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这里还没有被正式划为旅游景区,自然不收门票。但相应的,基础设施也几乎没有,连上山的汽车路都还没修通,只有前人踩出来的土路和石阶。
按照刘正茂的计划,他们要在山顶看日出。所以,即便已经是下午快三点了,他们六个人还是决定,立刻步行上山!
过了端午,江南已是盛夏。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土路都冒起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热气。刘正茂牵着宁思浔的手,一步步往上走。他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指针指向4点多,都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偶尔爬山还是很累的。
“还有多远啊?”宁思浔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声音温温柔柔的。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支的黑色发卡,此刻也沾上了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快了,”刘正茂指着远处山峦的轮廓。青灰色的山影在蒸腾的热气里若隐若现,“看见前面那道山梁了吗?翻过去,应该就能看到忠烈寺了。”
身后传来洪胜特有的大嗓门。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大家的水和干粮,另一只手还牢牢攥着高利的手腕,生怕这活泼好动的丫头乱跑:“小利,看路!别东张西望的,小心脚下,这石子滑!”
高利刚从学校毕业不久,身上还带着学生气,两条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兴奋地喊:“胜哥!你快看,那树上是不是有野果子?红彤彤的!”
“那是酸枣,还没熟透,酸得很,能把牙酸掉。”走在中间的罗红英接话道。她今天穿了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成小麦色、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腿。她从自己背着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很自然地先递给身边的鹿青:“喝口水,润润嗓子。”
鹿青接过水壶,憨厚地笑了笑,咕咚喝了一大口,又递给罗红英:“你也喝。还是红英你细心,什么都想到了。”宁思浔吃着鹿青和罗红英撒的狗粮,回头意味深长的看看刘正茂。
山路渐渐陡峭起来,好在两旁的松树长得茂密,投下大片阴凉,带来些许清凉。宁思浔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山坳里一片隐约可见的残垣断壁,问:“正茂,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
刘正茂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微蹙起。他听人说起过那地方,低声回答:“听说以前是座挺有些年头的老道观,香火还不错。前几年‘破四旧’的时候,神像被拆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个空道观。”
宁思浔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轻声说:“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午后三点左右,他们终于走到了半山腰的忠烈寺。山门是红漆的,但年久失修,漆皮斑驳脱落得厉害。门楣上“忠烈寺”三个大字,被人为铲去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寺”字,还能勉强辨认。守寺的是个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的老人,见他们一行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走来,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是来爬山的?快,快进来歇歇脚,喝口水。”
罗红英熟络地上前打招呼,说了几句什么,老人对大家说:“你们先四处看看,休息一下,我去后面厨房烧点水,给大家泡茶。”
这是当年为了祭奠抗战英烈设立忠祠,但在特殊年代被无知的人砸毁。原本的牌位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落满了灰尘。高利好奇心重,跑到墙边,摸着墙上残存的、色彩暗淡的壁画痕迹。画上的人像只剩下半截衣袖和模糊的影子,其余部分都被刮掉了。“胜哥,你看这画,怎么就……刮掉了呢?”高利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不解。
洪胜往地上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地说:“瞎折腾呗!都这么给糟践了!”
刘正茂和宁思浔没进殿,就坐在殿前冰凉的石阶上休息。宁思浔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线装的旧书,翻看了两页,又轻轻合上,语气有些怅然:“以前在我家的书房里,好像见过一本《南岳志》,上面说,这忠烈寺最早是为了纪念抗日将士修建的,可惜了。”
刘正茂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沉稳:“会好起来的。这些……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不多时,老人用一个大搪瓷缸子端着烧开的水出来,又拿出几个粗瓷碗,给每人倒了一碗茶。茶叶看着粗糙,但在碗底舒展开后,飘出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香气。
高利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秀气的眉头:“这茶……味道好怪,有点苦,没有银苑茶楼里的茉莉花茶好喝。”
罗红英笑了,解释说:“这是山里的野茶,自己炒的,味道是冲一点,但耐泡,越喝到后面越有味道,能解乏。”
鹿青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憨憨地点头附和:“红英说得对,我觉得挺好,解渴。”
歇够了脚,恢复了体力,六人继续往上,目标直指南天门。山路越发陡峭,石阶被无数人踩踏,磨得光滑,有些台阶的边缘还残留着用红漆刷写的“革命到底”、“将革命进行到底”之类的标语。只是日晒雨淋,漆皮早已剥落,像一块块难看的疤痕。
洪胜看高利走得有些慢,开始喘气,干脆一把将她肩上那个装着零食和杂物的帆布包抢过来,挎在自己肩上,然后不由分说,蹲下身:“上来!我背你一段!”
