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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郭明雄请客
    华潇春坐在堂屋里摘菜,一抬头,正好瞥见儿子刘正茂和宁思浔手牵着手,从院子里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那亲密的姿态,看得华潇春心头一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暗自夸道:“这臭小子,还行啊!总算开窍了!”

    她哪里知道,此刻自己儿子心里,其实有点乱糟糟的。

    春节前,他拜托江北钢厂的后勤处处长高程年,帮忙去江北省城青山机械厂找一找他“前世”的那个家。结果,可高处的回信,就一句话: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和父母姓名,多方打听,都“查无此人”。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刘正茂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心湖。他不知道是高程年没用心找,还是因为某些信息不准确没找到,亦或是……最坏的那种可能——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与他前世无关的平行世界,所以在这里,本就没有他“前世”的那个家,没有“前世”的父母亲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深处,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有些空落落的,也有些不确定。所以,现在他和宁思浔交往,感情日渐加深,但内心深处,总还是想找个机会,亲自再去一趟江北省城,亲眼去那个地址看看,去确认一下那边的情况。不然,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但这些纷乱的思绪,他是和谁都不能说,只是压在心底。

    晚上,郭明雄请客吃饭。除了主客宁思浔和刘正茂,他还请了古大仲和刘昌明、何福营作陪。郭明雄想的挺好,都是大队的干部,加上刘子光这个“准妹夫”,正好一起热闹热闹,也顺便让宁思浔多认识认识大队的人。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下午县革委会刚下发了新指令,要求全县大力推广发酵饲料和生猪养殖项目。古大仲是从樟木大队出去的干部,太清楚这个项目一旦搞成,能给集体和社员个人带来多大的好处。他心里着急,想着赶紧把政策精神吃透,早点在公社铺开。所以今天下班他都没回家,直接在公社办公室加班,和各大队电话沟通,安排落实的事宜。郭明雄家的晚饭,他就来不了。

    何福营也找了个借口没来。他倒不是对郭明雄或者刘正茂有意见。原因嘛,有点微妙——他不想和刘子光同桌吃饭。之前为了冯婷和郭之艳的事,他和刘子光之间,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疙瘩。尤其后来,郭之艳明显对刘子光有意思,而他何福营……怎么说呢,两次“情感挫折”都和刘子光有点间接关系,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眼不见为净,干脆找个理由不来。

    这样一来,最后到郭明雄家的客人,就只剩下宁思浔、刘正茂、刘昌明三个人。另外,就是刘子光,这是他第一次以“毛脚女婿”的身份,正式登郭家的门。

    郭明雄这边,有他、怀孕的妻子邢大花、他母亲郭大娘、还有郭明雄的岳母,以及邢大花的弟弟,一共五口人。

    刘昌明是大队长,和郭明雄、刘正茂都是“自己人”,说话随意。几个人坐在堂屋里,喝着郭大娘泡的粗茶,聊着大队里的事,气氛倒也融洽。宁思浔则和郭之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鸭,说着姑娘间的悄悄话。

    只有刘子光,今天显得格外“勤快”。为了在未来丈母娘郭大娘面前好好表现,他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摆碗放筷,忙得不亦乐乎。那副小心翼翼、殷勤备至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在酒桌上豪气干云、在对外联络中挥洒自如的刘部长,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刘子光那“狗腿”的样子,是有点好笑,刘正茂看得心里直乐,但脸上还得憋着。刘昌明也是嘴角含笑,觉得很有意思。

    宁思浔来郭家做客,出门前,华潇春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两袋沪市产的“光明牌”奶粉,两瓶好酒,一条“飞马”牌香烟。这几样东西,在省城都算紧俏货,不容易买到,在乡下农村就更稀罕了。

    郭大娘看到刘正茂和宁思浔提来的东西,对烟酒她没啥感觉,但那两袋“光明牌”奶粉,可让她喜出望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郭明雄是家里的独子,又结婚晚,27岁才娶了邢大花。现在邢大花怀孕,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郭大娘全部的希望和念想,宝贝得不行。

    在后世,孩子出生讲究母乳喂养。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乳喂养是普遍现象,反而是家庭条件好的,会觉得喂奶粉或奶糕更有营养、更“高级”。可奶粉是凭票供应的稀缺物资,很难买到。这两袋沪市产的奶粉,在郭大娘眼里,简直是给未来孙子/孙女准备的最好的营养品!这礼物,可算是送到她心坎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郭大娘对宁思浔是越看越喜欢,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还念叨着:“思浔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这个菜是我们自己种的,挺鲜的……这个肉是正茂他们大队养的猪,香着呢……” 用这种最朴素的热情,表达着她的感激和喜欢。

    餐桌上,号称“千杯不醉”、樟木大队头号“酒桶”的刘子光,今天表现得异常“矜持”。他只给未来大舅哥郭明雄、大队长刘昌明象征性地敬了一次酒,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吃饭、夹菜,再也不主动提喝酒的事。这与他平时在酒桌上那种“来者不拒”、“不把对方喝趴下不算完”的嚣张风格,简直天差地别。

    刘昌明身为大队长,以前在酒桌上可没少被刘子光“欺负”。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看到刘子光这副“怂样”,岂能放过?他故意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对刘子光说:“子光啊,今天可是有好酒,郭支书请客,咱们可得不醉不归啊!来,我敬你一杯,咱们一口闷!”

