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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许二娃开始独立
    城里来的宾客渐渐散去,刘家院子里的喧嚣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只留下零星的水渍——那是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空酒瓶,几张被踩皱的烟盒,还有门边角落里一摊尚未干透的茶水渍。华潇春指挥着几个还没走的社员把桌椅归位,把借来的碗筷清点装筐。她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忙了一整天后特有的沙哑和松弛。

    刘正茂没有留在楼下帮忙。他跟母亲说了声“我上去写点东西”,便独自上了楼。

    二楼房间里,窗户半掩着。六月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稻田里湿润的青草气息和远处蛙鸣的余韵。书桌上那盏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灯焰不大,却足够照亮桌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刘正茂拧开钢笔,摊开笔记本,伏在桌上,开始一笔一画地记录。

    他记下今天那些没有落在纸面上的事:江麓厂脚蹬车座配套的技术要点,设备清单需要去几趟图书馆查资料;林业厅那一万株樟树苗要赶在雨季前栽下去,五十吨碳铵的分配方案,何福营明天一早去办手续;莲钢米高那二十多个知青子弟,他得想清楚开口要什么——钢筋还是水泥,或者是那批即将淘汰的旧机床;刘英的安置,邮递员岗位需要培训,代销店的售货员也要人;还有耿丽萍那句玩笑话,刘英那双含着泪却拼命忍着的眼睛,洪胜约父亲后天去银苑茶楼的神秘邀约……

    他一笔一笔记着。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像种子落进犁开的土里。他没有抬头,没有停笔,窗外的蛙声一阵比一阵高,他仿佛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母亲的喊声:

    “正茂——!到一楼来,二娃舅找你有事——”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母亲特有的、不管儿子多大都当小孩喊的理所当然。刘正茂搁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起身下楼。

    堂屋里,许二娃和王再进并排坐在长条凳上,母亲华潇春坐在他们对面的藤椅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择完的豆角。三人正说着闲话,见他下来,都停了话头。

    刘正茂从口袋里摸出烟,先递向许二娃。许二娃摆摆手,嗓子有些沙哑:“今天抽太多了,喉咙辣得很,歇会儿。”刘正茂又转向王再进,王再进也摇头。他便自己也不抽了,把烟盒揣回兜里,笑着问:

    “二娃舅,什么事还要劳烦你专门跑一趟?”

    许二娃往前挪了挪身子,两只粗糙的大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手心里横七竖八全是皲裂的口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踏实:

    “正茂,是这么回事。老曾家要盖新房了,下午他专门找到我和再进,想请我俩去帮他主事。”

    “好事啊,”刘正茂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高兴,“老曾叔眼光不错,你们两个在省城干了大半年,从打地基到封顶装门窗,全套活路都摸熟了。他请你们,是请对人了。”

    许二娃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顿了一下,像是把话在肚子里滚了几滚,才终于说出来:

    “所以我想问问,你这边还有什么活需要我们干的?我俩先把你的事做完,再去他那边。”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自从去年刘圭仁把他从老家叫出来,跟着刘家盖这栋“实验房”开始,许二娃就把这份情义刻在了心里。刘圭仁这个“前姐夫”,待他和王再进不薄:工钱开得比市面上高两成,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塞满礼物,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更让他感激的是,刘正茂出钱搭关系,硬是把许丙其从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变成了开大货车的司机,现在在省城八号仓每个月能挣两三百——那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的高收入。

    他许二娃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懂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忘本。老曾家给钱再多,也是后话;刘家的事没办完,他就不能撂挑子走人。

    刘正茂听了,心里微微一动。他望着许二娃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因为常年握瓦刀而变形的手指关节,还有眼里那种老实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认真。他没有客套,没有说“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二娃舅,我这边大的工程基本都收尾了。”他顿了顿,“但确实有件小事,要麻烦你们。”

