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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慈姨妈
    一

    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薛家的宅子在绒线胡同深处,白墙黛瓦,朱门紧闭,门前两棵老槐树压满了雪,枝丫垂下来,像是低头认罪的囚犯。

    内院里,炭火烧得正旺。薛姨妈歪在炕上,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眼睛却盯着站在地当间的丫头。

    那丫头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弯嘴小,腮上两团淡淡的红,站在那儿不敢动,垂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叫什么来着?”薛姨妈慢悠悠地问。

    “回太太,叫香菱。”丫头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着谁。

    薛姨妈嗯了一声,把手炉换了个手,又打量了她几眼。

    这丫头是儿子薛蟠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买来的,可买来的路上打死了人,人命官司还没了结,人就先带进了门。薛姨妈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喝着一碗燕窝粥,勺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打死人了?”

    “打死了。”底下人回话,“一个叫冯渊的,为这丫头的事。”

    薛姨妈把勺子搁下,燕窝粥一口没再动。

    她没问那冯渊是什么人,也没问官司怎么打点,只问了一句:“人现在在哪儿?”

    “在少爷屋里。”

    薛姨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带过来我瞧瞧。”

    香菱就这么被带到了薛姨妈跟前。

    薛姨妈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齐整孩子。”又对底下人说,“往后不用去少爷屋里了,就在我这儿伺候吧。”

    香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薛姨妈一眼,又低下去。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从少爷屋里调到太太屋里,是升了还是贬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住进了薛姨妈的东厢房,睡在靠墙的一张窄榻上,每天早起给薛姨妈梳头,晚上给薛姨妈捶腿,少爷偶尔来请安,隔着帘子看她一眼,她得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一晃,就是三年。

    二

    三年里,香菱把薛姨妈的脾气摸了个透。

    老太太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醒,她都一清二楚。薛姨妈的茶要七分烫,烫一分嫌烫,凉一分嫌凉。薛姨妈的头发要用桂花油梳,不能多,多了腻,不能少,少了涩。薛姨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要人捶腿,力道要轻,不能停,停了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香菱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做得滴水不漏。

    薛姨妈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骂,不打,不给脸色看,可也不给笑脸。香菱有时候想,太太大概是把她当成一件东西,一件放在屋里顺手的东西,用着方便,扔了可惜,就这么搁着。

    有一天,薛蟠又来请安。

    他已经二十一了,长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地皮都颤。他站在帘子外面,隔着竹帘往里瞅,瞅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妈,香菱那丫头,您留着有什么用?”

    薛姨妈正在喝茶,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怎么,惦记上了?”

    薛蟠嘿嘿笑了两声。

    薛姨妈把茶碗搁下,慢条斯理地说:“惦记也没用。这丫头我还没调理好,等调理好了再说。”

    薛蟠愣了愣:“调理什么?”

    薛姨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薛蟠不敢再问,灰溜溜地走了。

    香菱站在帘子后面,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调理。

    她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一年,薛姨妈终于“调理”好了。

    那天是四月初八,浴佛节。薛姨妈让厨房备了一桌酒菜,把薛蟠叫来,又让香菱换了身新衣裳,梳了头,戴了朵绒花。

    “今儿个,”薛姨妈端起酒杯,对薛蟠说,“我把香菱给你。”

    薛蟠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端起酒杯就灌。

    香菱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薛姨妈看了她一眼,说:“往后好好伺候大爷,别给我丢脸。”

    香菱跪下去,磕了个头。

    那天夜里,她被送进了薛蟠的屋子。

    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身边薛蟠的鼾声,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看了整整一夜。

    她想不明白,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留了她四年,忽然又给了。这四年算什么?那些捶腿、梳头、端茶倒水的日子,算什么?