    刘子光心里苦啊。他好不容易才过了大舅哥郭明雄这一关,可未来丈母娘郭大娘还没明确点头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哪敢造次?只能继续“装”下去。

    “刘队长,您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这段时间在戒酒,茂哥说了,要少喝。”刘子光一本正经地推辞,那表情,仿佛真的是个谨遵医嘱的好病人。

    “别啊!”刘昌明可不信他这套,故意用刘子光以前劝别人喝酒的“名言”来怼他,“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你可是咱们大队的外联部长,迎来送往的,不喝酒哪行?那不是耽误工作嘛!”

    “那是工作需要,没办法。其实我个人是非常不想喝酒的,伤身体。”刘子光心里暗暗咬牙:好你个刘昌明,大队长是吧?现在趁火打劫,拿捏我是吧?你给我等着,以后有机会,看我怎么“报答”你!

    刘正茂坐在一边,闷头吃菜,看着这两人“表演”,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这时,郭大娘发话了:“子光说得对,工作需要的时候,喝一点是没办法。平时啊,还是少喝点,身体要紧。”

    刘子光一听,立刻像听到了圣旨,马上“狗腿”地附和:“对对对!伯母您讲得太对了!我就是工作接待客人的时候,实在推不掉才喝一点,平时我滴酒不沾的!”

    这话要是被袁洪钢听见,非得喷他一脸不可。好意思说“工作需要才喝”?你刘子光哪次在酒桌上,不是仗着自己酒量大,拼命劝别人酒,不把对方喝倒不算完?还“滴酒不沾”?骗鬼呢!

    不过,现在儿子郭明雄算是认可了刘子光做妹夫,女儿郭之艳更是铁了心要跟他,郭大娘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慢慢消融了。她趁着吃饭的功夫,开始“考察”起刘子光的“硬件条件”来。

    “子光啊,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呀?”郭大娘看似随意地问。

    刘子光多机灵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这是未来丈母娘在问生辰八字,估计是想请人“合八字”,看看两人是否相配。他连忙放下筷子,正色回答:“伯母,我是55年正月二十一(阳历2月13日)出生的。我妈说,那天是星期天。”

    “哦,星期天生的,好日子。”郭大娘点点头,又问,“那你妈跟你说过,你是啥时辰出生的吗?”

    “说过,是上午十一点多,快吃午饭的时候。”

    “那就是午时了。”郭大娘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刘正茂,很认真地说,“刘知青,具体讲,子光是55年正月二十一,午时出生。我家之艳是55年四月初九(阳历5月30日),未时生的。麻烦你,有空帮他们俩合合八字,看看怎么样?”

    上次,刘正茂为了帮“装疯”困扰的卿凤解围,装神弄鬼搞了次“驱邪”活动,结果阴差阳错,让卿凤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这事只有卿凤和刘正茂两人心知肚明,就是互相配合演了场戏。但郭大娘这种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对此可是深信不疑。她认定刘正茂是有些“道行”、能掐会算的“高人”,合个八字这种“小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正茂本来正优哉游哉地看刘子光被刘昌明“刁难”的好戏,做梦都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自己突然就从“观众”变成了“主角”,还被分配了这么个“神棍”任务。

    已经装过一次“大师”了,现在总不能说“对不起,郭大娘,我不会”吧?那岂不是当场穿帮?他只能硬着头皮,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看了一眼略显紧张的刘子光,然后对郭大娘说:“郭大娘,婚姻大事,确实要慎重。合八字嘛……是个细致活,不能马虎。等我有空了,一定静下心来,好好帮他们算算,看清楚了再说。”

    “好,好,刘知青,这事不急,你先忙你的。等有空了再算,我们信你。”郭大娘连连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郭明雄见母亲不避讳有客人在场,直接在饭桌上搞起了“封建迷信”这一套,心里有点不悦。毕竟他是大队支书,思想要进步,而且还有外人在,传出去影响不好。好在桌上坐的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他赶紧主动岔开话题,终结了这个有点“危险”的讨论。

    “子光,”郭明雄转向刘子光,语气平常地说,“你父母最近要是有空,可以请他们来大队玩玩,看看。”

