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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郭支书的远大理想
    这桩小小的插曲,刘正茂直到晚饭后才知道。彼时他正陪着老王说话,序伢子跑进来,把洪胜约刘圭仁喝茶的事当作闲话讲给他听。刘正茂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晓得了”。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猜不准,也不想去猜。

    有些事情,该浮出水面的时候自然会浮上来。

    郭明雄是趁酒席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悄悄离席的。

    那时候刘子光正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要和古大仲“再干三杯”,袁洪钢在旁边起哄,一桌人都拍着桌子叫好。郭明雄把酒杯往刘昌明手里一塞,低声说了句“我去趟茅房”,便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他没去茅房。他径直穿过那道连接两院的小门,推开了序伢子家厨房隔壁那间小屋的木门。

    屋里,刘正茂正和老王及厨师们围桌坐着吃晚饭。郭明雄也没多话。他朝老王点点头,然后对刘正茂说:“有空吗?借一步说话。”

    刘正茂放下碗,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屋,穿过暮色四合的小院,径直上了刘正茂家二楼。

    房门掩上。屋外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水波似的回声。窗大敞着,六月的晚风裹挟着炊烟和稻香涌进来,拂动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郭明雄站在窗前,背对着光。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脊背依然挺直,肩膀却微微耷拉着,显露出几分白天不会示人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迂回:

    “刘知青,下午你和秦主任汇报的那些项目——江麓厂的脚蹬车座配套,林业厅的那个——都是真的吗?”

    刘正茂靠在书桌边,望着郭明雄的背影。这个从部队转业回来、在樟木大队当了十来年民兵连长的汉子,此刻像一根拉满了却没有放出去的弓弦,绷得太久,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确认。确认脚下的路是实的,确认前面那团亮光是灯笼,不是鬼火。

    “郭支书,”刘正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地上,一字一顿,“你跟我也共事一年多了。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吹过牛、放过空炮?”

    郭明雄没有回头。

    刘正茂继续说:“江麓厂的自行车项目是毛奇处长亲自操盘的,建厂计划书是我帮他写的。脚蹬、车座这两个部件,技术含量不算高,劳动密集,正好适合咱们大队。张鹏武主任今天上午亲口答应的事,当着吕厅长、当着秦主任的面,他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天其实不只是这两家。莲城钢厂的米高处长也来找我了。”

    郭明雄倏然转身,目光像两支利箭。“他要把厂里二十多个职工子弟送到咱们大队来下放。愿意给好处,但没说具体给什么。事情来得急,我也没想好该开口要什么,就先搁下了。”刘正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等几天吧,会有结果的。”

    郭明雄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六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叫,叫声忽远忽近,拖得很长。

    他背对着刘正茂,声音有些发涩:“江麓厂那个项目你是讲了,可林业厅呢?你只说吕厅长给咱们调树苗、调化肥——他到底给咱们什么项目?光给东西,不给活干,那不成白要人家东西了吗?”

    “吕厅长和张鹏武主任是一起的。”刘正茂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给我们项目,他是托我们办一件事。”

    他把那两位烈士子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南下途中牺牲的父亲,改嫁或病故的母亲,跟着亲戚长大、又去了边境、落了一身伤病回来的孩子。一个瞎了只眼,一个瘸了腿。吕厅长想让他们在樟木大队过渡几个月,等江麓厂招工时再转过去。

    为了不让我们为难,他才调拨那一万株树苗和五十吨化肥。

    郭明雄听完,很久没有出声。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刘正茂,看不见表情。只见他的肩膀先是僵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终于一点点冷却、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烈士家的孩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们大队,不讲条件,也该接。”

    “我上午就让何福营跟吕厅长见了面,明天他就去林业厅办调拨手续。”刘正茂说,“那两位知青身体不便,不能干重活。我考虑过了,等新学校开学,一个去图书馆,守着书、记个账;另一个放到卫生院那边,现在要添设备了,需要人看守。都是清闲活,他们干得了。”

    郭明雄点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就按你说的办”。他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经过反复掂量后的认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大队要按你说的方向走,光有脚蹬厂和车座厂,够吗?”

    “肯定不够。”刘正茂没有犹豫,“压力锅厂、风扇厂,我是真想办。”

    郭明雄转过身。“但现在办不了。”刘正茂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一是缺钱,二是缺技术。压力锅是高压容器,涉及安全,没有专业工程师,没有合格设备,我不敢上。风扇稍微好一点,但要有模具、有冲床、有漆包线,也不是随便搭个棚就能敲出来的。”

    “那要多少钱?五十万?”

