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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谋定待风来
    此刻偏殿之内,气氛静得落针可闻。窗外天光渐淡,风穿廊檐而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连殿内烛火都微微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暗暗,更添几分压抑。

    空气中似凝了几许重霜,只余下淡淡的尘土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之感。

    林元正端坐椅中,任由偏殿里沉凝的气氛将周身紧紧裹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凝着重重思虑,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已不见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事已至此,忧惧无用。

    林元正目光一转,缓缓落在一旁的林康身上,见他神色沉稳自若,当下便沉声问道:“康叔,你常年主持长安事务,对此事有何见解?”

    林康闻言略一沉吟,面上依旧镇定,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语气沉稳有度:“依我之见,洛阳此番敢贸然进犯,正是算准了秦王远在幽州、京师兵力空虚。长安朝堂如今定然是乱中有序,一面急调兵马驰援,一面也要稳住各方世家,以求粮草军饷之助。”

    他稍稍顿了顿,神色更慎了几分,续道:“只是咱们林家的暗线多在坊肆市井之中,朝堂与军中的机密动向,一时还探不真切。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守好自身,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一旁的林安却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轻浅,并无半分不敬,反倒透着几分通透慧黠。

    林元正有些诧异,转头看去,只见林安唇角还噙着一抹未散的浅笑,神色自若坦荡,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显然是方才实在没能按捺住,才轻声笑了出来。

    林康见状,顿时有些不快,转头看向林安,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薄责,却并无真正动怒:“二娃子,我这见解怎生惹你失笑?你这也未免太过不合时宜了罢………”

    话还未说完,林安立刻收敛笑容,连忙拱手躬身赔礼,神色端正了不少,连连告饶道:“康哥儿,可别再唤我小名了。此番是我失礼,方才并非笑你所说,只是忽然想到另一桩事,一时没忍住失笑,扰了议事,是我的不是,你莫见怪,莫见怪………”

    林康冷哼一声,转过脸去,懒得再看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林安这厮向来心思活络、反应极快,身为林家三管事,论沉稳不及自己,可论机变、论察势、论藏拙,整个林家没几人能比得上他。

    方才那一笑,必定是瞧出了他没点明的隐情,只是故意在这节骨眼上卖关子罢了,可他也不愿遂了他的意,偏是不询问于他。

    林元正见两人这般如同小辈间的意气争执,心头那股紧绷凝重的气氛,竟也不知不觉消弭了几分。

    他唇角微微一扬,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笑意,缓声开口:“安叔,你就莫要再这般没个正形了。我知晓你方才那一笑,必是心里另有看法,绝非无端失礼。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若是再卖关子,我便以家主之令,上下宣扬你那小名,让林家之人都乐一乐。”

    一句话说得轻松诙谐,殿中原本沉肃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林安闻言微微一窒,脸上难得褪去了那份从容自若,竟染上几分窘迫羞赧,连忙讨饶道:“家主,可千万莫要如此,不值当为此发家主令,不然我这点名声可便全毁了!恕罪恕罪,我这便直言。”

    说着,他也收敛神色,不敢再嬉闹,微微抬眼,眸中精光一闪,透出几分平日少见的锐利,沉声道:“而今那王世充有恃无恐,长安朝堂安抚世家大族,不过是为粮草军饷。而我林家,偏偏最不缺的便是钱粮。若此时暗中笼络人心,犹如此前对李家所行援助之策,不必张扬出头,便能悄无声息在朝中站稳根基。将来无论战事如何演变,我林家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一席话落,偏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跳动之声都清晰可闻。

    林康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不快尽数散去,他这才明白,林安刚才那一笑,原是早已看透这其中层层利害。

    念及此处,林康面上微微一热,暗自生出几分羞愧。林家如今遍布各处的商铺营生、钱粮周转,大半皆由他一手打理,论对家底的熟悉,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般浅显又关键的情势,他竟一时疏忽未曾料到,反倒是林安一言点破,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叹服。

    可此时林元正脸色却渐渐复杂起来,心绪翻涌难言,只觉世事如环,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点。

