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3章 静爆无声石自裂
    雨继续在下。

    十一月八日,星期天。

    江面上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些,雨丝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落在彩条布大棚上,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江春生昨晚一夜没睡。

    他先绕着垮塌挡土墙走了一圈,站在大棚边上往里看——经过昨晚通宵施工,那堆浆砌毛石已经变了样子。最上面一层被凿掉了一大片,从上到下足足下来了近一米五高。工作面明显变大了,现在上面能容纳十五六个人同时施工。

    大棚里,吕永华正带着人干得热火朝天。十几个人在上面,有的抡大锤,有的扶钢钎,有的用撬棍撬。大锤砸在石头上,铛铛铛地响,声音在棚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江春生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料场走去。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正坐在车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软软糯糯的。

    于永斌见江春生过来,摇下车窗:“吃了没?”

    “吃了。”江春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于永斌关掉收音机,“你昨晚干了一通宵?”

    “嗯。”江春生点点头,“进度还行,就是太慢。照这个速度,三天够呛。”

    于永斌说:“慢慢来呗,这玩意儿急不得。”

    江春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蒙蒙的雨雾。“我在你车上眯一会。”

    “行!你睡吧,有事我叫你。”于永斌说完,不再打扰他。

    九点半刚过,一辆北京吉普从堤上路开过来,停在料场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壮年男子。两人都打着黑布伞,手里提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站在车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往大棚那边走去。

    江春生睡了一个多小时,刚刚醒了,他推开车门,撑开伞,快步迎上去。

    “两位同志,找谁?”他走到跟前,问道。

    其中一个稍高一点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是松江矿山机械厂的。请问这里就是是渡口抢险工地吗?”

    江春生点点头:“是。我是这里的现场负责人,姓江。”

    那男子伸出手:“江工你好,我姓王,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这位是我们厂的张工。刘市长昨晚要求我们厂长支援你们,厂长安排我们过来看看现场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心里一阵高兴:“太好了!王科长,张工,快请。”

    他领着两人往大棚那边走,边走边介绍情况。走到大棚边上,王科长和张工站住脚,仰着头往里看。

    大棚里,吕永华他们还在干着。十几个人站在那堆毛石上面,挥汗如雨。大锤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一块石头撬下来,几个人喊着号子把它推到下面,然后又去对付下一块。

    王科长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他转头问江春生:“这完全是人工在敲?”

    “对。”江春生说,“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不能用炸药,就只能靠人工一块一块地凿。”

    王科长和张工对视一眼,没说话。两人走进大棚,踩着湿滑的斜坡,往那堆毛石跟前走去。江春生跟在后面。

    王科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的断面,又看了看石头之间的砂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对江春生说:“江工,实话说,目前我们厂也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设备。”

    江春生心里一沉。

    王科长接着说:“开石的最好方法,就是爆破。但是在长江边,用炸药肯定不行,这个我们都懂。”

    江春生点点头。

    “不过——”王科长话锋一转,“在江边,有一个方法可以加快进度。”

    江春生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静态爆破。”王科长说,“我们厂有静态爆破的膨胀剂,也有打孔的风钻。在挡土墙上按一定间距打上孔,填装膨胀剂,让它慢慢反应。按照现在的温度,反应时间大概在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一旦反应,石头就全散了。”

    江春生心里一阵狂跳:“真的?”

    张工在旁边接过话头:“原理很简单。膨胀剂遇水发生化学反应,体积膨胀,产生巨大的膨胀压力,把石头胀裂。不会产生震动,不会产生飞石,安全得很。在城里拆房子、拆桥墩,都用这个。”

    江春生看着眼前依然巨大的垮塌挡土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真能用这个方法,那就不用一锤一锤地砸了,效率能提高多少倍?在等待药剂起效的空档,还可以老乡们去干其它要紧的事。

    王科长看出他的心思,说:“江工,既然是刘市长安排的,我们肯定全力支持。这样,我们回去后就给你们送两台打孔风钻和十袋膨胀剂来。你们安排人打孔和装药,我们派一个技术人员过来指导。今天能把药装好,明天晚上这个时候,这堆石头应该就全散了。”

    江春生一把抓住王科长的手:“王科长,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王科长笑了笑:“别客气。都是为了抢险。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下午就送过来。”

    江春生送两人上车,看着北京吉普消失在雨雾中,转身大步走回大棚。吕永华正从石头上下来喝水,见他一脸兴奋,问:“江工,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春生把静态爆破的事说了一遍。吕永华听完,眼睛瞪得老大:“真有这么神的东西?”

    “下午就知道了。”江春生说,“你让兄弟们先干着,等东西到了再说。”

    吕永华点点头,又爬上去了。

    江春生站在大棚边上,看着那堆毛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如果这个办法真能成,那三天拆完就不是问题了。甚至用不了三天,明天晚上就能完。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快到中午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和那些粗重的工人脚步不一样,轻盈、细碎。

    他回头。

    雨雾中,一把花雨伞正朝他走来。伞下,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白皙的皮肤,弯弯的眉毛,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朱文沁。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文沁?你怎么来了?”

