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湿漉漉的堤上路上开了七八分钟,停在轮渡码头附近一家亮着灯的馆子门口。招牌不大,白底红字写着“江畔酒家”四个字,门脸也不起眼,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坐着两桌喝夜酒的客人。
肖国栋第一个跳下车,大步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冲着柜台后面一个正在算账的女人喊:“秀珍!来客了!”
那女人抬起头,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韵。她看见肖国栋,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嗔怪的笑:“哟,肖大车,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肖国栋嘿嘿笑着,走过去,趴在柜台上:“不来?不来我怕你睡不着觉。”
女人伸手打了他一下:“少贫嘴。后面包间空着,进去吧。”
肖国栋回头冲江春生他们招手:“来来来,里边坐。”
几个人跟着他穿过大堂,走进后面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的是三峡风光。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擦得干干净净。
几个人坐下。肖国栋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顿:“个板马!先来两瓶,不够再要。”
老板娘秀珍跟着进来,手里拿着菜单。肖国栋接过菜单,也不看,直接报菜名:“来个红烧肥鮀子,要四到五斤的,再来个清蒸江白鱼,炒个腊肉、青菜,上个西红柿蛋汤。先上个花生米、皮蛋和猪耳朵,让我们先喝起来。快点啊,兄弟们都饿着呢。”
秀珍记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笑着问:“肖大车,今天什么日子?请这么多人喝酒。”
肖国栋摆摆手:“什么日子不日子,高兴就喝。对了,秀珍,这几个都是我兄弟,渡口抢险的。这位是江工,现场总负责。今天他请我们聚聚”他指了指江春生,“这位是黄工,工程师。”又指了指黄喆,“这位是于老板,大老板。”指了指于永斌,“这位是石师傅,我的同行,开装载机的。”最后指了指石勇。
秀珍一一点头,笑着对江春生说:“江老板辛苦,抢险可是大事。这几天渡口那边热闹得很,我们这儿都传遍了。”
江春生笑了笑:“应该的。”
秀珍又看了肖国栋一眼,转身出去备菜了。
很快,三个冷盘就上来了。
肖国栋拿起一瓶酒,拧开盖子,先给江春生倒上,又给黄喆、于永斌、石勇倒上,最后给自己倒满。他端起酒杯,举起来:“来,兄弟们,先走一个!今晚不醉不归!”
几个人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是松江产的“松江缘”,五十三度,劲足,一口下去,肚子里就暖烘烘的。
其它菜也陆续上桌。
大家边吃边喝,几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于永斌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着,忽然看向肖国栋,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肖师傅,今天晚上你们两台装载机在堤上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明天堤防办的不会来找你们麻烦吧?”
肖国栋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仰头一口闷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屑地“嗤”了一声:“堤防办?个板马!他们算个狗屁。”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长江修防处来了我都不抖乎。你信不信?”
于永斌笑着点头:“信,信。肖师傅什么人,老拐子,抖乎过谁。对吧!”
肖国栋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我跟你们说啊——哪里说哪里了,别往外传。”
几个人都好奇的看着他。
肖国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我们所长说了,你跟我去尽管朝里挖。今晚挖不出来,你明天就不要来上班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天天渡口上面排这么长的队,车队排到几公里外,司机骂娘,乘客骂爹,全国人民都要骂我们无能。再不改造一下,怎么交代?把个小水利局都搞不定,还搞个屁呀!”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几个人也跟着笑。
江春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他想起了孙所长昨天跟他说的那番话——“造成既成事实,有什么责任我承担。”看来,这确实是总段从上到下的统一行动,甚至有可能还得到了松江市相关部门的默许。
肖国栋越说越来劲,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脸色已经黑里透红,话也更随意了。他抬手拍了拍坐在他左边的江春生肩膀,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说:“兄弟,我告诉你一件事。”
江春生看着他:“哦?什么事?”
肖国栋压低声音:“你知道那砣石头是怎么垮下来的吧?”
江春生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怎么垮的?不是基础被雨水泡软了垮塌的吗?”
“泡软?”肖国栋嘿嘿笑了两声,“泡软是泡软了,长江水泡的更软呢。可为什么迟不垮早不垮,偏偏你们一来施工就垮了?”
江春生故意说:“碰巧吧。”
“巧个屁呀!”肖国栋直爆粗口,声音也大了些,“我告诉你实话——我们所长说了,趁小江他们在这里施工,你跟我想办法把那块挡土墙搞下来。搞下来了,就跟你记头功。”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春生:“老子就不管那么多了,早晚都去戳几家伙。么样?冇得我搞不定的!”
