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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袭人的石榴裙
    袭人立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喂鸟的谷子,却半晌没撒出去。

    檐下的画眉跳了两跳,歪着头看她。

    她这才回过神来,将谷子往食罐里一倒,拍拍手上的屑末,转身进屋去了。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这是蒋玉菡的家。

    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角落里种着两畦青菜。比起荣国府,自然是寒酸了。可比起那些抄家后流落街头的,又算是安稳。

    袭人在椅子上坐了,眼睛望着窗外的槐树,出了神。

    她想的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贾母屋里的丫鬟,名叫珍珠。后来贾母把她给了宝玉,宝玉给她改了名,叫袭人。

    “花气袭人知昼暖。”宝玉念诗给她听,她听不懂,只知道是好的。

    那时候她想,这一辈子,就是宝玉的人了。

    她记得有一回,宝玉在她屋里睡觉,她给他绣肚兜,绣的是鸳鸯戏水。红烛烧得短了一截,她的针脚密密匝匝,绣着绣着,自己脸上先烫起来。

    鸳鸯。她想,鸳鸯是成双成对的。

    后来她果然成了宝玉屋里的大丫鬟,月钱二两,比别的丫鬟都多。王夫人还悄悄给她加了月钱,说是从自己体己里出,不算公中的账。

    “你是个明白孩子,”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宝玉就交给你了。”

    她跪下来磕头,心里热乎乎的。

    那时候她想,等宝玉娶了亲,她就能当姨娘了。等生了儿子,说不定还能请封诰命。她娘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她想得那样远,那样好。

    可她没想到的是,宝玉娶的会是宝钗。

    其实她也想过这层。园子里都知道,老太太喜欢黛玉,太太喜欢宝钗。她夹在中间,早早就看明白了风向。

    有一回她听见黛玉和宝玉说话,黛玉说:“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你挂在腰上,怎么又叫小厮们摘了去?”

    宝玉说:“我哪里舍得?是那起子混账东西,偷着摘了去瞧,我给抢回来的。”

    黛玉就笑了。

    袭人在帘子外头站着,心里不大是滋味。她想,宝姑娘就不会这样。宝姑娘总是劝宝玉读书上进,说的都是正经话。

    后来她给王夫人递过话,说宝姑娘时常劝宝玉,林姑娘就不劝。

    王夫人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袭人知道,太太是听进去了。

    再后来,老太太死了,黛玉也死了。

    宝玉娶了宝钗。

    袭人记得宝玉成亲那天,她在屋里坐着,听着外头的热闹,手里的针扎破了指头,她也没觉得疼。

    她想,往后就是姨娘了。虽说不是正头娘子,可宝姑娘是个宽厚的,总不会难为她。

    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贾府就抄了。

    那天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半夜里,大门被砸得山响,灯笼火把把天都映红了。她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官兵押着人往外走,看见太太哭得晕过去,看见宝玉被人推搡着,脸色煞白。

    后来她才知道,是东府那边出了事,连累了这边。男的流放,女的发卖。

    她被人牙子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大门。那门上的匾额已经摘了,黑洞洞的,像是张着个嘴。

    她想,完了。

    她以为自己要卖到哪家去做粗使丫头,或者干脆卖到脏地方去。没想到买她的是蒋玉菡。

    蒋玉菡她认得。那年宝玉过生日,蒋玉菡来过,还送过一条汗巾子。那条汗巾子后来到了她手里,她收在箱子里,没舍得用。

    再后来,她就成了蒋玉菡的媳妇。

    蒋玉菡待她不错。他是唱戏的,可人很和气,不喝酒,不赌钱,挣了银子都交给她。街坊邻居见了她,都叫一声“蒋大嫂子”。

    可她总觉得,这不是她该过的日子。

    戏子。她想,那是下九流。他们的孩子,连科举都不能考。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娘把她卖进贾府,对她说:“你好好干,将来当上姨娘,咱们家就翻身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事事都想到了。她投靠了太太,得罪了老太太。她暗地里帮金玉良缘,看着宝玉娶了宝钗。她看着晴雯被赶出去,看着芳官被撵走,看着那些碍事的一个个都没了。

    她想,我做得对。我都是按着规矩来的。

    可为什么到头来,她嫁了个戏子?

    她想起晴雯。

    晴雯被赶出去那天,她去看过。晴雯病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还硬撑着骂她:“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比我强?你也不过是王夫人的一条狗!”

    她当时没吭声,心想,你懂什么?我这是识时务。

    可现在她想,晴雯要是活着,会说什么?

    晴雯死了。死在破庙里,连口棺材都没有。

    她又想起宝玉。

    宝玉后来被赎回来了,可人已经变了。成天不说话,也不出门。再后来,他出家了。

    她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给蒋玉菡补衣裳。针扎了手,她也没顾上。

    她想,要是她没嫁人,会不会也跟着宝玉去?

    可她嫁了。

    她嫁了个戏子。

    窗外的槐树影子,已经挪到墙根底下去了。

    袭人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头,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子挽着,手上还有浆洗的印子。

    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穿着月白绫子的袄,系着葱绿盘金绣的裙子,在园子里走,谁不夸一句“袭人姐姐好模样”?

    那时候她想,将来要当姨娘的。

    那时候她想,要穿金戴银的。

    那时候她想,要有丫头伺候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转过身,不再看了。

    外头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王大嫂,来借盐。袭人给她舀了一勺,王大嫂道了谢,又站着说了几句话。

    “你们家老蒋明儿个有堂会?”王大嫂问。

    “有。”袭人说。

    “那敢情好,又有进项了。”

    袭人笑笑,没说话。

    王大嫂走了,她关上门,回到屋里。

    灶上的火已经灭了。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又烧起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想,宝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听人说过。抄家以后,宝钗回了娘家,后来又嫁了人。嫁的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过得不好,死了。

    她想,要是宝钗嫁的是宝玉,还能是那个结果?

    可宝钗嫁的是宝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是那年宝玉念的。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她不懂诗,可这句她记住了。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她把锅坐上,添了水,等着做饭。

    蒋玉菡快回来了。

    她想,等他回来,先让他洗把脸。今天有堂会,他穿的是新做的衣裳,别弄脏了。

    她又想,明儿个是集,该买点肉了。他唱戏累,得补补。

    她这样想着,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头空落落的。

    外头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