    朱文沁走到他跟前,收了伞,仰头看着他。雨丝飘在她的头发上,细细密密的一层,亮晶晶的。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春哥,你瘦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瘦了好多。”

    江春生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哪有,我还是那样。”

    “就有。”朱文沁说,“你看你,眼睛都凹下去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江春生没说话。这几天确实没好好吃饭,早上随便对付一口,中午有时忘了吃,晚上凑合一顿。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朱文沁看着他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去吃顿好的,给你补补。”

    江春生想说什么,朱文沁打断他:“不许说不。我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吃吧?”

    江春生笑了:“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于永斌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哟,弟妹来视察工地了。”

    “于大哥好!”朱文沁大方地笑了笑。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说:“正好,我车在这儿。老弟,你们想去哪儿吃?我送你们,一起凑个热闹。”

    “当然要带你,你这段时间可是我的司机。”江春生笑呵呵的说完看向朱文沁。

    朱文沁说:“我们就在江边吧,找个好点的馆子。我想看长江。”

    三人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西开。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左右摆动着。朱文沁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江景,没有说话。江春生坐在她身边,手心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柔荑。

    车子开了四五分钟,来到渡口上游的轮渡码头附近。这一带比渡口那边热闹些,沿街有不少小饭馆、杂货铺。于永斌放慢车速,找了一会儿,停在一家门面看着还算干净的饭馆前。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江鲜酒家。

    三人下车,走进饭馆。里面不大,摆着六七张桌子,这个点还没到午饭高峰,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迎上来,笑着招呼:“三位里边请,坐靠窗的位置吧,能看江。”

    三人坐下。朱文沁拿过菜单,点了几道菜——清蒸江白鱼、红烧江鲶、红烧肉,炒青菜、还要了一个冬瓜排骨汤。她点完,看着于永斌说:“于大哥,你还要什么?”

    于永斌摇摇头:“够了够了。你这是一顿就想把你春哥吹成个胖子的架势了。”

    等菜的工夫,朱文沁问起工地上的事。江春生把这几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挡土墙垮塌,到连夜抢险,到昨天开会定方案,到今天上午矿山机械厂来人。他说得很平静,尽量不让她担心。但朱文沁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眼睛里带着关切。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朱文沁不停地给江春生夹菜,让他多吃点。江春生也确实饿了,大口大口地吃着。于永斌在旁边看着,调侃道:“你家春哥在这里帮你赚大钱,却把我拿来陪他吃苦。”

    朱文沁嘻嘻的笑了笑:“你还说,他的钱都被你赚走了,春哥就赚了一个辛苦。”

    三人开着玩笑,气氛甚是轻快。

    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对朱文沁说:“文沁,天气不好,让于大哥送你回去吧。我下午还要等矿山机械厂的人来。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回去好好陪你。”

    朱文沁点点头,眼里有些不舍。但她没说什么,站起身,跟着他们走出饭馆。

    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往临江方向开去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临江城区,十分钟后,停在了规划局宿舍区门口。朱文沁下车,撑着伞,站在车窗外看着江春生。

    “春哥,你照顾好自己。”她说,“别忘了吃饭。”

    江春生点点头:“放心吧。”

    朱文沁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走进了宿舍区院子。

    江春生坐在车里,摸着被亲过的地方,一脸的满足。

    于永斌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发动车子,往回开。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工具车从堤上路上开过来,停在料场边上。车是蓝色的,车厢上用白漆写着“松江矿山机械厂工程车”几个字。

    江春生正在大棚那边盯着民工们干活,见车来了,赶紧迎上去。车门打开,张工从副驾驶跳下来,后面跟着两个工人。

    “江工,东西送来了。”张工说着,拉开后车厢门。车厢里放着两台橙黄色的风钻,还有十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静态爆破膨胀剂”几个字。

    江春生招呼人过来卸货。吕永华带着几个人,把风钻和膨胀剂搬到料场边上,用彩条布盖好,防止被雨淋湿。

    张工从工具车里拿出一个帆布工具包,背在身上,对江春生说:“江工,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先把打孔的方案定一下。”

    两人走到大棚里,站在那堆毛石前面。张工看了看石头的规模和形状,说:“按一米乘一米的间距打孔,孔要尽量打深。你们有多少人能操作风钻?”

