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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对立统一终有果
    十一月十日,早上七点。

    江春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廉价旅馆的二楼,三个人一间的屋子,于永斌睡在对面床上,李同胜睡在靠窗的那张。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玻璃上还挂着昨晚的雨痕,但天空并没有放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随时还会再下。

    江春生坐起来,看了看手表。七点过五分。他轻轻下床,怕吵醒另外两人,但于永斌已经醒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你再睡会儿。”江春生说。

    于永斌摆摆手,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睡了,一会儿还要送你们去工地。”

    李同胜也被吵醒了,三个人陆续洗漱完毕,下楼吃了点早饭。江春生让李同胜去把赵建龙、牟进忠、许志强叫过来,几个人挤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工作安排会。

    江春生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昨晚记下的要点,开始分配任务。

    “今天的事情不少,我一件一件说。”

    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第一,昨晚拓宽出来的车道。”江春生看向李同胜,“你今天负责安排好吕永华那边,除了留下二十个人跟着赵建龙干钢筋活,其余的人全部上车道。”

    李同胜点点头:“具体怎么干?”

    “不能让装载机下去走,人工清。”江春生说,“昨晚挖出来的路槽,里面全是稀泥,要全部清出来,换填昨天拆出来的那些毛石。毛石铺下去,让装载机用铲斗压实,然后再铺十公分的砂石料。”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千万要记住,装载机不能下去。这段堤的土质很差,下面都是这种高含水量的土层,装载机下去一揉就会全部软了。就麻烦了。”

    “好的!”李同胜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江春生继续强调:“另外要特别注意的就是:标高一定要控制好。低了用石料找平,预留好三十公分的钢筋混凝土面层。今天必须完成。争取明天白天绑好钢筋,晚上,只要不下大雨就要连夜浇混凝土。”

    李同胜应道:“放心,我盯着。”

    江春生又看向赵建龙:“你带那二十个人,负责钢筋加工。昨天下午黄工把下料单给我了,今天上午钢材就能送到。你按单子下料,晚上加班绑钢筋网片。”

    赵建龙问:“钢筋什么时候到?”

    “上午就能到。”江春生说,“于总昨天请他公司的孙总帮忙订的,十五吨。今天上午送过来。还是上次那一家的。”

    赵建龙点点头:“行,我准备好了。”

    江春生又看向许志强:“许志强,你今天跟于总回工程队一趟。有两件事:第一,找机务队翟队长,要辆车,拖四张办公桌和四张高低床到渡口。行李都是朱慧兰找人专门清洗整理过得,一起带六套来。昨天临时设施已经搭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全部住到里面去,不用再来回跑了。”

    许志强应道:“好。”

    “第二,你回工程队之后,去一趟永城五组,找周永昌。”江春生说,“通知他,明天先上三十个人,准备砌石头。让他把人安排好,明天上午到工地。”

    许志强记下了。

    江春生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几个人:“都清楚了吧?牟师傅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分头行动。”

    几个人站起身,陆续往外走。于永斌跟在后面,几个人挤进他那辆面包车,往渡口开去。

    车子在堤上路上开了十分钟,停在料场边上。众人下车,分头行动。吕永华已经带着一大群人,分散在昨晚拓宽的车道上,已经自觉的开始在清理基槽。

    于永斌带着许志强,调转车头,往临江方向开去。

    江春生提着提包,站在坡道顶上,正准备走下去,把包放进小工棚里。一抬头,却看见孙所长独自一人从渡口管理所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步子不紧不慢的。

    他转身朝孙所长迎上去。

    “小江,怎么样?”孙所长的偏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欣慰。他站在坡道顶上,往下面看去——拓宽出来的车道已经初具规模,几十个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着,有的在清挖稀泥,有的在用斗车转运石头。

    孙所长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现在这个宽度,才像点样子了。最窄的地方现在是多少?”

