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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醉吐真言夜未央
    傍晚,江春生陪周雨欣下班后,两人随身带着各自的皮包,并肩走出县委县政府的大门。沿着街边慢慢往城中方向的“百珍园”走去。

    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凡。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而响亮。街边的店铺亮起灯光,一家卖卤菜的小店门口前排起了队,热气腾腾的猪耳朵、刚出锅的猪头肉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动。

    周雨欣穿着那套宝石蓝的套装,临出门时,在脖子上加了一条漂亮的彩色丝巾,秀发披肩,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她走在江春生的里侧,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不舍得走完这段路。而且还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江大哥,”她侧过头看着他,眼里透着一丝好奇和关心开口问道:“那个渡口工程,文沁妹妹说你们没日没夜的施工,真的那么辛苦吗?是晚上通宵都要干吗?”

    江春生点点头:“是挺辛苦的。特别是抢险那段时间,一直再下雨,我们组织了一百多号民工,冒雨分班连续几天二十四小时作业,歇人不歇工具。我们几个管理人员却无法换班,就靠找空档打会盹连夜滚,连着干了好几个通宵……”

    江春生见她有兴趣,便把从挡土墙垮塌后的第一天雨中抢险,到静态爆破,到昼夜浇筑,到样架立起挂线砌筑。他讲得简单,但周雨欣听得津津有味。

    周雨欣听着,眼里带着心疼:“前一段时间,下了差不多二十天的雨,你这一说,我能想象,冒雨施工还熬通宵,江边温度又低,这叫一般人,恐怕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江春生笑了笑:“我们这些搞公路建设工程的人,热战三伏,冻熬三九,都已经习惯了,如果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工程就不能搞了。”

    周雨欣轻轻挽住江春生的胳膊,语气满是敬佩:“江大哥,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打心底里佩服你。”

    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都是应该做的,干我们这行,就得有这份责任心,人瘦了也可以再长回来。但如果时间耽误了就一去不复返。”

    路程走到一半,江春生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说起来,渡口工程还有一些挺有意思的事。”

    周雨欣依然挽着江春生的胳膊,眼睛一亮:“什么事?我要听。”

    江春生笑道:“其实,那段挡土墙墙之所以会垮,是有原因的。”

    江春生就把肖国栋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怎么在孙所长的授意下,开着装载机天天去戳那段挡土墙,怎么把那段墙的基础戳虚了,一场大雨就垮塌下来了。怎么借着抢险的名义把坡道给拓宽了,实现了渡口扩建的目的。

    周雨欣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有这种事?”

    江春生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开铲车的肖师傅喝多了酒自己说出来的。”

    周雨欣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做工程还能遇到这些有趣的事。你们这些搞工程的,一个个都跟说书似的。”

    江春生也笑了。

    两人说着笑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百珍园”。五百多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快二十分钟。

    这家县城有名的餐馆,他们也来过好几次了。古色古香的装修,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推门进去,里面暖洋洋的,飘着饭菜的香气。服务员迎上来,周雨欣报了预定的包间名,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玫瑰厅”是个小包间,只能坐五六个人。墙上挂着一幅玫瑰图,画的是几枝盛开的红玫瑰,娇艳欲滴。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两套餐具,简洁雅致。

    两人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周雨欣接过去,翻看着。

    “江大哥,我点几个这里的招牌菜,”她说,也不等江春生回应,就开始点菜,“鱼糕来一份,肉圆来一份,八宝饭来一份,老母鸡汤来一份……”

    她合上菜单,她抬起头,看着江春生:“ 老母鸡汤是专门给你点的,你一会要多喝一点,你太辛苦了,你看你这段时间瘦的,得给你好好补补。”

    江春生说:“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周雨欣不听,又加了一个青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问:“喝点什么?”