    “五十万是我吓唬秦主任的。”

    刘正茂笑了

    ,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几分只有私下才会流露的促狭。那笑容很快收敛了,他认真地摇摇头:

    “具体要多少钱,我得先拿到图纸、弄清楚工艺、列出设备清单,才能估算个大概。现在还只是有个想法,八字没一撇。”

    郭明雄望着他。

    他望着刘正茂那张年轻的脸,望着他眼睛里那一点

    沉静而笃定的光。他想起去年春天,这个知青刚来大队时,还是个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城里后生;想起他第一次在大队会上提出办养殖场时,自己坐在角落里,半信半疑地看他;想起他为了试验建房新法,自家掏钱先盖“实验房”,欠了一千多块债;想起他每次去省城回来,包里总揣着几份新写的计划书,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怀疑有点可笑,又有点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度:“刘知青,只要你决定要上这些项目,大队一定尽全力支持你。就算把养殖场的猪、鸡鸭全卖了,我也想办法给你凑这笔启动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

    自己都没察觉的豪迈:“咱们樟木大队要想当全国模范,必须走一条跟别人不一样的路。”

    刘正茂没有马上接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鬓角已经花白的汉子,望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疤——那是当年在边境巡逻时被弹片擦伤的,几十年了,颜色早已褪成淡红,像一道刻在土地上的河床。他望着郭明雄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春天,他刚穿越到这具身体上时,郭明雄还不是支书,只是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民兵连长,罗迈才是那个拍板定舵的人。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犷、不善言辞的退伍军人,会有这么大的心气。

    他也知道,这份心气,是把双刃剑。

    “郭支书,”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沉默的房间里,“你还记得大跃进吗?”

    郭明雄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脸上的豪迈一点点褪去,先是眼里的光暗了,然后是眉峰的弧度软了,最后连那道旧疤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当然记得。

    那几年他还在部队,驻防在北方边境。连队的黑板报天天宣传“亩产万斤”的喜讯,他年轻,信了,写信回家报喜。回信迟迟不来,等来了堂叔饿死的消息。

    他退伍回来,村里还有老人说起那几年,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掉完了又沉默地别过脸去,不再开口。“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那时候的教训,就是脱离实际,头脑发热。”刘正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远处稻田上空,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地亮,密匝匝地铺了大半个天。“口号喊得震天响,指标层层加码,报喜不报忧,最后伤了元气,好几年都缓不过来。咱们现在比那时候好,有饭吃、有衣穿、分红也高。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提醒自己——”

    他转头,看着郭明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们

    都心知肚明的道理:“不能重蹈覆辙。”

    郭明雄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把这句话一点一点地压进心里。压进那道旧疤下面的某个角落,压进这些年

    当兵、务农、当干部攒下来的所有经验和教训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生锈的门轴被用力推动:“我就是……听秦主任说,咱们要学大庆、学大寨,心里就痒了。当干部的,谁不想自己带着的集体出人头地,谁不想让上级多看几眼、让兄弟单位羡慕几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嘴角只挂了半秒便消失了,“可我忘了,大庆是大庆,大寨是大寨,他们的路是他们自己闯出来的,不是学别人学出来的。人家那是从石头缝里、烂泥地里硬生生刨出来的。咱们要是光想着学样子,不学人家的实劲儿、韧劲儿,到头来就是个四不像。”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清醒之后的释然。那释然不是认输,是退一步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刘知青,往后你多提醒我,也多提醒昌明。”他的声音很郑重,不像在托付一件事,更像在履行某种仪式,“我和他都是大老粗,文化不高,容易上头。你在旁边给我们踩踩刹车,别让樟木大队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刘正茂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放心”。

    他只是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某种默契的、近乎盟约的郑重。

    郭明雄知道,这是他应下了。

    窗外隐隐传来刘子光的吆喝:“最后一杯!喝完这杯散席!”那声音被夜风吹散,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远处稻田里,蛙声已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郭明雄又问了莲钢子弟安置的事,刘正茂一一作答。两个人就着微弱的灯焰,把那些还没有落定的事一件件理过去:树苗明天去提,化肥下周三送到,烈士子弟后天来报到,脚蹬厂的地址

    下周看,设备采购清单

    月底前

    出来……

    末了,郭明雄拍拍膝盖,起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框上,就那么站着。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埋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也亮着,像两点很远很远的星。

    “刘知青,”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咱们樟木大队能遇上你,是福气。”

    他没有等刘正茂回答。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那声音很快被楼下的喧哗淹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刘正茂站在窗前,望着郭明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刘子光破锣似的嗓门:“郭支书!你跑哪儿去了!快来,朱衼支书非要跟你喝三杯!”接着是郭明雄瓮声瓮气的回应:“来了来了!三杯就三杯,谁怕谁!”

    他轻轻关上了窗。

    喧嚣被隔绝在外,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焰在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棵沉默的、正在伸展的树。

    他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下楼。

    序伢子家那边,老王已经吃完饭了。他坐在灯下,正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看一份不知从哪里来的旧报纸,神情专注而安详。报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看得极慢,一行一行,像在咀嚼什么。刘正茂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家的院子里。

    夜已深,酒席已散。帮工的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碗筷,有人压低声音说着闲话,有人打着哈欠把长条凳往墙角码。吴克强蹲在灶边,用火钳把炭火一粒粒夹进水桶,火星溅起,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转瞬即逝的红光。几个喝高了的干部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还在为刚才那杯酒到底是谁敬谁的争执不休。

    刘正茂站在院子中央,望着满天星斗。

    夜风习习,六月稻田里的蛙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固执的呼吸。他想起郭明雄刚才说的那句“把养殖场的猪全卖了”,

    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卖猪的。

    会有别的办法。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