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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遂人愿起东风
    雨还在下。

    于永斌把面包车停在渡口管理所门口的时候,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划着,划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痕。他扭头看着江春生:“老弟,我就在现场等你消息。有事随时来找我。”

    江春生点点头,推开车门,一股冷风夹着雨星扑面而来。他缩着脖子跑进管理所的小楼,水泥楼梯上全是湿漉漉的脚印。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走到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

    “进来。”是孙所长的声音。

    江春生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坐着四个人。孙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边是行政股副股长吴志宏,右手边的长条椅上坐着总段的严高工,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不认识。

    四个人都抬头看他。

    严高工第一个开口,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口音:“小江啊!终于把你等来啰!我们这渡口的一点小工程,现在被你捅了马蜂窝,玩大啰。”

    江春生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捅了马蜂窝?严高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脑子里闪过肖国栋挖的那个坑,那些松动的浆砌块石,还有填回去的松散泥沙。二十多天的隐隐担忧,终于还是应验了。

    孙所长哈哈笑起来,摆摆手:“严高工,你可别吓着人家小江了。”他站起来,朝江春生招手,“进来进来,坐下说。小江啊,是这样——”

    江春生这才注意到,孙所长的表情不仅看不出沉重,反而还暗藏着一丝喜色。他疑惑地在长条椅另一头坐下,等着下文。

    孙所长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坡道内侧的挡土墙,昨晚垮了十二米多。”

    江春生心里一沉:“垮了?”

    “对,昨晚八点多垮的。”孙所长吐出一口烟,“上面有两间小棚子也跟着垮了,好在是饭店的后场,放杂物的,没有人住。所以,没有人员伤亡。”

    江春生长出一口气,但心还是悬着:“那现在——”

    “你听我说完。”孙所长抬抬手,“我们把出现这一重大险情,第一时间报给了市水利局长江修防处。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来人了,看了现场,然后把这个情况逐级报到了松江市政府。早上八点,分管城建和水利的刘副市长亲自来看了现场。”

    江春生没想到事情惊动了副市长。

    “刘市长在现场听取了水利局领导和我们渡口管理所的抢险施工方案建议,当即作了三点指示。”孙所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第一,立刻组织相关部门,对挡土墙上的二十几家棚户实施强制拆迁,三天内完成。第二,由渡口管理所立刻组织抢险队伍进场,进行抢险施工,所有费用由渡口管理所承担。第三,抢险施工方案由市水利局负责拿,并且全程监督实施,确保大堤安然无恙。”

    江春生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强制拆迁?所有费用由渡口管理所承担?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一时还理不清楚。

    吴志宏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小江啊,这段挡土墙还是十几年前施工的,基础埋得太浅。从前年开始,我就向长江修防处反映,每年江水一下去,基础就悬得高高的。而且这个转角正好顶在我们坡道边,只要我们清理路面的泥沙,就会露出墙的基础。我多次建议他们这段挡土墙要拆了重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在好了,自己垮了。我认为这是好事——正好我们把坡道朝里再扩一个车道出来。”

    严高工脸色一变,当即反对:“你这话不能再讲了!不然外界还误解是我们做了什么。”

    孙所长“啪”地一拍桌子,把江春生吓了一跳。

    “严高工说得对!”孙所长瞪着吴志宏,声音严厉,“吴志宏,你嘴巴没有把门的,胡说八道什么?”

    吴志宏脸一白,连连摆手:“领导,我知道轻重,也就在这里说说,在外面绝对不乱讲。”

    江春生这才明白过来——吴志宏那句“自己垮了是好事”,确实是犯忌讳的话。挡土墙垮塌,不管怎么说都是事故。要是传出去说渡口管理所盼着它垮,那还得了?

    严高工看了吴志宏一眼,没再追究,转向江春生,表情严肃起来。

    “小江,现在说正事。”严高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市里要求我们立刻组成抢险施工队,24小时不间断施工。首先要清除垮塌的挡土墙,然后再根据市水利局拿出的修复方案进行修复。”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现在有一点对我们十分有利——因为抢险施工与修复全部由我们出钱,所以我们可以派人参加方案的制定。”

    江春生心里一动。派人参加方案制定,就意味着可以在方案里加进自己的需求。

    严高工继续说:“刘书记已经把此事汇报到了省局。省局表示,只要此次的抢险收复能把我们的扩建考虑进去,花多少钱都同意。”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了:“如果这次不借此机会把渡口扩建一下,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严高工点点头,对江春生介绍道:“这位是总段工程科刚来的黄工,黄喆。从今天开始,他会天天在渡口配合工程队的日常抢险施工。”

    黄喆朝江春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春生也点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终于明白孙所长脸上那丝喜色是从哪里来的了——这场垮塌,虽然是个事故,但对渡口管理所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挡土墙上的二十几家棚户,平时要拆迁,不知道要扯多少皮、花多少钱。现在刘副市长亲自下令,三天内强制拆迁完成——这是借了“抢险”的名头,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