高利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自己能走,你背着我,更累!”
洪胜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把她拽到自己背上,稳稳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上爬,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
洪胜这种江湖汉子,还就服高利这种学生妹的魅力,对她呵护有加。
宁思浔的体力也渐渐有些不支,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又沁出汗来。刘正茂一直扶着她,几乎是半搀半抱地带着她往上走:“累了吧?要不我们也歇会儿?”
宁思浔摇摇头,虽然喘着气,但眼神很坚定:“没事,我能行。你看,南天门是不是就在前面了?”
果然,抬头望去,远处陡峭的山脊上,一座古朴的石牌坊巍然矗立,虽然离得还远,但“南天门”三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下,依然透着一股苍劲的力道。
等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南天门时,太阳已经西斜,快要接近山巅。金色的阳光把天边的云层染成了绚烂的绸缎,有金红,有橘黄,有瑰丽的紫。六个人趴在牌坊冰凉的石栏上,往下眺望。
来时的山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蜿蜒的银带,缠绕在苍翠的群山之间,时隐时现。
高利忽然指着天边惊呼:“快看!彩虹!是彩虹吗?”
众人顺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彩虹,像仙女的纱巾,短暂地出现在远处的山坳云雾之中,还没等大家看清,转眼就消散了。
“怕是要下雨了。”鹿青望着天边开始堆积、颜色变深的乌云,有些担忧地说,“红英,你看这云,黑沉沉的,像是要下大雨。”
罗红英也抬头仔细看了看天色,果断道:“不能在这里久留,得赶紧往祝融寺那边赶!我记得那边有能避雨的地方!”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然后变成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视线也模糊起来。
高利“哎呀”一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洪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同时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外衣,披在她头上和身上,大声喊道:“抱紧我!抓紧了,别松手!”
雨越下越大,还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宁思浔被雷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刘正茂怀里缩。刘正茂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衬衫,将宁思浔整个裹住,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风雨,声音沉稳地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在。抓紧我,我们慢慢走。”
从小就被同龄人孤立,宁思浔这会被刘正茂发自内心的行为,感心里觉像吃了蜜一样甜。
衬衫很快就被雨水彻底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但刘正茂把宁思浔护得很严实。
罗红英和鹿青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前行。罗红英的工装裤上溅满了泥点,她大声对鹿青喊:“鹿青!抓着旁边的草或者石头!稳当点!”鹿青重重地点头,一只手牢牢抓住路旁湿滑的灌木枝条,另一只手被罗红英紧紧拽着,两人几乎是互相拉扯着,艰难地往上挪。
直到夜里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透,雨势才稍微小了一些。就在六个人又冷又累、几乎快要走不动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祝融寺方向透出的一点昏黄的灯火!那灯火在漆黑的雨夜中,如同指引方向的星辰,给了他们莫大的希望和力量。
寺门果然没关。一个披着蓑衣的道人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到他们几个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地出现,连忙招呼:“无量佛!快!快进来!这雨太大了!各位施主受苦!”
寺里条件简陋,只有一间空着的客房,里面是用四张简陋的木板床拼成的一个大通铺。道人抱来一些干柴,在房间的墙角生起了一堆火。
大家围着跳跃的火焰烤着湿透的衣服,湿衣服被火一烤,冒出白色的水汽,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柴火和湿布混合的味道。高利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洪胜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宽厚的胸膛和体温焐着她,嘴里还埋怨着,但语气满是心疼:“傻丫头,早让你多穿点,不听!看,冻坏了吧?”高利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小声说:“胜哥,你身上……好暖和。”
罗红英从湿漉漉的帆布包里翻找出一小块肥皂,对宁思浔说:“思浔姐,走,我们去后面井边擦把脸,洗洗灰尘。你脸都冻白了。”宁思浔接过肥皂,感激地笑笑:“还是你体质好。我从小就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冰凉。”两个姑娘互相搀扶着,去寺庙后面的水井边简单洗漱。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倒也有种别样的清净。
刘正茂、鹿青和洪胜三个男人,则围着火堆,抽起了烟。烟是洪胜从黑市上弄来的“飞马”牌,味道好得很,在这种又冷又累的时候,抽上一口,似乎能驱散一些疲惫。
“明天要是天晴,就能看见日出了。”鹿青抽了口烟,带着憧憬说,“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南岳的日出,在全国的名山里都数得着,特别壮观。”
洪胜弹了弹烟灰,大大咧咧地说:“管它出不出太阳,先睡个好觉再说!今天可累散架了!”