    江春生从包里拿出黄喆画的草图,展开,指着上面的尺寸说:“按照严高工的图纸,最窄的地方还是在原来的部位,坡道路面净宽是十二米。朝下和朝上都是逐渐放大的喇叭口,到下头就顺长江方向扩成了扇形,宽度超过了三十五米了,可以同时停靠两艘渡船。”

    孙所长又看了看,点点头:“好好好!坡道上差不多有了四个车道,行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习惯性地用脚踩灭,看着下面那些忙碌的工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江啊,不管谁来说什么,你们都不要理他。你们只管干你么的。”

    江春生心里一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孙所长您放心吧,我知道了。”

    孙所长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好好干!钱不够用跟我说。”

    江春生说:“好的!谢谢孙所长。”

    孙所长摆摆手,大步往渡口管理所走去。

    江春生站在坡道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管理所的大门口,然后转身走下坡道,往工地走去。

    拓宽出来的车道上,吕永华重新将七十多人分成五人一组,有的用铁锹清理稀泥,有的用斗车把泥巴运到一边,有的在搬运昨天拆出来的毛石。吕永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量着深度,大声喊着:“这边还不够,再清十公分!那边深了,垫点石头!”

    江春生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刚铺上的毛石。石头大小不一,但铺得还算平整,大面朝下,缝隙里填了小石子,踩上去稳稳的。

    吕永华见他来了,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江工,照这个进度,下午就能铺砂石料。”

    江春生点点头:“好。标高一定要控制好。下午等肖师傅来了,我会让他用装载机把石头往下按。按过以后再铺砂石料。”

    吕永华说:“放心,我会把标高控制好。”

    江春生站起来,又往料场那边走去。赵建龙正带着二十个人在整理钢筋加工场地。他们把昨天清理出来的空地又平整了一遍,铺上木板,把工具摆好。电焊机、切割机、弯曲机,都抬出来了,接上电线,试了试,一切正常。

    江春生走过去,赵建龙迎上来:“江工,场地准备好了,就等钢筋了。”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九点半。他说:“应该快了,再等等。”

    话音刚落,堤上路上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众人抬头看去,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朝这边开过来,车厢里装满了钢筋,一捆一捆的,用钢丝绳捆得结结实实。

    车停在料场边上,司机跳下来,大声问:“谁是江工?”

    江春生走过去:“我就是。”

    司机递过来一张单子:“十五吨钢材,你点点数。”

    江春生接过单子,爬上车厢,数了数捆数,又看了看规格,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数。赵建龙,叫人卸车。”

    赵建龙带着人过来,开始配合吊车卸钢筋。

    卸完钢筋,已经十点多了。赵建龙拿着黄喆的下料单,开始安排人下料。切割机响起来,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几个人把钢筋抬上工作台,量好尺寸,切割,然后送到另一边码好备用。

    江春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干得有条不紊,便转身往坡道那边走去。他刚走到坡道顶上,准备下去看看车道清理的进度,一抬头,却看见一个人正从坡道下面走上来。

    那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脸色阴沉,步子不快不慢——正是长江修防处的李工。

    江春生心里一紧:李工是什么时候来的?都到下面转了一圈?

    但还是迎了上去。

    李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站在坡道顶上,回头往下面看去。他看得很仔细,从拓宽出来的车道看到那堆已经清走的石头的位置,从新挖的边坡看到盖在上面的彩条布。他的脸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江春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李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春生脸上。江春生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会大声质问,甚至会上来揪住他的衣领。但李工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李工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春生说:“你们怎么可以把堤子伤成这样?”

    江春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李工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恨意:“出了事,看你们有几颗脑袋砍。”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看江春生,一转身,大步往渡口管理所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步子却迈得很大,仿佛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李工是明白人。他知道冲自己这个施工方发火没有用。挖堤的是装载机,下命令的是领导,施工的只是执行者。骂江春生有什么用?骂完了,堤还是挖了,车道还是拓宽了。他可能是早就预料到了,来了之后会是这样的局面——也可能是估计到了,就算他发火,这边也已经做好了不理睬他的准备,反而是打他自己的脸。

    他摇摇头,转身走下坡道,继续去看车道的进度。

    不管怎么样,活还得干。

    下午四点,肖师傅刚刚把基槽里填的毛石压实,扭头去江边铲泥砂去了。

    江春生正在车道上盯着工人铺砂石料,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他抬起头,看见坡道顶上走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所长,后面跟着严高工、黄喆,再后面是水利局的贺高工、李工,还有一个江春生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一群人停在料场边上,站在那里说话。隔得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指指点点的,一会儿指着拓宽的车道,一会儿指着东头卸载过的挡土墙,一会儿又指着边坡那边。

    江春生心里一动,把手里的活交给李同胜,快步往坡道上走去。

    他走到料场边上,站在一旁,没有贸然凑上去。几个人正在说话,他听见了只言片语。

    “……这个方案我们原则上同意……”这是贺高工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是两个条件你们不能含糊……”这是李工的声音,比上午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情绪。

    “……我们省局不是都已经同意了吗……”这是孙所长的声音,透着十二分放松。

    江春生站在那里,看着几个人的表情,渐渐明白了——双方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水利局让步了?还是上面领导发话了?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凑到黄喆身边,压低声音问:“黄工,什么情况?”