    他说的是阴家村那栋老屋。

    那是许丙其现在住的地方,土坯墙,盖了二十多年了,几场雨下来,里墙有几处裂了口子,墙角也发潮起皮。他说的理由是“安全起见”,怕墙塌了砸着人。他没说的是——院子里堆着那些从彩云省千辛万苦运回来的原石,沉甸甸的,压在油布下面,也压在他心里。那批石头,需要一个稳妥的地方。

    “我已经运了一车卵石回来,就堆在院子里。”刘正茂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修葺活计,“这次只是临时加固,不用水泥,用沙灰就行。以后那房子可能要拆了重建,到时候省事些。”

    许二娃听了,点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用水泥——那不是他该问的事。他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行,”他说,“沙灰我熟,以前在老家帮人砌灶、补墙,都是用沙灰。那墙几处要补,我先去看看,估个料。”

    “具体怎么弄,你们去问我爸。老房子是他经手的,哪面墙、多大面积、用什么比例,他清楚。”

    许二娃应下。

    刘正茂又问起老曾家盖房的事。

    “他是怎么个包法?是请你们过去做工,还是把整栋房子都包给你们?”

    王再进接过话头。他和许二娃搭档大半年,分工明确:许二娃管砌筑、瓦工,他管木工、水电和统筹调度。此刻他微微探身,声音比许二娃更清亮些:

    “可以算包给我们了。他家的图纸我看过,学你的样式,也是两层楼,底上各四间。我们组织人施工,他按人头算工钱,每人一天一块五。”

    一块五一天。刘正茂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工价在当下农村不算低,比在公社修水利挣工分高出一大截。但许二娃和王再进不是一个人在干,他们要组织一支队伍,从老家喊人来,包吃包住,还要负责技术指导、质量监督、工期安排。这一块五,挣的是辛苦钱。

    但刘正茂没有说破。他想的是另一层。

    许二娃和王再进,正在从“会干活的师傅”向“能带队的小包工头”转型。老曾家这栋楼,是他们独立操盘的第一个项目。只要干得漂亮,样板立在那里,后面鹿佬三家、再后面其他想盖新房的人家,都会找上门来。只要攒下口碑,手里有人,以后国家基建大干快上,到处修路盖楼的时候,他们这支队伍就是抢在潮头前面的第一批人。

    他问:“二娃舅,人手你们打算怎么找?”

    许二娃答得爽快:“老曾给的钱不低,我和再进商量了,回老家叫几个做事扎实的老乡过来。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用起来放心。”

    刘正茂点点头。这是中国农村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传帮带模式。有人在外面站稳脚跟,就回去带亲戚、带邻居,一人带一家,一家带一村,像藤蔓攀着藤蔓,在陌生的土地上慢慢扎下根来。

    “好,”他说,“只要你们在省城周边建几栋样板房出来,让大家亲眼看到你们的手艺、你们的质量,后面根本不愁没活干。口碑传开,活自己会找上门。”

    许二娃和王再进对视一眼,都点头。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从刘正茂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

    一直坐在旁边择豆角的华潇春,这时插进话来:“鹿佬三刚才也在,说老曾家盖好之后,他也要请你们两个。”

    “鹿青家也要盖房?”刘正茂有些意外。

    “鹿佬三听老曾讲要建新房,他也动了心思。”华潇春放下手里的豆角,拍了拍膝上的碎屑,“他跟我说,在这里捕鱼干到月底就回去,趁夏天把房子盖了。那时候老曾家的活也差不多收尾,正好接上。”

    许二娃眼睛一亮:“那感情好,两栋房子连着干,队伍也不用散。”

    “二娃舅、再进舅,”刘正茂看着他们,语气郑重了些,“这两栋房子是你们在省城立旗子的第一仗。质量要把严,安全要盯死,工期别拖太久,也别为了赶工糊弄事。只要这两栋口碑立住了,后面根本不用你们去找活,活会来找你们。”

    许二娃和王再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沉甸甸,还有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光。

    “那我们明天就回城,”许二娃站起身,“先把阴家村那几面墙补好,然后就全心全意去老曾家那边。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丢脸。”

