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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挑灯夜战开顽石
    面包车在湿漉漉的公路上开了四十分钟,终于拐进了汽车渡口,渡口管理所的执勤人员已经对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非常熟悉,不仅不再阻拦,而且每次过来还都会笑着打招呼。于永斌得意的对江春生炫耀:“以后我的车过江,不仅不用排队,而且还不用交费了。”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飘在空气中,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每隔好一会儿才需要刮一下。

    于永斌把车停在料场边上。江春生推开车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身上穿着雨衣正在钢管边与两个民工一起整理扣件的许志强,起身对江春生道:“王会计来了,在棚子里等你。”

    江春生点点头,走向小工棚。

    小工棚里亮着一盏灯。灯光透过彩条布的缝隙漏出来,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江春生拉开半关闭的芦席门,一眼就看见王万箐正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捧着一个小玻璃杯。

    “王姐,这大雨天的,辛苦你了。”江春生客气道。

    “哪有你们辛苦啊!”王万箐笑了笑,放下茶杯,从身旁的紫红色提包里拿出三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木板桌上。

    “我从渡口财务股拿了五万现金。”王万箐说,“总段安排下来的,专门用于渡口抢险工程。我想着你这边急着用钱,就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江春生眼睛一亮,看向依然坐在板凳上的王万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次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多啊?真不错。”

    王万箐站起身,抬手抹了一下江春生肩上的几颗水珠,问:“这钱怎么安排?要不我留四万放你手上备用?”

    “不急!昨天买材料,于总帮我们垫付了一些钱,我们先把钱还给他吧。你说呢?”江春生道。

    “听你安排。”王万箐温和的笑笑。

    江春生把钱帮王万箐收进包里,两人来到外面的面包车上。

    听说要还钱给他,于永斌摆摆手:“不急不急,你们先紧着用,没有关系。”

    “有钱了就还给你,差钱的时候再说。”江春生坚持。

    于永斌也不再客气。

    等于永斌和王万箐钱票两清后,江春生对于永斌道:“今天上午新上来的六十五个人,现在总共有一百号人在这里,我考虑先跟你们预支五千元人工费,把他们食宿安顿好。”

    “那就太感谢了。”于永斌感激的看向王万箐。

    于永斌收钱,王万箐收借据,手续很快妥当。

    江春生看着王万箐衣袖和一个肩膀上的湿迹:“王姐,你衣服湿了。这天气容易感冒,你赶紧回去吧。工程款已经拿到了,工程上的事有我们盯着就行。”

    王万箐犹豫了一下:“你们这边……”

    “没事。”江春生打断她,“王姐你今天就先回去。今天星期六,你不是还要接你家小宝放学吗?”

    王万箐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三点。她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这三万你拿着,不够了再跟我说。”说罢,

    她把一个装有两万,一个装有一万现金的信封交给江春生。江春生接过,放进提包里,下车,关好车门,“于总,辛苦你了。”

    于永斌笑笑:“为财神效劳,是我的荣幸。”

    于永斌发动车子。

    王万箐从车窗里朝江春生挥了挥手,“你多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病了。”

    面包车沿着堤上水泥路往西开去,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垮塌挡土墙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堆毛石上面,已经立起了一大片钢管脚手架。吕永华带着那二十个人,正干得热火朝天。脚手架已经初具规模,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足足二十多米长,中间起脊,人字形的主架已经搭好,几个人正站在架子上,把横杆一根一根地扣上去,加密顶部的支撑。

    江春生走近,仰头看着。吕永华正站在脚手架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往人字架的节点上比划。他看见江春生,咧嘴一笑,大声喊:“江工!快了快了!再有个把小时就能盖布了!”

    江春生冲他竖起大拇指,又往四周看了看。

    脚手架下面,那堆浆砌毛石依然静静地躺着,雨水顺着石块的表面往下流,在底部汇成一道道细流,流进坡道边的排水沟里。毛石表面长着青苔,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

    江春生转身走到坡道上,看向坡道挡土墙上部的棚户区。

    拆迁的进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昨天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木板房、油毛毡棚子,今天已经倒下去一大片。几乎有一半的房子都拆平了,只剩下一堆堆废木板、烂油毡,还有几家住户正在往外搬最后一点家当。

    好几辆蓝色平头长车厢小货车停在现场,车厢里装满了拆下来的木屋架、门窗、旧家具。几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在往车上装货,动作麻利,显然是专门干这个的。

    江春生心里一阵感慨——这些做生意的人,平时斤斤计较,可到了关键时候,还是顾全大局的。说搬就搬,说拆就拆,没有谁闹事,没有谁阻工。也许他们心里也不情愿,但没有人把这种不情愿变成对抗。