    刘子光脑子转得快,立刻从郭明雄的话里听出了“双方家长见面”的暗示,心中大喜,连忙应道:“好的,支书!我爸是休星期天,我看就这个周末吧,我让我爸过来,拜访伯母和大哥。”

    “嗯,”郭明雄点点头,“到时候还是我请客,在大队餐饮部安排一桌。”

    “那怎么行!必须我来安排!”刘子光赶紧抢着说,想在丈母娘和大舅哥面前表现一下。

    “行了,别争了。”郭明雄摆摆手,“大队餐饮部安排一桌饭,我还是请得起的。不过,像宁思浔同志在沪市请我们吃的那种规格,别说我请不起,就算请得起,咱这里也搞不到那些食材啊。”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郭明雄又想起什么,问刘正茂:“刘知青,你这次出去玩,准备去几天?”

    “最多三天,”刘正茂算了算时间,“下星期四,邮政所正式开张,还有个捐赠仪式,我必须赶回来。”

    “捐赠仪式怎么安排的?”郭明雄有点担心,怕刘正茂不在,准备工作没人牵头。

    “我跟冯婷交代过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她会负责好。另外,”刘正茂又对刘子光说,“光哥,这几天就辛苦你一下。你先回市里,按照我们做好的那个设备清单和配套需求表,挨个落实一下,看看在省城范围内,能不能把二级配套厂都联系好、确定下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子光拍着胸脯保证,“我明天就去办。等你回来上班,我保证把情况汇总好,详细跟你汇报。”

    吃完饭,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天,眼看天色不早,刘正茂和宁思浔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郭大娘又热情地非要抓两只自己养的鸡,让宁思浔带回沪市去。在刘正茂和宁思浔的坚决推辞下,好说歹说,才总算让郭大娘收回了这个想法。不过,郭大娘那份淳朴而真诚的心意,宁思浔能真切地感受到。

    走出郭家小院,夜幕已经降临,乡村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

    “正茂,你真会法术?”黑暗中,宁思浔突然问。

    “呵呵,别听他们乱讲,我是纯唯物主义者。”刘正茂笑着答,但架不住宁思浔自行脑补啊。

    她自认为刘正茂肯定会道法,只是现在现在不准搞封建迷信,而刘正茂本身是干部,要注意影响,否则郭大娘也不会让他合八字。

    刘正茂和宁思浔并肩走在回刘家小楼的土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思浔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从瓜田的辽阔,到防空洞的私语,再到郭家充满人情味的晚餐,还有郭大娘那份沉甸甸的关心……这一切,都让她对这个江南乡村,对身边这个人,有了更深的眷恋。

    而刘正茂,感受着身边人轻柔的呼吸,看着月光下她柔和的侧脸,心里那份关于“前世”的迷茫和不确定,似乎也被这宁静的夜色冲淡了一些。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这条路,他想和身边的人一起走下去。

    提前在电话里就和鹿青、洪胜约好了,而且鹿青的未婚妻罗红英,也早就在单位请好了假。时间不好再改动。

    刘正茂和宁思浔只能起了个大早,坐上大队早上第一趟往城里送菜的拖拉机,进了城。

    到了城里,刘正茂都没带宁思浔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江南省城火车站,和鹿青、洪胜、罗红英他们会合。

    火车是上午九点零五分开,还得临时买票。刘正茂特意留足了时间。

    鹿青和罗红英先到了售票厅门口等着。可左等右等,洪胜一直没出现。

    眼看都快八点半了,鹿青以为洪胜有事不来了,正准备进售票厅去买票,刚转身,就听到洪胜那特有的大嗓门在后面喊:“等等!等等!我们来了!”

    “我们?”刘正茂和鹿青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心想洪胜带来的“们”是谁?都以为是牛炼钢。

    可等那两人跑近了,刘正茂一看,愣住了。跟着洪胜来的,是个穿着灰色碎花衬衣、蓝色长裤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模样清秀,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刘正茂认识她,是跟他住同一条巷子的邻居,老高家的四女儿,高利。这姑娘比刘正茂小两岁,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算是街坊。

    刘正茂心里好奇:高利?她怎么跟洪胜搞到一块儿去了?之前没听洪胜提过啊。

    “就、就是为了等她,我才来迟了!”洪胜跑到跟前,喘着粗气解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却偷偷瞟了高利一眼。

    “高利,你家里知道,让你出来玩吗?”刘正茂出于关心,多问了一句。毕竟这年头,姑娘家独自跟人出远门,家里不一定会放心。

    “我跟我妈讲了,说去同学家玩两天。”高利小声回答,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是随口撒了个小谎。刘正茂看她样子,估计家里其实是同意了的,只是小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是跟“对象”出来玩。既然高家都默许了,刘正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行吧,”刘正茂转头对鹿青说,“那买六张票。”

    下午一点多,火车晃晃悠悠地到达了山衡站。六个人又转乘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才终于到了寿岳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