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与胡顺平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朝着第十石油机械厂生活区的方向骑行。
十二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带起一阵轻风。两人骑了五分钟,胡顺平就带着江春生来到了第十石油机械厂生活区的“华南小吃”门口。
店面不大,红底白字的招牌,门口摆着几盆塑料植物,看着挺清爽。两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五六张方桌,铺着蓝白格子桌布。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江南水乡。这会儿过了饭点,店里只有一两桌客人,很清静。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江春生推给胡顺平:“你来点,你熟。”
胡顺平也不客气,翻着菜单点了几个菜——小炒肉、酸辣鸡杂、麻辣牛肉、炒青菜、鲫鱼汤。点完,他抬头问服务员:“你们这儿有什么酒?”
服务员说:“有啤酒,有白酒。白酒有‘稻缘’,三十八度的和‘临江大曲’,五十三度的,”
胡顺平看向江春生。江春生点点头:“就来那个“稻缘”吧,一瓶。”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服务员拿来一瓶“稻缘”白酒,两个小酒杯,打开瓶盖,给两人斟上。
胡顺平端起酒杯,笑着说:“来,老兄弟,预祝我们顺顺当当!四季发财。”
江春生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酒是三十八度的,入口绵软,不辣嗓子,但后劲不小。两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聊着天。
胡顺平问:“江春生,你说要是真干这个纯净水,第一步该干什么?”
江春生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第一步,先摸清行情。你堂哥那边再问问,设备的具体型号、价格、厂家,还有进口的手续,以后的维修怎么搞。另外,你托人打听一下那几家国内厂,最好能亲自去看看,看看人家怎么干的。”
胡顺平点点头:“行。我有个朋友在广州跑供销,认识不少人,让他帮忙牵牵线,说不定能联系上。”
江春生说:“那就有劳胡哥你了。我们把前面的功课做足了,就不怕搞不成。”
胡顺平笑了:“ 对,有我堂哥帮忙把舵,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一瓶酒喝完了。江春生脸上微微泛红,但头脑还清醒。他看看手表——快一点了。
“胡哥,”他对胡顺平的称呼变了,“你堂哥那封信,我想复印一份,回去好好看看。你看方便吗?”
胡顺平说:“我们兄弟,还有什么不方便的。走,我陪你去复印。”
江春生结了账,骑上车,往县城中心去。他知道,离得最近的复印店,在县委县政府的对门。
午后的街上的行人不少,江春生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封信的内容,反渗透、五到八万美元、市场空间巨大……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两人在县委县政府对面的一家图文打印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振兴图文”。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复印、打字、油印、胶印。
胡顺平把自行车支好,从包里拿出那封珍贵的信,和江春生一起走进店里。
店里只有一台复印机,个头很大,发出嗡嗡的声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纸张,见两人进来,抬起头:“复印?”
胡顺平点点头,把信递过去:“这几页,每页复印一份。”
男人接过信,看了看,有些惊讶:“这信是国外来的?”
胡顺平笑了:“眼力不错。”
男人也笑了,没再多问,把信放在复印机玻璃板上,按下按钮。复印机嗡嗡地响起来,一道白光闪过,第一张复印件出来了。男人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继续复印。
不一会儿,四页信纸全部复印完毕。男人把原件和复印件一起递给胡顺平:“一块二。”
江春生付了钱,把复印件收好,原件递还给胡顺平。
两人走出打印店,站在门口。
胡顺平把信封揣进包里,对江春生说:“江春生,我就先回队里了。”
江春生点点头:“好,路上慢点。我们保持联系。”
胡顺平跨上自行车,挥挥手,往工程队的方向骑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复印件,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县委县政府大门。
大门庄重、肃穆。
江春生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停留在了大门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周雨欣。
已经有四个多月没有联系过她了。
上次见面还是八月初,门面房主体封顶的时候。后来忙318国道大修,接着又是渡口工程,忙得昏天黑地,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她对他的好,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意,他也知道。只因为他们错过了,他已经有了朱文沁,而且朱文沁对他那么好,他不能……
朱文沁上次说,周雨欣打电话问她,江春生最近在哪里忙,好长时间没有消息了。
他当时心里愧疚,让朱文沁帮忙问候,朱文沁却笑着说“她是你的红颜知己,要打你自己打”。
可是现在,站在县委县政府门口,他突然很想见她。
去看看她?