    她想不明白。

    可她想,既然给了,那就是认了。以后她就是薛家的人了,是少爷屋里的人,说不定还能生个一男半女,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她不知道,这只是薛姨妈棋盘上的第一步。

    三

    香菱进了薛蟠的屋子,可薛姨妈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她。

    每天早上,香菱要去给薛姨妈请安。薛姨妈看她一眼,问:“昨夜睡得好?”香菱说好。薛姨妈又问:“大爷可好?”香菱说好。薛姨妈点点头,挥挥手,让她回去。

    就这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香菱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薛蟠不在乎,照样喝酒,照样斗鸡走狗,照样在外面惹是生非。可薛姨妈在乎。

    有一天,她把香菱叫来,让大夫诊了脉。大夫沉吟半晌,说:“太太,这姑娘气血有些不对,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难有孕。”

    薛姨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怜见的。”又对香菱说,“你也别急,好生养着,兴许慢慢就好了。”

    香菱低着头,眼眶红了。

    她想,太太待她真好,还替她着急,还替她惋惜。她得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给薛家生个儿子,报答太太的恩情。

    她不知道,那些“气血不对”的药,是谁让她喝的。

    又过了两年,薛蟠出门做生意去了。

    临走那天,薛姨妈把香菱叫来,说:“大爷出门,你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搬到我屋里来吧,晚上也好有个伴。”

    香菱愣了愣,说:“太太,这……这怎么使得?”

    薛姨妈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得很:“怎么使不得?你伺候了我这些年,我还舍不得你?”又对底下人说,“去,把香菱的东西搬过来。”

    香菱就这么搬进了薛姨妈的屋子。

    每天晚上,天一黑,薛姨妈就让人落锁。门一落锁,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香菱睡在靠窗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要让她搬过来。是真的怕她冷清,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见不着薛蟠了。

    四

    薛蟠出门一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新媳妇。

    夏金桂,户部挂名的皇商夏家的小姐,生得倒也齐整,可一进门就摆出了当家奶奶的架势。

    香菱头一回见她,就被改了名字。

    “香菱?这名字太香太艳了,不像个正经人。”夏金桂歪在椅子上,手里摇着团扇,“以后就叫秋菱吧。”

    香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应着:“是,奶奶。”

    她偷偷看了薛姨妈一眼。薛姨妈坐在上首,端着茶碗,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香菱心里凉了半截。

    往后,日子越来越难过。

    夏金桂看她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折腾她。白天让她干活,夜里让她睡地板,一晚上叫七八回,倒茶、捶腿、扇扇子,就是不让人睡。香菱熬得眼眶发青,可还得咬牙撑着。

    她盼着薛姨妈能说句话。

    薛姨妈是婆婆,是长辈,只要她说一句“罢了”,夏金桂总得给几分面子。

    可薛姨妈什么都没说。

    香菱给她请安的时候,她照常问“睡得好”“吃得可好”,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香菱心里明白了。

    太太不会帮她的。太太从来不会帮任何人。

    那天夜里,香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隔壁夏金桂和薛蟠的说笑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那人抱着她,叫她“英莲”。

    英莲。

    那是她的本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也懒得擦。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五

    夏金桂终于下了死手。

    她让丫头在床底下藏了纸人,上面扎着针,然后跑到薛蟠跟前哭,说香菱用巫蛊害她。

    薛蟠是个浑人,听了这话,抄起门闩就要打人。

    香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薛姨妈来了。

    香菱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光。太太来了,太太总会说句公道话的。太太知道她的为人,知道她不会害人。

    薛姨妈走进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香菱,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夏金桂,最后把目光落在薛蟠身上。

    “闹什么?”她说。

    薛蟠把门闩往地上一摔:“妈,这贱人害人!”

    薛姨妈没接这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快叫个人牙子来。”

    香菱愣了。

    薛蟠愣了。

    夏金桂也愣了。

    “多少卖几两银子,”薛姨妈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香菱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

    太太说什么?卖了她?卖几两银子?