    华潇春忽然想起什么:“二娃,阴家村那房子有一百四十多个平方,平时就丙其和老金偶尔住一住,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从老家叫来的人,就住那里吧。离老曾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那边还能开火做饭。”

    这正是许二娃最发愁的事。姐夫刘圭仁家就在老曾家隔壁,但他从老家喊来帮忙的人,不方便住进姐夫家——再亲也是“外亲”,何况是带着一帮兄弟。他原本打算让人家住在工地临时搭的棚子里,夏天蚊虫多,雨天漏雨,心里过意不去。现在华潇春主动开口,他简直像得了块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可太好了!我正愁这事呢。就按你说的办!”

    华潇春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爽利和气派:“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只管住,不用客气。”

    事情说定,许二娃和王再进告辞。

    刘正茂送他们到门口。暮色已经四合,院子里还有人影在走动,碗筷相碰的脆响断断续续,灶膛里退出的炭火还在瓦盆里明灭着红光。他站在门廊下,看着许二娃

    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和夏天,樟木大队有很多事,正在悄悄萌芽。

    又是一个清晨。

    六月的天亮得早,才六点刚过,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漫过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刘正茂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他刚咬了一口窝头,背上就挨了重重一拍,差点呛着。

    “刘知青!你快听广播!正讲咱们大队呢!”

    序伢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手还搭在刘正茂背上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另一只手指着门外,脸上那副急切又得意的神情,活像自己上了广播似的。

    刘正茂搁下筷子,侧耳倾听。

    院子里那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传出省广播电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那声音被清晨潮湿的空气滤过,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庄重,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安静的村子里:“……高岭县粮山公社樟木大队,在党支部的坚强领导下,坚持活学活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把语录精神切实贯彻到农村社会主义建设实践中……”

    “……他们大力发展集体经济,办工厂、建电站、兴养殖,社员人均年分红达到五百元以上,位居全省农村前列……”

    “……他们深入开展‘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首创‘卫生之家’、‘敬老之家’、‘勤劳之家’等量化评比标准,把精神文明建设落到实处……”

    “……副大队长、下乡知识青年刘正茂同志,主动赡养本大队孤寡老人冯某某,被当地群众传为佳话,县委宣传部将其事迹列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典型……”

    “……在昨天举行的‘积善之家’挂牌仪式上,刘正茂同志在母亲华潇春的支持下,正式认老人为干爹,并表示将赡养老人终身。县革委会主任秦柒同志亲临现场,为刘正茂家悬挂全县第一块‘积善之家’牌匾……”

    “……省报、省电台记者对此进行了全程采访报道……”

    序伢子站在门边,竖着耳朵听完了整条新闻,脸上的笑容越咧越大,像自己家得了状元。他转过头,对着刘正茂用力挥了挥拳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刘知青,你听见没?全省都知道了!樟木大队这下出名了!”

    刘正茂点点头,没有像序伢子那样激动,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告诉序伢子——昨天下午,他当着秦柒和近百名干部的面,开口要几十万办厂资金,把县太爷“吓”上了吉普车落荒而逃。他也没有说,郭明雄昨晚在他房里说的那番话,“樟木大队遇上你是福气”。他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广播还在响。新闻播完,换了一支欢快的乐曲,是《社员都是向阳花》。序伢子跟着哼了几句,忽然想起自己来喊刘正茂是要借那辆自行车的,赶紧开口。

    刘正茂把车钥匙给了他。序伢子推着车出院门时,广播里的乐曲还没停。那旋律在清晨的空气里飘得很远,飘过稻田,飘过溪流,飘过那些正在冒出新叶的樟树苗,飘过正在炊烟中醒来的村庄。

    与此同时,高岭县革委会主任办公室。

    秦柒刚放下电话。他早上踏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省电台的频率。他等到了。整个新闻时长大约四分钟,樟木大队占了整整三分钟。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像一股暖流,从他耳窝一直淌到心窝,把他这半个月来的所有忐忑、所有谋划、所有赌注,都熨得服服帖帖。

    他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樟木大队。接电话的是郭明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