江春生犹豫了。
去了说什么?这么久不联系,突然出现,会不会太唐突?而且他和朱文沁已经准备明年结婚了,和周雨欣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可是……
他想起周雨欣帮过的那些忙,特别是买下城关镇的罐头厂办“永春实业”公司,她可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里。就算不能在一起,也应该去看看她,问候一下,解释一下这段时间的情况。
江春生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
最后,他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在边上的一家水果店里,挑了几斤最大最红的大红苹果,用塑料袋装好。然后推起自行车,往县委县政府大门走去。
以前的大门可以随便进出,现在的管理似乎严格起来了,原来传达室的老人,已经换成了年轻的警卫人员。
江春生推着车走过去,警卫拦住他:“同志,你找谁?”
江春生说:“我找人事局的周雨欣。”
警卫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江春生说:“我是公路段工程队的,我叫江春生。”
“登个记吧。”里面一个警卫拿起一个登记册交给他。
收回登记册,他对江春生点点头:“进去吧,往里走,右边那片柏树林,人事局就在那儿。”
江春生道了谢,推着车走进大门。他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棚内,提着苹果,往右边那排熟悉的办公室走去。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那扇双开大门虚掩着的半扇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春生推开门。
办公室里暖洋洋的,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墙角立着一组暖气片,正散发着温暖。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周雨欣。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低头写着什么。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青花瓷带盖的茶杯。她穿着一件宝石蓝的职业装外套,里面是一件中领的米白色羊毛衫,长发披肩,右侧的长发被一个精致的紫罗兰花饰发卡夹在耳后。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是江春生,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惊喜和意外。她停下笔,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江大哥!”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江春生笑了,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我们好久没有联系了。前两天工程刚结束,今天正好到这边来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周雨欣没有多余客气地接过苹果,顺手放在办公桌左边那一摞文件上面。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侧边,说:“快坐快坐。”
她又拿转身去角落里的茶水台上,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江春生面前:“喝茶。”
江春生坐下,打量着她。
四个多月不见,她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漂亮,气质高雅。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周雨欣也坐下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前些天我打了个电话给文沁妹妹,她说你没日没夜地在松江汽车渡口扩建码头。”
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你看你,现在都黑瘦了一大圈。这么大人了,怎么都不知道爱惜一下自己?”
江春生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没事,年轻,扛得住。”
周雨欣看着他,眼里带着心疼。忽然,她吸了吸鼻子,问:“咦,你中午是不是喝酒啦?”
江春生点点头:“嗯,和单位同事喝了一点。”
周雨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嗔怪:“我就说嘛,一股酒味。喝酒了还骑车,不安全。”
江春生说:“没事,就一点点,而且还是低度酒,不碍事。”
两人沉默了几秒。
周雨欣看着他,忽然说:“江大哥,你晚上应该没有什么事吧?”
江春生愣了一下:“晚上?没什么事。”
周雨欣说:“那我请你去喝酒。好久不见了,你电话也没有一个,我想和你说说话。”
江春生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他点点头:“好。不过应该我请你。你说去哪儿?”
周雨欣笑了:“就去‘百珍园’吧,近,方便。”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她说:“喂,帮我订一个小包间。”
对方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又说:“对,两个人。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对江春生说:“订好了,玫瑰厅。六点,咱们一起过去。”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三点多,还有时间。
周雨欣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把手头这点事忙完。很快。”
江春生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是柏树林里的麻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让人昏昏欲睡。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周雨欣低头工作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和她,曾经那么近,又那么远。她对他的好,他都知道。但他已经有了朱文沁,不能再有别的想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她,竟也是一种难得的安宁。
周雨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又低头继续写。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江春生看着她手上的蓝花钢笔,想起了他曾经送给她的那只派克金笔,笔身也是蓝色带花纹的,但明显比眼前这支笔要高级很多。他想问她,那支笔好用吗?但话到了嘴边却没能问的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点四十,周雨欣放下笔,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身:“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柏树林里亮起了路灯。江春生要去推自行车,
“别骑车了,我们就走路过去,行吗?”周雨欣提议。
“好吧!”江春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