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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宝蟾
    一

    桂花开的时节,夏家小姐出门子了。

    那嫁妆抬了整整三条街,朱漆箱子一层摞一层,压得抬杠的汉子们肩头淌汗。箱笼过后是仆妇,仆妇过后是丫鬟,丫鬟里头走着一个穿水红衫子的,便是宝蟾。

    她那年十五,身量还没长足,一双眼睛却已学会看人。看主子,看姑爷家的门槛,看那些探头探脑瞧热闹的婆子们——看一遍,心里就有了数。

    这薛家,是个空架子。

    进门头一晚,宝蟾就给夏金桂卸簪环。铜镜里映着两张脸,主子的脸绷着,丫鬟的脸却带着三分笑。

    “姑娘,”宝蟾还叫着她在家时的称呼,“这薛家的规矩,奴婢打听明白了。”

    夏金桂把一支金钗掼在妆奁上:“说。”

    “老太太不管事,太太薛姨妈是个软和人,姑爷……”宝蟾顿了顿,手上慢慢解着主子的发髻,“姑爷屋里原有个香菱,是太太跟前的人,开了脸的。”

    铜镜里夏金桂的眉毛动了动。

    宝蟾便不再说,只把梳子篦得细细的。她知道自己该说多少——点到了,留个话尾,让主子自己去想。主子想出来的主意,比旁人说的更入心。

    果然,夏金桂半晌开口:“那个香菱,长得如何?”

    “听说……”宝蟾低头笑了一下,“跟咱们姑奶奶一个名儿,都说像。”

    “呸。”夏金桂啐了一口,却不恼,反而挑起嘴角,“我倒要瞧瞧,怎么个像法。”

    宝蟾垂着眼,把梳子放下。她知道,这薛家的日子,有得热闹了。

    二

    香菱来见主母那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缎子坎肩,低着头,话不多,请安的模样倒是规矩。

    夏金桂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脸上笑着,嘴里说着“好个齐整孩子”,眼风却往宝蟾那边扫了一下。

    宝蟾正端着茶进来,看见那一眼,心里便亮堂了。

    主子的意思是:看清楚了,这就是那个人。

    宝蟾把茶放在香菱手边,顺势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生得确实好,眉眼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小家子气,柔柔弱弱的,像经不起一阵风。可偏偏是这种女人,姑爷喜欢。

    “香菱姐姐,”宝蟾笑着开口,“往后咱们一处当差,姐姐多照应。”

    香菱忙起身还礼,口里说着“不敢”。她看宝蟾的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打量,也没有那种女人之间的掂量。

    宝蟾心里又添了一层:这是个傻子。

    果然,没过几日,夏金桂便开始寻香菱的不是。先是说她摆的果子不齐整,又说她回话时声音太大,惊了姑奶奶的觉。香菱一一应着,一句嘴也不回,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宝蟾在一旁看着,心里想,这女人要不是真傻,就是城府太深。可她那双眼睛——宝蟾想起香菱看人时的样子——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没见过世面的、不知道世道险恶的眼睛。

    傻人有傻福。可这福气,得看是谁给的。

    夏金桂给不了。

    三

    薛蟠那头,是宝蟾自己去的。

    那日夏金桂回娘家省亲,只带了几个粗使婆子,把宝蟾留在屋里看家。宝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薛蟠摇摇摆摆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酒意,脚步有些踉跄。

    她端着醒酒汤迎上去。

    “二爷,喝盏汤再歇着。”

    薛蟠接过碗,眼睛却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宝蟾装着没看见,低头去接空碗。手指碰在一起,她也没躲。

    “你是……”薛蟠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你是你奶奶带来的那个?”

    “奴婢宝蟾。”她退后一步,规矩地站着。

    薛蟠又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晃着走了。

    宝蟾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秋风起了,廊下的桂花落了一地,黄的白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转身回了屋。

    没过几日,薛蟠便往她跟前凑。先是问茶,又问果子,后来索性不问,只在她经过时盯着看。宝蟾一概不理,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走路的时候,腰肢比往常扭得活泛些。

    夏金桂看在眼里,起初没吭声。有一回宝蟾给她梳头,她突然问:“姑爷这几日常往后院跑,你可瞧见了?”

    宝蟾手不停,口里答道:“奴婢没留意。姑爷的事,奴婢不敢看。”

    夏金桂从镜子里看她,半晌没说话。

    宝蟾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薛蟠那个性子,迟早要在外头招惹人。与其让他在外头弄些不三不四的回来,不如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宝蟾是自己带来的,再怎么爬,也爬不出自己的手心。

    果然,过了几日,夏金桂对她说:“你往后多往二爷跟前去去。”

    宝蟾低着头应了。

    她知道主子打的什么算盘——拿她拴住薛蟠,顺便恶心香菱。可她更知道,这世上,栓得住人的从来不是绳子,是火。

    她自己心里那把火,主子还没看见呢。

    四

    宝蟾开脸那晚,薛蟠喝得半醉,扯着她袖子不放。

    宝蟾由着他扯,脸上红红的,眼里却清亮得很。她看着桌上那盏红烛,烛泪一滴滴往下淌,在烛台上凝成厚厚的一层。

    “你往后,”薛蟠嘴里含糊着,“就是爷的人了。”

    宝蟾低下头,没吭声。

    可她心里清楚,她是谁的人,这事还没定呢。

    第二天早起,香菱来送洗脸水。看见宝蟾坐在妆台前,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隔夜的胭脂印子,她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把水盆放下,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宝蟾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这人,连句酸话都不会说。

