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人人都道老太太疼黛玉,疼到了心坎上。
这话不假。黛玉初来那日,贾母搂着哭得哽咽,一口一个“心肝儿肉”,把跟着来的几个老嬷嬷都看得眼眶发红。从那以后,黛玉的吃穿用度,便与三春不同。宝玉有的,黛玉必有;宝玉没有的,黛玉兴许还有。
有一回黛玉病了,贾母亲自过问汤药,一日三遍打发人去看。王熙凤在旁边凑趣儿,说:“老太太疼外孙女,比疼亲孙女还多呢。”贾母听了也不恼,只笑道:“你这猴儿,专会挑眼儿。都是我的儿,分什么彼此?”
可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分得清楚。迎春、探春、惜春三个,晨昏定省,规矩半点错不得。黛玉呢?想睡便睡,想起来便起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下人们最是精明,早把老太太的心思揣摩透了。厨房里送饭,黛玉的菜色总比旁人多两样;园子里分果子,黛玉那份必定是头一茬儿、最鲜亮的。有一回周瑞家的送宫花,顺路送到黛玉这儿,黛玉看了一眼,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黛玉便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非但不恼,反说:“这孩子心细,有傲骨,像我。”
王夫人听了,脸上淡淡的,没接话。
凤姐儿却会来事,转头就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哎哟哟,林姑娘这张嘴,真真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叫人又爱又怕。”说得满屋子都笑了,黛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时候的黛玉,确实是个娇滴滴的小姐,使小性儿、发脾气,都是家常便饭。宝玉哄着,紫鹃顺着,老太太护着,谁敢说个不字?就连赵姨娘那样的刺儿头,见了黛玉也绕着走。
可有一件事,众人看在眼里,纳闷在心里——老太太这么疼黛玉,怎么就不把她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呢?
黛玉的心思,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往怡红院跑得勤,宝玉往潇湘馆跑得更勤。两个人一处吃,一处玩,一处长大,说的话、做的事,处处透着亲厚。有一回宝玉挨了打,黛玉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儿,半夜里悄悄去看,站在床边只是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宝玉反倒安慰她:“我这都是为了讨老太太喜欢,你别哭了,再哭我心里更疼。”
这话说得含糊,可那意思,谁听不出来?
紫鹃私下里跟黛玉说:“姑娘,老太太这么疼你,你的事儿,她心里一定有数。咱们只等着便是。”黛玉红了脸,啐了她一口,心里却怦怦跳,像是揣着一只兔子。
可等着等着,等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年清虚观打醮,张道士不知怎么的,忽然提起宝玉的亲事来。他站在贾母跟前,笑呵呵地说:“哥儿年纪也不小了,老道这里有个好人家的小姐,模样儿、根基都好,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贾母正喝茶,听了这话,慢悠悠地把茶盅放下,笑道:“宝玉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再等几年罢。”
张道士还要再说,贾母摆摆手,又道:“你只管听着,日后但凡有好女儿,你只管说。只是有一宗,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得上,就罢了。”
这话说得敞亮,可细细一琢磨,又透着古怪。
什么叫“不管根基富贵”?什么叫“只要模样儿配得上”?荣国府的嫡孙,娶亲哪有这样随便的?老太太这话,明着是说给张道士听,暗里怕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那时候王夫人坐在旁边,脸上纹丝不动,只低头喝茶。
薛姨妈也在,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像是糊在脸上的,一碰就掉。
凤姐儿最会看眼色,连忙岔开话,笑道:“老太太这话说得是,咱们家娶媳妇,可不就得挑模样儿好的?往后生出来的孩子,一个个跟画儿上画的似的,那才叫好看呢!”
众人笑起来,这事便揭过去了。
可有些事,揭不过去。
又过了些时日,薛宝琴来了。那姑娘生得实在是好,水葱儿似的,一进府就得了老太太的青眼。贾母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喜欢得什么似的,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又把她留在自己屋里住,连园子里都不让去。
有一回,老太太忽然当着众人的面,问起宝琴的生辰八字来。
薛姨妈心里一动,连忙说:“这孩子还小呢,今年才十五。”
贾母点点头,沉吟了一刻,忽然笑道:“我倒是想给宝玉提这门亲,只可惜……”
话说一半,凤姐儿在旁边笑道:“老太太别是看中了宝琴姑娘吧?这可巧了,我正要说呢,宝琴姑娘这门亲,怕是不成了。她早就许给了梅翰林家,只等着过门呢。”
贾母听了,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哦?许了人家了?那可真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几分滋味。
老太太想给宝玉说亲,说的是宝琴。宝琴来了才几日?宝钗在府里住了多少年?怎么就偏生看中了这个刚来的?