夜半时分,雨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叫。鸡叫头遍的时候,宁思浔先醒了,她轻轻推了推的刘正茂:“正茂,你听,好像没雨声了。”
刘正茂坐起身,仔细听了听,果然,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披衣下床,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带着山林草木清香、无比清冽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片柔和的鱼肚白。
“天晴了!快起来,要出太阳啦!”他惊喜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把其他几人都惊醒了。大家纷纷爬起来,胡乱披上外衣,争先恐后地跑到寺后面一处小小的观景台。
东方的天空,色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着。先是绯红,然后晕染开橘黄、金紫……一层层,一片片,瑰丽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忽然,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轮红得耀眼、圆润饱满的朝阳,猛地从翻腾涌动的云海边缘跳了出来!刹那间,金光万丈,将浩瀚无边的云涛彻底点燃,染成了一片无边无际、流光溢彩的金色海洋!
“哇——!”高利忍不住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映满了朝霞的金光,“太好看了!比画报上、电影里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洪胜看着她兴奋的侧脸,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宁思浔轻轻靠在刘正茂肩头,望着那壮丽的景象,也忍不住说:“以前在书上读过‘日出江花红胜火’,总觉得那是诗人的想象。现在才知道,山上的日出,原来是这样的……让人心里一下子,就开阔了。”
刘正茂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晨光里,她的侧脸被朝霞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柔和得像一幅最美的画。
罗红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塞到鹿青手里:“鹿青,快,帮我把这日出画下来!不用画得多好,有个意思就行!等回去,我就把它贴在咱们茶楼的墙上,让来喝茶的客人也看看!”
鹿青憨笑着接过纸笔,就着观景台的石栏,一笔一划,认真地勾勒起来。罗红英就站在他身边,一会儿指指这里,一会儿说说那里,还时不时给他递橡皮。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满足而恬静的笑容。
下山的路,似乎不比上山时轻松。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会大家都体会到了。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在湿润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亮闪闪的。高利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一路走,一路捡拾她觉得好看的小石子,塞进自己的口袋。洪胜就跟在她后面,一边帮她拿着水壶,一边时不时提醒:“慢着点,看着脚下,别摔了。”
宁思浔走累了,刘正茂就放慢脚步,给她讲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游记,讲明朝的徐霞客是怎么游历南岳的,遇到了哪些奇景。宁思浔听得入了神,连脚步都仿佛轻快了一些。
路过一处从石壁中渗出的山泉,泉水清澈甘冽,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罗红英招呼大家停下来喝水休息。鹿青拿出军用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泉水,递给罗红英:“这水真甜!带回去泡茶,肯定特别香!”
走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又变得有些毒辣了。六个人找了路边一处树荫坐下,看着彼此被晒得微红的脸颊、沾满泥点的裤腿和鞋子,再看看对方脸上那掩不住的兴奋和疲惫交织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一种共同经历过风雨、分享过美景的默契和亲近感,在彼此之间流动。
高利把口袋里捡来的石子倒出来,一颗颗数着,洪胜就在旁边,用随手扯来的草茎,笨拙地试着编一个草戒指。罗红英和鹿青靠着一棵大树,低声说着话,似乎在商量回去后茶楼要添点什么新茶点。刘正茂把宁思浔被泥水弄脏的手帕拿到溪边洗干净,晾在旁边的树枝上。晨风吹过,那方白色的手帕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
半天下到山底,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洪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拦辆车,看能不能捎咱们一段,送回镇上去坐车。”
高利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拽住了他的衣角,仰着脸问:“胜哥,下次……下次我们还来爬山,好不好?”
洪胜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笑容里带着宠溺:“行!只要你想去,去哪儿都行!”
宁思浔最后望了一眼南岳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青翠巍峨的山影,轻声对身边的刘正茂说:“这趟……真没白来。五岳,我们才游一岳,什么时间能全部游一遍?”
刘正茂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说:“肯定能”。
清晨的阳光恰好照在她领口那枚珍珠发卡上,反射出一点柔和而温暖的光,亮亮的,就像刚才山巅上,那喷薄而出的、充满希望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