    可偏偏是这种人,让人看着碍眼。

    宝蟾做了通房丫头,屋里的事便渐渐到了她手里。夏金桂乐得清闲,只一门心思折腾香菱。今日让香菱顶着日头跪在院子里,明日罚她抄经,后日又嫌她做的针线粗,把绣棚子摔在她脸上。

    香菱一概受着,不哭不闹,只是眼睛越来越空,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

    宝蟾有时候从她身边走过,会闻到一股子药味。那药是薛姨妈偷偷让婆子熬的,说是给香菱补身子。宝蟾闻着那味儿,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堵。

    可发堵归发堵,该做的事她一件没落下。

    夏金桂想害香菱,让她去给薛姨妈递话,说香菱偷懒躲滑。她去。夏金桂让她在薛蟠跟前添油加醋,说香菱背后骂他。她也去。薛蟠发了火,把香菱踢了两脚,她站在门外听着,一声也没吭。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爬起来站在窗前。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她看见香菱住的东厢房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那人还没睡。

    宝蟾站了半晌,把窗子关上了。

    五

    那碗汤的事,说来也巧。

    夏金桂那几日胃口不好,嚷着要喝酸笋汤。厨房做了送来,她尝了一口便摔了碗,说不如家里的味道。宝蟾说,要不让香菱去做?香菱从前跟着薛姨妈学过几日灶上的事。

    夏金桂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汤是香菱亲手熬的,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夏金桂却不喝,让放在桌上晾着。宝蟾站在一旁,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香菱退出去时弓着的背影,心里隐隐觉着不对劲。

    果然,夏金桂趁人不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头的粉末抖进了汤里。

    宝蟾看得清清楚楚,却装作低头整理衣带。

    “把这碗汤,”夏金桂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给那个贱人送去。”

    宝蟾端起碗,往门外走。廊下遇着个婆子,说是薛姨妈唤她。她把碗放在廊下的条案上,先去了一趟上房。等回来的时候,汤还在原处,只是碗盏被人动过——她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有人换了碗。

    至于是谁换的,她不知道。这薛家上上下下,恨夏金桂的人多了。

    她把汤端到香菱屋里,看着她喝下去。

    然后便出了事。

    香菱喝了汤,没一会儿便捧着肚子喊疼。薛姨妈赶来看时,人已经脸色发白,吐了一地。大夫说是中了毒,好在分量不重,灌了药下去,命保住了,人却虚得下不来床。

    薛姨妈追问那碗汤是谁做的,香菱说是自己做的。问她汤里怎么会有毒,她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宝蟾站在一旁,看着夏金桂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指着香菱骂“下作种子,自己害自己还想赖别人”。她又看看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香菱,那人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睛喘气。

    那晚上,宝蟾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她知道那碗汤原本是给谁喝的。她也知道,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去上房,端着汤直接送到香菱手里,那碗被换过的汤,又会到谁的嘴边。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挡了一道。

    是谁?为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

    六

    香菱病了一个月,到底还是死了。

    死的那天,薛家上下乱成一团。薛姨妈哭得背过气去,薛蟠在外头躲着不回来,夏金桂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只有宝蟾去看了香菱最后一眼。

    那人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脸上却奇异地平静。宝蟾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想,这人活着的时候,自己从没好好看过她。如今死了,倒是能看个够。

    可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命苦,死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床头矮几上放着一只荷包。旧的,半新不旧,绣着两朵莲花,针脚细细密密的,是香菱自己的手艺。

    宝蟾拿起来看了看,里头空空,什么也没有。

    她把荷包放下,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刺眼,桂花早谢了,只剩一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宝蟾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刚来薛家的时候,桂花正开得热闹,满院子都是甜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

    七

    香菱死后,薛家更不太平了。

    夏金桂像是疯了一样,看谁都不顺眼,天天骂人摔东西。薛蟠索性不回家,在外头胡混。薛姨妈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宝蟾夹在中间,两头伺候,两头受气。

    有一回夏金桂骂她,骂得难听,说她“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狼”。宝蟾低着头听着,一声也没吭。等夏金桂骂完了,她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

    “奶奶骂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夏金桂看着她的笑脸,不知怎的,打了个寒噤。

    那天晚上,宝蟾一个人坐在窗前,外头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进夏家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是个烧火丫头,连正屋的门都不能进。有一回夏金桂——那时候还是夏家小姐——从她身边走过,扔给她一块点心,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块点心她没舍得吃,在怀里揣了三天,揣得都硬了。

    后来她跟着夏金桂来了薛家,成了通房丫头,穿上了绸子衣裳,戴上了银镯子。她以为自己爬出来了,爬得高高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烧火丫头。什么都没变。

    不,变了。

    烧火丫头心里是热的,知道感恩,知道害怕。如今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像那间没人住的东厢房,像那只香菱留下的旧荷包。

    八

    薛家败落那一年,宝蟾二十六。

    她已经不是通房丫头了。夏金桂死在一场急病里,薛蟠被人打死在街上,薛姨妈搬回娘家去住。诺大一个薛家,散的散,死的死,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空屋子。

    宝蟾没有走。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夏家回不去,薛家留不住。天下那么大,竟没有一处是她能落脚的地方。

    有一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桂花又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五岁,穿着水红衫子,心里装着一团火。

    如今那团火早灭了。只剩下灰。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自己屋里。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早就典当干净。只有桌上放着一只旧荷包,绣着两朵莲花。

    那是香菱的。

    她不知怎的留了下来。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扔掉。

    宝蟾拿起荷包,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荷包贴在脸上,那料子又旧又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像是陈年的灰,像是隔世的梦。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黄的白的,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