王夫人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薛姨妈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圆了回来,说:“老太太疼她,是她的福气。只是这孩子命薄,没福气做老太太的孙媳妇。”
众人陪着笑了几声,这话便岔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薛姨妈回到房里,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她坐在灯下,半晌不语。莺儿端了茶来,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怎么了?”
薛姨妈叹了口气,摆摆手,没说话。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老太太这一出,是做给谁看的?是做给她们娘儿俩看的。宝琴来了,老太太故意说要给宝玉提亲,分明是说:我宁愿要一个刚来的、没见过几面的宝琴,也不要你们家住了好几年的宝钗。
这是敲打,是警告。
可敲打归敲打,警告归警告,老太太到底也没把宝玉的婚事定下来。
宝琴的事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宝玉还是往潇湘馆跑,黛玉还是使小性儿,老太太还是疼她,也还是绝口不提那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黛玉渐渐大了,身子骨却不见好。紫鹃急得什么似的,有一回趁着没人,悄悄跟平儿说:“姐姐,你说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姑娘这样,难道就……”
平儿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说:“你小声些!老太太心里能没数?她老人家吃的盐比咱们吃的米还多,什么事看不透?只是这事急不得,得等。”
等什么?紫鹃想问,可平儿不肯再说,只叹了口气,走了。
紫鹃回到潇湘馆,看着黛玉歪在榻上看书,那侧影瘦伶伶的,心里一阵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黛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紫鹃忙笑道:“没什么,姑娘看你的书罢。”
黛玉便不再问,低下头去,继续翻那卷书。书页上写的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看了几行,忽然怔住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正是暮春时节,桃花落了一地,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红,飘飘悠悠地飞远了。
潇湘馆外头,凤姐儿正从贾母院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盘算着事儿。刚才老太太问她园子里的事,她一一回了,末了老太太忽然问起宝玉,问起黛玉,问起他们近来可好。
凤姐儿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这是想那两个孩子了。她便捡着好听的说,说宝玉如何如何念书,说黛玉如何如何懂事,说得老太太脸上露出了笑。
可老太太笑过之后,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你去罢。”
凤姐儿退出来,走到穿堂上,忽然站住了脚。她回头望了望贾母院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老太太的心思,她也猜不透。
说老太太不想成全那两个孩子吧,她分明是疼黛玉的,也是疼宝玉的。这两个孩子一处长大,情分那样深,老太太能看不出来?
可说老太太想成全他们吧,她怎么就是不开口呢?
凤姐儿想了一回,摇了摇头,抬脚往园子里去了。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婆子在打扫。凤姐儿走到沁芳闸桥边,忽然看见宝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水发呆。
她走过去,笑道:“二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妹妹呢?”
宝玉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勉强笑了笑,说:“她今儿身上不好,在屋里躺着呢。”
凤姐儿心里一动,挨着他坐下,低声问:“二爷,我问你一句话,你可得老实告诉我。”
宝玉看着她,等她说。
凤姐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心里,到底想不想娶林妹妹?”
宝玉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子。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叫什么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凤姐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宝玉还是坐在那里,望着水发呆,那背影孤零零的,像一只落单的鸟。
凤姐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宝玉和黛玉一处玩,一处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如今大了,懂了,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叹了口气,往潇湘馆的方向走去。
潇湘馆里,黛玉正歪在榻上,紫鹃在旁边侍候着。见凤姐儿来了,黛玉欠了欠身,要起来。凤姐儿连忙按住她,笑道:“别动别动,我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
黛玉便不起来了,只看着她,问:“凤姐姐从哪儿来?”
凤姐儿说:“刚从老太太那儿来。”
黛玉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凤姐儿心里又是一动。这丫头,怕是也盼着老太太能说些什么罢?
她挨着榻边坐下,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妹妹,你这手怎么这样凉?可得好好保养着,日后……”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日后什么呢?日后怎样,她也不知道。
黛玉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又像是空空的。半晌,她轻轻说:“凤姐姐,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凤姐儿心里一震,想要说什么,可看着黛玉那张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脸还是那样美,那样瘦,那样苍白。可那眼睛里,分明多了一点什么——是明白?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凤姐儿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潇湘馆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凄切切的,听的人心里发慌。
凤姐儿站在沁芳闸桥边,望着那水流向东去,忽然想起老太太常说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可她觉得,老太太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这么想。
老太太那样精明的人,什么事看不透?她迟迟不肯开口,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只是这道理,除了老太太自己,怕是没人能懂。
桥下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凤姐儿站了一会儿,拢了拢衣裳,转身走了。
园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是谁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