    抢险施工和修复由渡口管理所出钱,就可以派人参加方案制定——这是把设计权拿到了自己手里。省局说“花多少钱都同意”——这是资金有了保障。

    一句“把扩建考虑进去”,才是真正的目的。

    江春生想起那天在渡口,孙所长指着北边那片棚户说“要是能把这些棚户拆了,把坡道往北扩一扩就好了”。当时他还觉得这是异想天开,没想到才过了二十多天,这事就真的要成了。

    严高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报,阴雨天还会持续三到五天。天气很严峻,现场的挡土墙还有可能会连续垮塌。”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渡口平面图前,用手指点着:“我上午已经查看了现场情况。现在要做的有三件事——”

    江春生也站起来,走到图前。

    “第一,”严高工的手指在图上东侧位置点了点,“对东侧有可能还会垮塌的高大挡土墙进行卸载处理,确保稳定。就是把上面的土方和杂物清掉一部分,减轻墙体的压力。”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垮塌位置,“对垮塌的十二米挡土墙进行清场。把垮下来的块石和泥土全部清理干净,为修复做准备。”

    “第三,”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把整个抢险施工区域用彩条塑料布围护起来。一个是防止雨水继续冲刷,一个是隔离施工区域,保证安全。”

    江春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要上多少人?

    严高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看着他:“现场抢险施工人员,要上三个班组,每个班组不少于五十人。歇人不歇工具,日夜奋战。”

    一百五十人。

    江春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他在“永春实业”能调动的工人,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人。许志强手下有二三十人,吕永华那边能抽出二三十人,再加上其他几个包工头凑一凑,勉强能凑够。但问题是,这些人不能全都抽走,别的工地还要干活。

    严高工看出了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人不够可以想办法,实在不行从农村招临时工,只要给钱,有的是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为了确保抢险施工的顺利实施,经总段工程科、预算科和成本部门统一意见:抢险施工期间的人工费,按正常标准的双倍结算。”

    双倍。

    江春生心里一动。正常的人工费是一天三块五,双倍就是七块。一百五十人,一天就是一千零五十块。干上十天,就是一万多块。

    但他马上又把这点心思压下去了。现在不是算钱的时候,先把事干好再说。

    “严高工,我先去看现场。”江春生说。

    严高工点点头:“应该的。黄喆,你陪小江一起去。”

    黄喆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两把雨伞,递给江春生一把。

    孙所长也站起来,走到江春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江,好好干。这次要是能把扩建的事办成了,我请你喝酒。”

    江春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和黄喆一起出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楼梯上的水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作响。江春生和黄喆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

    出了楼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江春生撑开伞,黄喆也撑开伞,两个人沿着坡道往江边走。

    坡道上车来车往,一辆辆大货车缓慢地往下滑,刹车鼓里冒出一股股热气,被雨一浇,变成白茫茫的水汽。对面上行的车道,满载的货车轰鸣着往上爬,发动机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走到坡道中段,江春生就看见了那片垮塌的挡土墙。

    在坡道内侧,原来那排棚户的位置,现在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六米高十二米多长的挡土墙从转角出分开,整体完全垮了下来,西头扎在坡道边的水泥路上,东头从长长的挡土墙上断开,断口处的墙上角高高翘起。江春生估计了一下,这一大块断裂垮塌下来的挡土墙,至少有五百吨。垮塌处上方,两间小棚子只剩半边悬在那里,石棉瓦碎了一地,木椽子歪歪斜斜地戳着,像骨折的胳膊。

    垮塌处边缘,插着几根竹棍,拉着绳子,挂着三角小旗,算是临时警戒线。

    黄喆指着垮塌处:“昨天晚上十二点多垮的。渡口所值班人员说:当时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轰的一声,跟打雷一样,结果就发现,这一截挡土墙就歪下来了。”

    江春生点点头,走近几步,站在警戒线边上往下看。

    垮塌的挡土墙后面,露出了一面新鲜的土坡,里面地黑土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随着雨水的冲刷再流失。

    吕永华看见江春生,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工,你来了。天不亮,在这里守夜的老麻找到我就赶过来了,吓一跳。”

    江春生站起来:“这么大一段墙,要清除可不容易啊?”

    “ 是的。”吕永华指着垮塌处两端,“严高工还去看了东边还没有动的挡土墙,说还有危险,要尽快卸载,不然不保险。”

    江春生点点头,又看了看上面那片棚户。靠边垮塌的两间棚子旁边的一片,还有二十几间,都是类似的简易房,有的住人,有的开店。现在都空着,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在地上。有几家门口堆着刚搬出来的家具,用塑料布盖着,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江春生暗想:把这一片棚户全部拆走,对于渡口来说,还真是一件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