    江春生想了想:“听你安排吧,但都没用过这玩意儿。”

    张工说:“没事,我教他们。这东西不难学,就是震得厉害,干一会儿就得换人。”

    江春生让吕永华把石头上的人全部叫下来。二十多个人聚在大棚边上,围成一个半圆。张工扶着一台风钻,开始讲解。

    “这个是风钻,用压缩空气驱动的。这个是钻杆,这个是钻头。开机之前,要先检查油路和气路……”他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示范。民工们围在四周,听得认真。

    讲完,张工让几个胆子大的先试试。吕永华第一个上去,接过风钻,按照张工教的步骤,开机、对准石头、按下开关——

    “突突突突——”

    风钻剧烈地震动起来,吕永华整个身子都在抖。他咬着牙,死死按住风钻,钻杆一点一点地往石头里钻。石头粉末从钻孔里喷出来,溅在他身上、脸上。

    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吕永华松开开关,放下风钻,大口喘着气:“妈呀,这玩意儿震得人骨头都散架了!”

    张工笑着说:“所以不能一个人干太久。四个人一班,最多半小时一换。两个人扶钻,其他人备着,轮流来。”

    江春生让吕永华安排人,分成几个小组,轮流上。吕永华点了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人。第一组上去,扶住风钻,对准张工画好的点位,开始打孔。

    “突突突突——”

    风钻的声音在大棚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石头粉末四处飞溅,和着雨水,在地上流成灰白色的泥浆。

    江春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盘算——一米乘一米的间距,差不多要打三十多个孔。两台风钻同时干,如果半小时打一个孔,恐怕也得七八个小时。

    张工看出他的心思,说:“两台风钻同时干,快得很。你们人手够,轮着来,到晚上八九点钟能打完。”

    江春生点点头,让吕永华再安排一组人,把另一台风钻也用上。

    两台风钻同时开动,“突突突”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大棚里像开了锅一样。工人们轮流上阵,半小时一换,下来的人浑身是汗,手臂发抖,但休息一会儿又上去。

    张工也没闲着,到处查看,调整钻头,检查孔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完成了一半。张工开始教民工们装药。

    “先把膨胀剂倒进桶里,加水搅拌,搅成糊状。然后灌进钻孔里,灌满,用木棍捣实。注意,不要用铁棍,铁棍可能会引起火花。”

    工人们按照他教的,两人一组,开始装药。膨胀剂倒进桶里,加水,搅拌,变成灰白色的糊糊,然后灌进钻孔,用木棍捣实。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太好闻。

    在装药的同时,打孔依然在进行。

    七点,天完全黑了。大棚里的碘钨灯亮起来,雪亮的灯光照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风钻还在响,突突突,突突突,一刻不停。

    江春生一直守在旁边,不时上去帮把手。

    时间到了九点三十几分,最后一个孔打完了。

    十点半,所有钻孔都灌满了药剂。

    张工最后检查了一遍,对江春生说:“行了。从现在开始,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膨胀剂会慢慢反应。你们不用守在这里,明天早上来看,肯定就开始有变化了。”

    江春生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张工摆摆手,带着两个工人上了工具车,消失在夜色中。

    江春生站在大棚里,看着那几排灌满了药剂的钻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晚不用再干通宵了。工人们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他转身走出大棚,绕到了坡道上面的棚户区。

    现在棚户区已经全变了样。

    傍晚的时候,肖国栋开着那台40装载机过来了。他沿着拆迁完的场地,来来回回地推了好几遍,把所有残砖断瓦、烂木板、碎油毛毡,全都推到了一边。整个场地变得平平整整,虽然还是泥泞不堪,但已经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

    赵建龙带着老麻的人,沿着水泥路边,把原来留给拆迁户搬东西的三个大缺口,用钢管和彩条布全部封了起来。立柱栽得结结实实,横杆架得整整齐齐,彩条布拉得绷紧,围成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障。

    至此,整个坡道上部的大片区域,全部成了渡口抢险的施工区。

    江春生沿着水泥路走上去,站在围挡边上往里看。场地很大,在一千平方以上,可以搭临时设施,可以堆材料,可以停放机械,可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往回走,找到李同胜和许志强。

    “李同胜,许志强。”他说,“明天一早,你们俩负责,带些人,沿着施工围挡最北边,用毛竹和竹席,搭两个临时设施。”

    李同胜问:“多大的?”

    “一个用来做工地办公室,兼管理人员住宿。一个给周永昌他们准备的,他那边的人马上要过来了。”江春生说,“材料你们就近采购,竹席、毛竹、油毛毡。简单点没关系,能住人、能办公,不漏雨就行。”

    李同胜点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江春生又看了看四周,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从挡土墙垮塌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天了。三天里,他们一直在打外围战,一直在等,一直在赶。现在,拆迁拆完了,围挡围好了,石头马上也要散了,临时设施明天就能搭起来。

    终于有场地了。

    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他站在围挡边上,看着大棚那边雪亮的灯光,看着那些还在收拾工具的工人们,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于永斌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今晚好好睡一觉。”于永斌说。

    江春生点点头:“对,好好睡一觉。”

    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中还飘着细密的水汽,凉丝丝的。江面上,雾气又浓了起来,对岸的灯火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

    “老哥,走,去旅社。”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棚那边,转身往面包车走去。

    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