    黄喆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也压低声音说:“吵了几个小时的架。”

    江春生一愣:“吵架?”

    “上午李工回去之后,把情况报上去了。下午贺高工就来了,还有水利局的分管副局长——就是那个。”黄喆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他们先找孙所长,孙所长又把严高工叫过去,几个人在管理所会议室里吵了一下午。”

    江春生问:“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吵这个堤能不能这么挖,吵这个方案行不行得通。”黄喆说,“严高工寸步不让,把省局搬出来做后盾,只要你们不反对我们扩建渡口,花多少钱我们愿意。贺高工那边一开始也硬,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松口了。”

    江春生看着那边还在说话的几个领导,问:“那现在呢?同意了?”

    黄喆点点头,又摇摇头:“基本上同意了严高工的挡土墙和护坡修复方案。但是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黄喆掰着手指说,“在垮塌挡土墙东边那段挡土墙的外面,砌一片毛石护坡,长度到第一个沉降缝,把挡土墙的基础保护起来。”

    江春生点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本来就是应该做的。

    “第二,”黄喆继续说,“往长江北岸,从上游的三号码头到我们渡口这一段江里,抛一万五千吨石头,加固堤防。”

    江春生心里一震——一万五千吨石头?那可不是小数目。

    黄喆看出他的心思,说:“严高工当场就给省局打了电话,请示了。省局那边同意了,说下周会派人来渡口,一起研究具体方案。”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水利局让步,不是因为他们理亏,也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谁,而是因为——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万五千吨石头抛下去,这一段的堤防加固就有了着落。由于他们预算紧张,这本来就是他们想干而一直没干成的事。现在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实现了。

    而省公路局和总段这边,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渡口扩建,坡道加宽,以后再也不会堵车了。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黄喆在旁边低声说:“这就是平衡之术。”

    江春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昨晚肖国栋说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争争吵吵少不了。”

    他看着那边几个领导——孙所长脸上带着笑,正在和贺高工握手;严高工推了推眼镜,正在对李工说着什么;李工的表情虽然还有些阴沉,但已经没有了上午那种愤怒;那个不认识的副局长,正背着手,看着拓宽出来的车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群人说完话,开始往坡道下面走,大概是去看现场。江春生赶紧跟上去。

    走到车道上,孙所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江春生没说话,跟在后面,听着几个人边走边谈。

    “……这个边坡要加固,不能光盖彩条布……”这是贺高工的声音。

    “……我们会做浆砌块石护坡的……”这是严高工的声音。

    “……那块护坡要砌厚一点,最少五十公分……”这是李工的声音。

    “……没问题,按你们的要求做……”这是孙所长的声音。

    一群人沿着扩宽车道走了一圈,最后,回到料场边上,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

    贺高工、李工和那个副局长上了一辆北京吉普,往堤上路开走了。孙所长和严高工站在料场边上,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严高工也走了。孙所长朝江春生走过来。

    “小江,你都听见了吧?”他问。

    江春生点点头。

    孙所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总算是定了。接下来,就靠你们干了。”

    江春生说:“孙所长放心,我们会干好的。”

    孙所长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管理所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说:“对了,明天可以开始浇混凝土吧?”

    江春生说:“是这么安排的,明天晚上连夜浇。”

    孙所长点点头,“你们这防滑纹压得不错,有新意。”他说着大步走了。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还在车道上忙碌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挡土墙垮塌到现在,整整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他们日夜不停地干,争分夺秒地抢,顶着雨,顶着骂,顶着各种压力和风险。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说不上完美,但总算是一个结果。

    他转过身,往车道走去。吕永华正带着人铺最后一段砂石料,见他过来,大声问:“江工,明天浇混凝土?”

    江春生点点头:“对,明天晚上浇。今天必须把路槽整好。明天加人绑钢筋。”

    吕永华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好的。天黑之前肯定完活。”

    江春生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雨。但他知道,不管下不下雨,明天都得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