    她抬起头,看着薛姨妈。薛姨妈的脸还是那张脸,慈眉善目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太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太太,我没有害人,我没有……”

    薛姨妈没看她。

    香菱忽然明白了。

    太太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

    太太留着她,是因为有用。太太把她给薛蟠,是因为需要有人给薛蟠泄火。太太让她搬进自己屋里,是因为怕她怀上孩子。太太看着夏金桂折腾她,是因为不想得罪夏家。

    现在,她惹麻烦了,让“大家不清净”了,那就卖掉,像卖掉一件旧家具一样,干净利落。

    几两银子。

    她的命,就值几两银子。

    香菱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可她没有再求。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一辈子吃斋念佛,死后下了地狱。他问阎王,我吃斋念佛,为什么下地狱?阎王说,你吃斋,是为了让别人夸你善;你念佛,是为了让别人敬你佛。你的善,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的佛,是装给自己看的。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她想,薛姨妈就是这样的人。

    一辈子慈眉善目,一辈子吃斋念佛,一辈子把“慈悲”挂在嘴边。可她的慈悲,只给有用的人。没用的,就卖掉,像卖一只鸡,一头猪。

    “妈,”忽然有人开口,“咱们家从来没干过卖人这种事。”

    香菱抬起头。

    是宝钗。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是硬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薛姨妈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罢了罢了,留着也是淘气。你带走吧。”

    宝钗走过去,把香菱扶起来。

    香菱靠着宝钗,浑身抖得站不住。她想说谢谢,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跟着宝钗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薛姨妈正跟夏金桂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蔼得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六

    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香菱坐在宝钗屋里的炕上,望着窗外的雪。

    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天了。宝钗待她很好,给她换了干净衣裳,让大夫来瞧病,让她睡在暖和的炕上。可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薛姨妈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多少卖几两银子。”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薛蟠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比我姨妈厉害多了。我姨妈王熙凤,那是面上厉害,我妈,那是……”

    他没说完,就睡着了。

    香菱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薛蟠说的是薛家后院那些“消失”的女人。

    薛姨妈嫁进薛家的时候,薛老爷身边有好几个妾室。有通房的,有收房的,有名分的,没名分的,莺莺燕燕一屋子。可后来呢?后来一个都没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卖了,有的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薛老爷到死,也没留下一个庶出的儿女。

    薛蟠和宝钗,是薛家唯二的孩子。

    香菱忽然想,那些女人,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调理”过,被“隔绝”过,最后被“卖掉”?

    是不是也有人跪在地上,求太太开恩?

    是不是也有人像她一样,以为太太是好人,到最后才知道,太太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香菱看着那雪,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傻。

    傻了一辈子,到今天才醒。

    宝钗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她笑,愣了愣:“笑什么?”

    香菱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说:“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

    宝钗没再问。

    香菱把药喝完,把碗放下,又望着窗外。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被人抢来抢去,卖来卖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可她忽然不想哭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名字。

    英莲。

    应怜。

    可怜。

    可她现在不想被人可怜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香菱望着那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像雪一样。

    轻轻的,凉凉的。

    落下来,就不见了。

    尾声

    那年冬天,香菱生了一场大病。

    宝钗请了大夫,抓了药,日夜守着,总算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好之后,香菱瘦得脱了相,可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以前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现在那井里,有了水光。

    有一天,宝钗问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香菱想了想,说:“不知道。”

    宝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愿意,就住在我这儿。有我一碗饭,就有你一碗。”

    香菱看着她,眼眶红了红,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点点头,说:“谢谢姑娘。”

    宝钗摆摆手,走了。

    香菱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她想,她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可她忽然想活着,好好活着。

    不为别的。

    就为了那些被卖掉的女人。

    她们活不成,她要替她们活着。

    替她们看看,这个薛家,这个世道,还能把人糟践成什么样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香菱拢了拢衣裳,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该做晚饭了。

    日子还得过。

    活着,就得吃饭。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