝钗还没答话,旁边的莺儿就抢着说,姑娘那病又犯了,得静养,太太吩咐了不让出门。
“什么病?可请了大夫?”周瑞家的关切道。
宝钗只淡淡说,从小儿就有这个病,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后来亏得一个秃头和尚给了个海上方,叫作冷香丸,吃了才压得住。这几日又犯了,正吃着呢。
周瑞家的还要再问,宝钗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描她的花样了。那针脚走得细细密密,一针都不乱。
可周瑞家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宝钗是什么样的人?待人接物最是周到,从不肯让人脸上过不去。往常她来,宝钗总要留她坐一坐,说几句话,问问老太太好,太太好,各位姑娘好。可那日,宝钗一个字都没多问。
周瑞家的后来跟人念叨过一回,说宝姑娘那脸色,不像是病,倒像是心里头有事。
那人说,能有什么事?周家进京,不是说要送宝姑娘去参加什么选秀吗?周瑞家的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儿。
可那选秀,后来呢?
周瑞家的想不起来了。只听说是朝廷下了旨,要征选才女,除聘选妃嫔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可报名,备选为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充才人赞善之职。薛家进京,为的就是这个。宝钗是汉女,没有资格参选妃嫔,但才人赞善这样的女官,是够格的。
可自打第四回提过那么一句,往后就再没听人说起过了。
周瑞家的当时也没往心里去。贾府里大事小事多着呢,谁还惦记着别人家的选秀?
这会儿捧着宫花走在夹道里,周瑞家的忽然又想起这事儿来。
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
宫里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匣,匣子不大,捧在手里轻飘飘的,可不知怎的,她觉得有些沉。
先送给谁呢?薛姨妈交代了,贾府里的奶奶、姑娘们,每人两枝,剩下的给凤丫头。周瑞家的便先往这边来,迎春、探春、惜春,每人两枝送过去。三个姑娘正在一块儿玩,接了花,欢喜得很,探春还拉着惜春比谁戴起来好看。
周瑞家的笑着看了会儿,又往凤姐那边去。
凤姐正和平儿说话,见了花,也不接,只让平儿收了,说改日戴。周瑞家的便又往那边去,最后两枝,要送给林姑娘。
走到黛玉屋前,周瑞家的掀帘子进去,黛玉不在里头,只有紫鹃在收拾东西。周瑞家的问林姑娘呢,紫鹃说往宝玉那边去了。周瑞家的便把花放下,说这是薛姨妈让送的宫花,给林姑娘的。
正说着,黛玉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本书,见了周瑞家的,点了点头。
周瑞家的忙把花递上去,笑道:“林姑娘,这是薛姨妈叫送来的宫花,给姑娘戴的。”
黛玉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从周瑞家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锦匣上,又从锦匣上移到那两枝宫花上。花是好的,红艳艳的,绢纱堆得匀匀称称,确实是宫里头的手艺。
可黛玉的眼神,就像看两枝寻常的野花。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黛玉问。
周瑞家的笑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
黛玉嘴角动了动,把那两枝花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周瑞家的耳朵里,“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可黛玉已经转过身去,往里头走了。紫鹃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周瑞家的便讪讪地退了出来。
出了门,周瑞家的才舒了口气。
林姑娘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林姑娘那话,倒不全是对着她来的。那眼神,那语气,像是看着那两枝花,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周瑞家的摇摇头,往回走。路过梨香院时,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宝钗的屋子还是那样,帘子挑着,窗子开着,能看见里头的光景。宝钗还是坐在窗下,还是拿着针线,还是描着花样。日头偏西了,照在她脸上,那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白得近乎透明。
周瑞家的站住了脚。
宝钗低着头,描一笔,停一停,描一笔,又停一停。那花样子是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最难描的就是那种富贵气。宝钗描得很慢,描着描着,忽然停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不动。
周瑞家的看见,宝钗的睫毛颤了颤,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什么也不做。
日头一点一点西沉,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莺儿从外头进来,点了灯,又退了出去。宝钗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周瑞家的忽然有些不敢看,悄悄转身,走了。
走到夹道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梨香院的灯亮着,昏黄的一点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她又想起那个锦匣,那十二枝宫花。
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
她没进过宫,可她听人说过,选秀落选的姑娘,宫里有时会赏些东西,绸缎啦,翠花啦,算是体面,算是安抚。有个老嬷嬷跟她说过,道光年间,有一家子,四个姑娘选秀落了选,皇上赏了大红江绸,皇后赏了翠花两对,家里人还高兴得很,作诗庆贺,说什么“宫花插帽让君先”。
宫花。
周瑞家的站在夹道口,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襟直响。
十二枝宫花。
宝姑娘不戴,分送给贾府的奶奶姑娘们。
她忽然明白了薛姨妈那个笑。
尴尬的,不好意思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明白了宝钗那脸色,那闭门不出的“病”,那描不完的花样。
明白了那句“宝丫头不爱这些花儿粉的”。
不是不爱。
是不能爱,不敢爱,不愿再看见。
周瑞家的站了很久,直到天全黑了,梨香院那点灯光也融进了夜色里。她才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第二天,宝玉去看宝钗。
周瑞家的是后来听人说的。说宝姑娘那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袄裙,坐在炕边,见了宝玉,让坐,让茶,说话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说两人看了彼此身上的佩饰,宝玉的通灵宝玉上刻着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钗的金锁上也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说莺儿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说这两句话倒像是一对儿的。
说宝钗当时就红了脸,把莺儿瞪了一眼。
周瑞家的听着,没吭声。
她想起那十二枝宫花。想起宝钗描了一半的牡丹。想起那个落选的姑娘,坐在窗下,一笔一笔地描着花样子,描一笔,停一停。
金锁也好,通灵宝玉也好,什么“金玉良缘”的说法也好。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时候,那个秋天,那个傍晚,周瑞家的只看见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坐在灯影里的姑娘。
灯影里的姑娘,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把什么已经碎了的东西,一点一点,藏进了描不完的花样里。
后来周瑞家的再没见过那十二枝宫花。
迎春的戴了几天,摘下来不知收在哪儿了。探春的倒是戴过一两回,后来也不戴了。惜春的干脆没动过,说留着画画儿用。凤姐的更是连匣子都没拆,直接让平儿收起来了。至于林姑娘那两枝,周瑞家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年秋天过完,冬天来得格外早。
梨香院的帘子放下来了,窗子也关严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瑞家的有时候路过,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宝钗描了一半的花样,想起那悬在半空的笔,想起那颤了又颤的睫毛。
她会想,那花样,后来描完了没有。
可她没有问。
也没有人提起过选秀的事。
就好像薛家进京,从来没有过那个理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