江春生心里一震。他想起前两天那个“回春裁缝店”的中年男人说的话——“就是渡口的铲车天天在下面戳,好好的墙硬是被那大家伙戳垮了。”原来,还真被他说对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肖国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拍了他一下:“你不信?我告诉你,那几天我天天开着装载机在那堵墙下面转,铲斗伸过去,轻轻地戳,轻轻地戳。那墙本来就不行了,基础早就空了,我戳了几天,老土挖出来,新土填进去,一场大雨一下,个板马!它就——轰!”他做了个倒塌的手势,咧嘴笑了。
黄喆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些复杂,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没说话。于永斌和石勇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肖国栋继续说:“我跟你们说,你们以为水利局不知道?前年我们所长就找了他们,让他们把这块墙拆了,朝里面移一点。所里出钱,不要他们出一分。可他们说不行,说墙只能加固不能拆了重修,拆是违规的。”
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咽下去,又说:“现在么样?它自己垮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争争吵吵少不了。你们懂了吧?”
他拿起酒瓶,给每个人又倒满,举起杯:“这最后的结果就是,渡口肯定要扩建得像模像样。不然上面那一片破房子,凭什么政府那么大的力度,三天就帮你推平了?207国道长江汽车渡口,这可是松江的脸面!”
几个人都举起杯,碰了一下。
于永斌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
江春生笑了笑,想起那个裁缝店的中年男人,说:“‘回春裁缝店’的那个弯腰老师傅说,墙就是被肖师傅你戳下去的。还真被他说对了。”
肖国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说的是那个猴腰的老几?”
江春生点点头。
肖国栋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那个老流氓,聪明的很。大热天的时候,老喜欢猴着腰,走到姑娘娃的边上,偏着头从下面看人家衣服里面过干瘾。人家小姑娘娃还不好说,他那个样子,你说他是在看什么?你说了他还装无辜。个板马!好东西都被他大大方方的看走了。”
几个人都笑了。
江春生笑的直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不想再去评判这些话的真假。是孙所长授意的也好,是肖国栋自己干的也好,是水利局默许的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墙已经垮了,一大片棚户已经拆平了,车道已经挖出来了。
渡口扩建已经是既成事实,这是交通建设、经济发展的需要。
至于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就像肖国栋说的,“你好我好大家好,争争吵吵少不了”。这大概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
肖国栋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他讲起自己开装载机的经历,讲起在渡口干了多少年,讲起见过的各种人和事。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几个人听着,不时插几句嘴,喝几口酒。
两瓶白酒很快就见底了。肖国栋站起来,晃了晃空瓶子,冲外面喊:“秀珍!再来一瓶!”
秀珍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拿着一瓶酒进来。肖国栋接过酒,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秀珍,来,陪我喝一杯。”
秀珍挣了一下,没挣开,笑着说:“肖大车,你又喝多了。”
“冇!冇。”肖国栋拉着她不放手,“就一杯,交杯酒。”
秀珍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肖国栋却不管那么多,硬是把酒杯塞到她手里,自己端起杯,弯着胳膊,非要和她喝交杯酒。秀珍拗不过,只好笑着跟他喝了。
喝完了,肖国栋还不放手,指着江春生对秀珍说:“秀珍,这可是我好兄弟,不可怠慢。来,你敬他一杯。”
秀珍看了江春生一眼,笑着端起杯:“江老板,辛苦辛苦。我敬你一杯。”
江春生站起来,和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肖国栋在旁边盯着,等她喝完了,又拍了拍她的后腰,这才放她走。秀珍回头瞪了他一眼,扭着腰肢出去了。
肖国栋坐回座位,满脸得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点。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三瓶酒也见了底。肖国栋的话渐渐少了,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了,撤吧。”
江春生点点头,站起来。石勇和黄喆也跟着站起来。江春生出去结了账,回来时肖国栋已经趴在桌上了。几个人把他架起来,往外走。
秀珍在柜台后面看着,笑着说:“肖大车每次来都这样,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就走。”
几个人把肖国栋架到面包车上,于永斌发动车子,几人一起送他回家。一路上,肖国栋还在嘟囔着一些醉话,什么装载机、渡口扩建之类的。
按照肖国栋迷迷糊糊指的方向,说新房子还在装修,老房子在离渡口不远的职工宿舍区,一栋四层的楼房,他家在三楼。几个人把他扶上楼,敲开门,他老婆一脸无奈地接过去,嘴里嘟囔着:“又喝成这样,天天喝天天喝……”
从肖国栋家出来,已经是午夜三点。
于永斌开着车,把黄喆送到他住的招待所,最后和江春生、石勇一起回到他们住的那家廉价旅店。
江春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肖国栋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我们所长说了,你跟我想办法把那块挡土墙搞下来。”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墙垮不是意外,抢险不是偶然,拆危不容抗拒。 这正应了那句“只有出师有名,则无往而不利。”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裹在了里面。他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线,被牵着往前走,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远处隐隐传来江轮的低沉汽笛声,一声一声,像是叹息。
天亮后,不知会是什么景象。
长江修防处的李工会不会来?来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大吵一架?会不会叫停施工?会不会……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此刻的长江汽车渡口,夜色笼罩着整个工地,笼罩着那片新挖出来的车道,笼罩着那些静静堆放的钢管和石料。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江春生知道,天一亮,一场更直接的博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