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在荣国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了快半个时辰。
那石狮子比她家乡土地庙门口的那对还要高出一倍,张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哈欠。她不敢多看,低着头,拿眼睛瞟着那扇角门。早先找着的那个周瑞家的,说是进去通禀了,叫她在此处等着。
门口的小厮来来去去,没人看她。她穿着一身靛蓝粗布衣裳,胳膊上挎着个青布包袱,里头装着今年新收的枣子、倭瓜,还有几斤干菜。在她们那屯子里,这是走亲戚顶体面的礼了。可站在这儿,她觉得自己像棵长错地方的野菜。
“刘姥姥,进来吧。”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是周瑞家的出来了。刘姥姥赶紧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跟在后头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她眼睛不够使了。脚下是青石板的路,两边是雕花的回廊,抬头看,屋檐下挂着好些个灯笼,大白天的也透着股子喜庆。她不敢多瞧,怕人家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可眼珠子不听使唤,总想往四下里溜。
“待会儿见了我们奶奶,”周瑞家的放慢步子,压着嗓子嘱咐,“该怎么说话,心里有数没有?”
刘姥姥连连点头:“有数,有数,您老都教过了。”
“我们奶奶心是好的,只是年轻,管事管得多,性子又爽利,你说话爽利着些,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
又过了一道垂花门,进了一处院子。刘姥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着比方才走过的地方都阔气。廊下站着几个丫头,穿着绫罗绸缎,比她们那儿的财主太太还体面。刘姥姥心里头直打鼓,腿肚子有点转筋。
周瑞家的叫她站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先进去回话。刘姥姥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包袱,脊梁骨挺得直直的,眼睛只敢看自己脚面上那双半旧的布鞋。
过了一会,里头传出话来,叫进去。
刘姥姥吸了口气,跟着引路的丫头往里走。一进门,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只觉得又软又甜,像要把人化开似的。满屋子的陈设她看都不敢看,只隐约觉着四下里亮晃晃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东西。
“怎么还不请进来?”
里头传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可听着就有分量。刘姥姥听着这声音,心里头一凛,腿一软,险些就要跪下。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炕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奶奶。那奶奶穿得她都不敢细看,只觉得满眼的红红绿绿,金的金,银的银,耀眼争光。那奶奶的手搭在炕几上,指头上戴着长长的指甲套子,黄澄澄的,不知是什么做的。
刘姥姥赶紧跪下,磕下头去:“给奶奶请安。”
那炕上的奶奶正是凤姐。她也不叫起,只拿眼上下打量了刘姥姥一番,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瑞家的在一旁说:“这就是方才提到的那个姥姥。”
凤姐嗯了一声,这才笑道:“姥姥快起来,别多礼。”
刘姥姥站起来,垂着手,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凤姐又问她吃饭了没有,家里可都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刘姥姥一一答了,声音发紧,手心出汗。
凤姐又叫人拿了些点心来给她吃。刘姥姥哪敢真吃,只拿了一块在手里,攥着,半天也没往嘴边送。
凤姐靠在引枕上,手里慢慢转着个茶盅,不急着开口。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铜火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刘姥姥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她今儿来,是为着家里揭不开锅了。女婿狗儿在家里骂骂咧咧,女儿抹眼泪,她这个老婆子没办法,只得舍了这张老脸,上这儿来打抽丰。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想,到了跟前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不招人厌,怎么求才显得可怜又不至于太下作。那些话,她在肚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十遍。
可这会儿真站在这儿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凤姐仍旧慢悠悠地喝着茶,也不催她。
刘姥姥鼓了鼓劲,刚要张嘴——
“二门上小厮回话,东府里小大爷来了。”
一个丫头掀帘子进来回话。
刘姥姥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凤姐听了,脸上那淡淡的笑微微一收,随即又展开,偏过头看了刘姥姥一眼。刘姥姥不懂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盘算。
“请进来吧。”凤姐说。
然后又对刘姥姥道:“姥姥先坐着。”
刘姥姥忙不迭地点头,身子往后退了退,退到炕边的一张椅子上,欠着身坐下。
她不知道东府里的小大爷是谁,只知道这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微微变了。丫头们站得更规矩了些,帘子掀开的角度也更大了些。连周瑞家的都往边上挪了一步。
刘姥姥屏着气,不敢出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利落。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件石青起花排穗褂,腰间束着攒珠银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他一进门,满屋子的富丽堂皇似乎都成了他的陪衬。刘姥姥不敢直视,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那人的眉眼都晃得看不真切。
这人正是贾蓉,宁国府贾珍之子,凤姐的侄儿。
他一进来,眼睛就往凤姐身上看,笑嘻嘻地走上来,也不等丫头打帘子,自己掀了就往里进。
“婶子好自在。”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刘姥姥,目光只略略一顿,便掠了过去,像看一件寻常不过的摆设。
凤姐靠在引枕上,也不起身,只拿眼斜着他:“什么事这么高兴?大远地跑过来。”
贾蓉走近两步,往炕沿上一靠,笑嘻嘻道:“侄儿来给婶子请安,难道非要有什么事不成?”
凤姐嗤地笑了一声:“你少跟我耍贫嘴。说罢,什么事?”
贾蓉这才敛了敛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些声音:“侄儿想跟婶子借件东西使使。”
“什么东西?”