    周雨欣说:“来一瓶长城干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春生看着她,说:“你酒量不好,少喝点。”

    周雨欣笑了:“我知道。我就一杯的量,多喝不了。你可以多喝点嘛。再说了,今天高兴。”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鱼糕切成薄片,摆成花朵形状,上面浇着芡汁,晶莹剔透。肉圆炸得金黄,外酥里嫩,香气扑鼻。八宝饭装在碗里,倒扣在盘子上,红枣、莲子、桂圆、葡萄干,五颜六色,看着就喜庆。老母鸡汤装在砂锅里,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服务员打开红酒,给两人斟上。

    周雨欣端起酒杯,看着江春生,眼里带着笑意:“江大哥,来,我敬你。为了你渡口工程的顺利完工,也为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再见。”

    江春生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周雨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给他夹菜:“来,尝尝这个鱼糕,城里这么多做鱼糕的,也就只有这里的最好。”

    江春生点头,尝了一口,确实好吃,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抬头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笑了:“哎~,你也吃啊!”

    “哦!”周雨欣回过神,拿起江春生的碗,帮他盛了一碗鸡汤,还把一个大鸡腿盛进了他碗里。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而温馨。

    江春生给她讲起“永春实业”最近的情况——门面房全部租出去了,收了八万五的租金;旧罐头设备准备两万块处理掉;两间大厂房租给福建两个做石材生意的,每年租金三万,准备签三年协议。

    周雨欣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听到最后,她问:“厂区今后不准备搞生产了?就准备靠出租经营了吗?”

    江春生摇摇头:“不是。搞生产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先租出去收点租金,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从包里拿出中午复印的那封信,递给周雨欣:“你看看这个。”

    周雨欣接过信纸,认真看起来。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看完后,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惊讶和欣慰。

    “江大哥,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朋友。”她把信纸还给他,“他写得真详细。按照他的建议,确实要再等等,等国内市场再成熟一些,等你们资金再充足一些。”

    江春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摸清行情,做好准备,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

    周雨欣把信纸还给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上个月陈华强叔叔还问我呢。”

    江春生一愣:“陈镇长?”

    周雨欣点点头:“他说,你男朋友那个厂,什么时候恢复生产啊?有什么需要镇里支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她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得很顺口,一带而过,但江春生听出来了,心里微微一颤。

    陈华强是镇关镇的副镇长,“永春实业”正好在他的管辖之下。这层关系,必须维护好。

    江春生想起钱队长说过地一句话:处理人际关系,最忌讳的就是平时没事不闻不问,有事要求人了再去临时抱佛脚。认真的说:“马上要过年了,我打算到时候去给陈镇长拜个年。平时各忙各的,春节一定要去问候一下。”

    周雨欣毫不犹豫地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江春生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他说。

    两人继续吃菜喝酒。周雨欣又端起酒杯,和江春生碰了一下。江春生看她喝得不少,劝她:“你少喝点,别喝多了。”

    两人继续边吃边聊。

    江春生尽量控制着周雨欣的酒量,不让她多喝。但她却坚持要多倒,还说“你是客,我是主,我想多喝你不能管。”

    “我今天心情好,想多喝点。”她说,眼里闪着光,用“客随主便”来压他。

    江春生无奈,只好由着她。

    他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关于“永春实业”的工商注册,前几天我和于永斌商量好了。在工商登记里,把你的百分之十股权加进去。他已经在办了。”

    周雨欣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此时江春生以前已经跟她说过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吧。到时候需要投钱,你别跟我客气,尽管说。”

    江春生点点头:“好。”

    两杯酒下肚,周雨欣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了。她的舌头开始打结,说话有些含糊,但兴致却更高了。

    “江大哥……”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想……”

    话没说完,她就埋头趴在桌上。

    江春生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推了推她:“雨欣?雨欣?”