    一个小时过去了。

    吕永华他们已经把顶部的横杆加密完了,几个人正在把一大卷彩条塑料布扛上来,准备铺盖。

    江春生走过去,帮着他们一起干。

    彩条布很大,一卷有几十斤重。几个人扛着,沿着脚手架边缘走,把布展开,一点一点地铺到人字架上。下面的人用铁丝把彩条布绑在钢管上,上面的人调整位置,把布拉平。风一吹,彩条布哗啦啦地响,几个人赶紧压住,加快速度绑扎。

    棚子搭得不错,中间高两边低,雨水会流得很顺畅。里面也很宽敞,高度足够人站直,四周都是敞开的。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过十分。棚子基本完工,就等牟师傅挂灯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吧嗒吧嗒的。

    江春生回头,看见孙所长正朝这边走来。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打伞,头发和肩膀都粘上了一层水雾,但他好像没感觉到,步子不紧不慢的。

    “孙所长。”江春生迎上去。

    孙所长点点头,站在脚手架边上,仰头看着那个刚搭好的大棚。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搭得挺快。”

    江春生说:“有了雨棚,下面就好干活了。”

    孙所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块挡土墙上:“晚上几点开始拆?”

    “七点。”江春生说,“天吃完晚饭就开始。我安排了四十个人,分两班,六小时一轮,日夜不停。”

    孙所长又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雨雾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好。”他说,“晚上好好干。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说刘耀清副市长今天晚上可能会来现场看抢险情况。”

    江春生心里一动:“刘副市长?”

    “对。”孙所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把现场多安排些人,两个小时一班,轮番上。把气氛搞起来,工人干得有劲,效率也高。”

    江春生点点头:“我明白了。”

    孙所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江春生往前凑了一步。

    孙所长说:“关于修复方案的事,你不要催了。”

    江春生一愣。

    孙所长继续说:“你听我说——方案拿出来的越晚,对我们越有利。”

    江春生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边严高工会顶着不让步。”孙所长说,“他会坚持要把修复方案往大了做,把整个这一片都纳入改造范围。贺高工那边想保守一点,只修垮塌的那一段。两边现在僵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你这边,快马加鞭往前闯。这块石头一拆散,你们就把坡道内侧这一条边朝里面挖,至少要挖进去四米。”

    江春生心里一震:“朝里面挖?挖荆江大堤?”

    “对。”孙所长点点头,“造成既成事实。”

    江春生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孙所长,这可是荆江大堤……万一……”

    “放心吧。”孙所长打断他,语气笃定,“不会有事。这都是省局的意思。严高工那边已经有了更好的堤防加固方案,等到明年水上来之前,早就万事大吉了。”

    他看了看江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责任,我承担。我会让肖国栋配合你们。你们只管往前干。”

    江春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感动,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孙所长这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啊。他这个所长,平时看着不温不火的,关键时刻,敢作敢当。

    “孙所长,我……”江春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所长摆摆手:“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晚上好好干,刘副市长来了,让他看看我们的干劲和气势。”

    他说完,转身往坡道上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棚户区拆迁的废墟后面。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雨又大了一点,打在彩条布上,噼里啪啦地响。

    晚上七点整。

    垮塌挡土墙上的大棚下面,亮起了两盏1000瓦的碘钨灯。灯光雪亮雪亮的,把整个拆解现场照得亮如白昼。棚顶的彩条布被灯光一照,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五十个人,头戴桔红色安全帽,身穿临江公路段工程队的黄色马甲,整齐地站在大棚外面。吕永华和老麻站在队伍最前面,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大锤。

    江春生看了看表,走上前,大声说:“大家都听好了!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拆这块挡土墙。从上往下拆,一层一层地打。工作面不大,一次只能上十二个人。其他人就在现场等着,轮换着来。原则上小时一班,累了就换班,歇人不歇工具。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五十个人齐声应道。

    江春生一挥手:“上!”

    第一班十二个人拿着大锤、钢钎、撬棍,走进大棚。他们踩着脚手架旁边的斜坡,小心翼翼地爬上那堆毛石的顶部。最上面的几块石头,比下面的小一些,也松动一些。

    吕永华第一个上去。他站在最顶上,用脚踢了踢一块石头,感觉有点晃。他招呼旁边的人:“来,钢钎伺候。”

    两个人把钢钎插进石头的缝隙里,一起用力撬。吕永华抡起大锤,对准石头和砂浆的结合部,狠狠地砸下去——

    “铛!”

    大锤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石头纹丝不动,但砂浆裂开了一道细缝。

    “再来!”

    又是几锤下去,砂浆碎了一块,石头松动了一点。旁边的两个人继续用钢钎撬,吕永华换了方向,从侧面砸。

    “咔嚓”一声,石头终于脱离了母体,顺着斜坡往下滑了一段,卡在下面两块石头中间。几个人赶紧用撬棍把它别住,防止它继续往下滚。

    “好!下一块!”