“那个玻璃炕屏。”
凤姐眉毛微微一挑。
贾蓉忙道:“不是我使,是我们老爷子。明儿家里来几个要紧的客,想摆出来撑撑场面。都知道婶子这儿有件好的,比外头买的那些强百倍。所以叫我来跟婶子借,用一日就还回来,保证碰不坏一点。”
凤姐听了,也不说借,也不说不借,只管低头喝茶。茶盅盖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细脆的声响。
贾蓉就站在那儿等着,脸上还是笑,可那笑里头多了点别的意思,眼巴巴的,像小孩子等着大人给糖吃。
刘姥姥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什么是玻璃炕屏,只听这名儿就觉得贵重得不得了。玻璃她见过,村里财主家有块玻璃镜子,当宝贝似的供着,寻常人摸都不让摸。这炕屏,想必比那镜子还贵重十倍。
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冷不热的。过了一会,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昨儿个已经许了人家了,叫人取走了。”
贾蓉一听,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但他没有走,反倒往前又凑了一步,涎着脸道:“婶子这话我不信。昨儿个我还在您这儿,没见有人来取东西。您这儿的好东西,我都记着呢,哪能就叫别人借走了?”
凤姐放下茶盅,拿眼瞪他:“你记着?你记着什么?我屋里的东西,倒要你来记?”
贾蓉一点也不怕,反倒笑得更欢了,身子往前凑,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好婶子,您就疼疼侄儿,借我用用。明儿个用完了,我一准儿亲自送回来,磕了碰了,您罚我。再者说了,我们老爷子那脾气您也知道,要是借不回去,回头该骂我没本事了。”
凤姐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你倒会拿你们老爷子来压我。”
“侄儿不敢,侄儿是求婶子疼我。”贾蓉说着,竟屈了屈膝盖,做了个打千的姿势,眼睛却往上瞟,笑眯眯的。
刘姥姥在一旁看着,心里头翻江倒海。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年轻公子,穿得那样体面,长得那样俊俏,却在一个年轻奶奶跟前这样撒娇卖痴,涎皮赖脸的。这哪像是侄儿和婶子?倒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赶紧把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凤姐看着贾蓉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你呀,就是仗着我疼你,越发没规矩了。”
贾蓉一听这话,知道有门儿,脸上的笑更开了,连连作揖:“多谢婶子,多谢婶子。”
凤姐却把手一伸:“慢着。东西可以借你,可得说好了,那是我们王家的东西,当初我陪嫁过来的。你偏喜欢我们王家的东西,这我也没法子。可你要是磕了一点,碰了一点——”
她收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仔细你的皮。”
贾蓉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侄儿记下了,侄儿一定小心,磕了碰了,婶子揭我的皮。”
凤姐这才摆摆手:“去罢,叫平儿找出来给他。”
贾蓉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刘姥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这插曲总算过去了,接下来该轮到她了。她攥了攥手里的包袱,又清了清嗓子,把那几句准备了一路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贾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帘子了。
“站住。”
凤姐忽然开口。
贾蓉立刻站住,回过身来。
凤姐却又不说话了。
刘姥姥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见凤姐靠在引枕上,慢慢端起了茶盅,慢慢喝了一口,眼睛望着虚空里一个什么地方,像是在出神。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贾蓉就站在门口,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等着,方才那副涎皮赖脸的样子全不见了,脸上只剩下恭敬,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睛也不乱看。
凤姐出了半日的神,茶盅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刘姥姥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
凤姐把茶盅放下了。
“算了,”她说,“你先去罢。晚饭后你再来,我有话说。”
贾蓉应了一声,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恭恭敬敬地又作了个揖,慢慢退了出去。他退得很慢,步子很轻,帘子掀起来的时候也没发出一点声响,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刘姥姥这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短短的片刻,屋子里的气氛变了又变,像夏日的天,一时晴一时阴,看得她心惊肉跳。那凤姐把贾蓉叫回来,又什么也不说,就让他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有话不好当着人说?还是存心要晾一晾他?
她偷偷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已经恢复了方才那副淡淡的神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既不亲热,也不疏远,刚刚好的那么一点笑意。
“姥姥,”凤姐开口,“方才说到哪儿了?”
刘姥姥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该她了。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奶奶……”她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那些准备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全忘了。她只是想哭,想把这半辈子的艰难都哭出来。可她又不敢哭,怕人家嫌她晦气,嫌她不懂规矩。
她跪在地上,头低着,看见凤姐那双绣着金线的鞋,看见那黄澄澄的指甲套子,看见地上铺的毯子,织得那样密,那样厚,跪在上头一点也不硌得慌。
“姥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凤姐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姥姥不起来。她知道,她得跪着。她这辈子跪过很多次,跪老天爷,跪土地爷,跪祖宗牌位,跪那些借给她钱粮的财主。可没有一次像这回这样,膝盖底下软绵绵的,心却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她说什么呢?说她女婿在家骂人,说她女儿抹眼泪,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他们一家快饿死了?这些话,在这屋子里,在这遍地绫罗绸缎的屋子里,在这炕上那不知什么材质的玻璃炕屏的屋子里,在这刚走了一个穿着石青起花褂子的公子的屋子里——这些话,说出来,还算话吗?
窗外似乎有人走过,脚步轻轻的。刘姥姥不知道那是谁,是方才那个公子,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只知道,在这富贵的漩涡里,她就像一片落叶,被卷进来,打着转,不知道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
凤姐还在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刘姥姥跪在地上,却觉得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