    周雨欣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嘴里含糊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差点摔倒。江春生赶紧扶住她。

    她的半个身体都依附在江春生身上,

    他搀着她走出“玫瑰厅”。

    周雨欣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脚步踉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他搀扶着周雨欣,下了楼,结了账。出了“百珍园”,夜风一吹,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含糊地说:“江大哥……我不回家……我不想回家……”

    江春生问:“那你去哪儿?”

    她说:“你……你帮我开个宾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江春生无奈,只好扶着她往城中方向走,他知道,前面不到两百米,就有一家不错的宾馆。走了一小会儿,进到了“楚天宾馆”门口,他扶着她走进去。

    前台是个少妇,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给他开了一个三楼的标间。

    江春生扶着周雨欣上楼,打开房门,把她扶进去。房间里有两张床,他把周雨欣扶到靠窗的那张床上,让她躺下。

    周雨欣躺下后,却死死拽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江大哥……你别走……”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你别走……陪陪我……”

    江春生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张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现在不清醒,但他不能走。万一她半夜有什么事,身边没人不行。

    他轻轻抽了抽手,她攥得更紧了。

    “好,我不走。”他轻声说,“你睡吧。”

    她这才放松了一些,但手还是攥着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睡着了,手慢慢松开。

    江春生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醉后的红晕。那件宝石蓝的外套还穿在身上,这样睡肯定不舒服。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帮她脱下外套,又把她的鞋脱掉,把她的腿挪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很安静,只有周雨欣轻微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江春生靠在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第一次见到周雨欣的情景……一起去逛公园……一起乘轮渡过长江……要求他假扮她男朋友骗她母亲……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他,但每次见到他时,眼里那种藏不住的光……

    他后来才知道她心里似乎有他。可是,他已经有了朱文沁,而且朱文沁对他那么好,他不能……

    他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正打算睡一觉,她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发出难受的声音。江春生赶紧起身,刚走到她床边,她猛地坐起来,捂着嘴。

    江春生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垃圾桶递过去。

    她趴在垃圾桶上,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一团团红色的液体,那是喝下去的红酒。房间里立刻弥漫起一股酸腐的气味。

    江春生一手扶着垃圾桶,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床头。

    他放下垃圾桶,到卫生间洗洗手,出来在茶水台上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递给她:“雨欣!来,漱漱口。”

    周雨欣接过水杯,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递还给他。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清醒,也带着一丝歉意。

    “江大哥……我喜欢你……”她轻声说说着,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了江春生的脖子。

    周雨欣身上的少女清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他摇摇头,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雨欣!别这样,你好好睡。”他轻声说,“我在这儿陪你,不走。”

    “江大哥……对不起……”她松开了手臂轻声说。

    江春生摇摇头:“没事。你躺着,我去拿毛巾。”

    他把垃圾桶拿进了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走回来,帮她擦了擦脸和额头。周雨欣闭着眼睛,任由他擦着,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表情。

    擦完脸,江春生又给她倒了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扶着她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泪光闪动。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闭上了眼睛。

    江春生在另一张床上躺下,和衣而眠。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江春生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醒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看了看另一张床。周雨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庆幸,也有失落。

    江春生问:“醒了?头疼吗?”

    她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疼。”

    江春生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喝了几口,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大哥,”她说,“谢谢你。”

    江春生愣了一下:“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昨晚照顾我。还有……”她顿了顿,低下头,“谢谢你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春生明白她的意思。

    他笑了笑,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

    周雨欣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些什么在闪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几点了?”她问。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

    周雨欣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完好,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庆幸自己没出事,还是失落于什么都没发生,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

    “走吧,”她说,“还得上班呢。”

    两人一起出了宾馆。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早点摊前排起了队。

    “我陪你去吃点东西。”江春生提议。

    她摇摇头,说:“不想吃。——我一会去办公室吃你帮我买的苹果。”

    江春生一直把她送到县委县政府里面。

    她站住,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说:“江大哥,路上慢点。”

    江春生点点头,看着她走向人事局办公区,消失在柏树林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常青的柏树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