    江春生站在大棚外面,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场面。大锤砸在石头上的声音,钢钎撬动石头的摩擦声,工人们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几个人都戴着红色安全帽,守在现场各处。李同胜在棚子里盯着施工,不时提醒工人注意安全;赵建龙在坡道隔离带守着;许志强在料场那边,随时准备补充工具;牟进忠则随时关心着照明与用电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第一轮上去的十二个人已经干了一个小时,满头大汗。吕永华让他们下来休息,换了另外十二个人上去。

    八点半,又换了一批。

    九点整,第三批人刚上去不到十分钟,江春生看见坡道那边有手电筒的光晃动着。几个人影从顺道内侧走了下来,踩着湿滑的坡道,往大棚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所长。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都穿着干部模样的衣服,撑着黑布伞。

    江春生赶紧迎上去。

    孙所长走到跟前,先指了指身边那个肤色偏黑、身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这位是松江市刘耀清副市长,专门来看望大家的。”

    又指了指另一位肤色稍白、身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这位是市水利局陈治洪局长。”

    “这位是现场指挥长,小江,江春生。”孙所长毫无预兆的给江春生戴了一顶帽子。

    两位领导都一前一后的主动伸出了手。

    江春生连忙伸出手回应:“刘市长好,陈局长好。”

    刘耀清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江同志,辛苦了。”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声音低沉浑厚。

    江春生说:“不辛苦。领导们公务这么忙,晚上还冒雨来视察现场,才是最辛苦。”

    刘耀清笑了笑,松开手,往大棚里看去。灯光下,那十二个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干着,大锤砸在石头上,铛铛作响。他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完全靠人工拆?”他问。

    江春生点点头:“是。这里不能用炸药,只能靠人工一块一块地开凿。”

    刘耀清嗯了一声,走近几步,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挡土墙,又看了看棚顶的彩条布和碘钨灯。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孙所长说:“老孙啊,你们发扬这种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歇人不歇工具,日夜苦战,值得赞扬。”

    孙所长点点头,没说话。

    刘耀清话锋一转:“但同时,我们也要寻求有没有提高效率的方法。这块大石头在这里多待一天,后续的抢险修复就多受一天影响。”

    他顿了顿,看向陈治洪:“陈局长,你那边有什么好办法?”

    陈治洪想了想,说:“市里有个矿山机械厂,专门生产破碎设备的。要不让他们来看看?”

    刘耀清点点头:“好。老孙啊,我明天就安排市矿山机械厂的同志来一趟。你们和他们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提高效率的措施。能机械化尽量机械化,不要光靠人扛锤砸。”

    孙所长应道:“好。谢谢刘副市长关心。”

    刘耀清又看了看现场那些工人,问江春生:“晚上有多少人?”

    “五十人,分三班。”江春生说,“每小时换一次,以保证体力和效率。”

    刘耀清点点头,又看了看手表:“好。你们继续干,我们就不打扰了。孙所长啊!现场有什么困难,及时向上面反映,也可以直接找我。 ”

    “感谢领导关心。”孙所长表态。

    他说完,和江春生握了握手,又朝工人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孙所长和陈治洪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手电筒的光在雨夜中一晃一晃的,渐渐远去。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大棚里,大锤砸石的声音还在继续,铛铛铛,铛铛铛,一声接一声,在雨夜中传得很远。

    江春生转身走回大棚。吕永华正站在脚手架边上,手里拿着大锤,浑身是汗。他看见江春生,咧嘴一笑:“江工,这活比想象中难干。那砂浆太结实了,一锤下去就一个白印子。”

    江春生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才刚开始。三天时间,咱们把它拿下。”

    吕永华点点头,又爬上去了。

    江春生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那些工人们。大锤砸下去,钢钎撬动,石头一块一块地松动,被撬下来,滚到下面,又被码到旁边。汗水从他们脸上流下来,混着雨水,滴在石头上。

    牟进忠走过来:“江工,照这个进度,三天怕是够呛。”

    江春生说:“够不够呛都得干。明天再看看,那什么矿山机械厂的人来了,说不定有办法。对了!牟师傅,今天晚上我们两人就在这守夜,他们几个,等到了十一点我会让他们回旅社睡觉。明天白天还要接着干。”

    “好!”牟进忠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彩条布上,沙沙作响。大棚里,灯光雪亮,人影晃动,大锤声、钢钎声、人声,混成一片。

    江春生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感。不管明天会怎样,不管方案怎么定,不管领导有什么指示,眼下,他们正在干着该干的事,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

    这就够了。

    江面上,雾气依然很浓。江水无声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江春生知道,这一夜,将会是很长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