    仔细想来,如今这危局步步紧逼,竟桩桩件件都与林家脱不开干系。

    正是林家半途参战,打乱了刘武周与李世民在柏壁、介休的战局,致使战事拖延。

    而后辗转为林赵两家复仇,设伏擒住高开道,引得幽州动荡不安,李世民这才不得不留守镇压,无法及时回师中原。

    兜兜转转,如今竟又有了靠钱粮入局长安朝堂的谋划,这一圈走下来,竟像是亲手布下了局,又要亲手去解。

    这般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偏殿廊下。

    林元正当即压下心中波澜起伏的思绪,敛去所有复杂神色,抬眸望向偏殿门口。

    只见门口三人一前两后步入殿中,为首的正是前去通传的林福,身后跟着的,便是刘长宏与裴仁基二人。

    林元正连忙起身相迎,对着二人郑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事态紧急,不得已劳烦刘师、裴公亲自赶来,元正在此谢过二位。”

    刘长宏轻轻抬手虚扶,眉宇微蹙,带着几分疑惑,温声道:“家主不必多礼,林家有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裴仁基也跟着颔首,神色沉静,只微微皱眉,并未多言,显然在等林元正说明缘由。

    林元正侧身抬手,恭敬引着裴仁基往殿中上首落座,又请刘长宏在旁侧坐下。

    待二人安稳坐定,他便垂手立于场中,神色凝重,将眼下洛阳进犯所引发的种种局势,一一缓缓道来。

    刘长宏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眉宇间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本是文武兼备、熟稔战局谋划之人,每听一句,眼中便亮一分,待到林元正将前后因果说尽,他已是神色沉定,目光锐利如刃,显然已在心中将其中利害脉络推演完毕。

    裴仁基初听之时眉头微锁,神色间尚带着几分凝重思忖,可也不过片刻,眉宇间的紧蹙便缓缓舒展,眼神沉静如水,分明是早已洞悉其中关节,心中早有定数。

    林元正言罢,看着二人神色,自己也缓缓回过神来。方才一番细说,他将前后局势从头梳理一遍,心中亦是顿时明朗。

    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暗恼自己先前竟后知后觉至此,未能早早看透这层层关联,长舒了口气,神色渐渐平复,终是释然。

    刘长宏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度:“想来家主已是知晓其中关窍罢,那不知如今可是有了应对之法?”

    林元正苦笑着摇了摇头,神色间满是无奈与自嘲,轻声道:“刘师就莫要打趣我了,我也是方才才想通这其中关节,林家只要置身事外,也并无太大损失而已,何来什么应对之法。还请刘师、裴公不吝赐教,能为元正谋划一番。”

    刘长宏看他这般坦诚无藏,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微微颔首,轻笑着说道:“家主不必过谦。你能在这般短时间内看清全局因果,已是难得。至于谋划,我心中也已有了几分计较,今日便与你细细说开。”

    “家主,此事从头到尾,皆是王世充刻意挑起,李唐不过被迫迎战。至于我林家布局在长安的商铺、洛阳城内的暗线营生,若只是担忧损耗,大可直接下令隐匿蛰伏,静观其变便是,何须为此自困。”

    刘长宏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神色依旧平静,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眼,语气沉定如山,不见半分慌乱:“而至于兵马,上洛城外那处小村庄中,本就蛰伏近千精锐。若仍觉不足,自江陵调遣即可。此前我已与兄长书信通传,他应当知晓其中之意,若不出意外,此刻已然率领亲兵部曲赶回,何愁我林家无兵马可自保?”

    林元正闻言眼神骤然一亮,难掩心头激荡,禁不住失声惊呼:“韩伯父真愿归来?这可真是太好了!自从江陵一别,已然近年末见,他当真舍得放下征战杀戮,回上洛颐养天年?”

    刘长宏闻言轻轻颔首,面上掠过一丝感慨,径直开口说道:“自从兄长当年初到上洛之时,本已是苟延残喘之躯,那时候他便已有了就此了此残生的念头。只不过后来经你亲手医治,身子日渐痊愈,他心里便也存了为你、为林家尽一份绵薄之力的心思。”

    他顿了顿,神色却也坦荡从容,丝毫不避讳裴仁基在旁,继而说道:“在此之后,裴公与单雄信等人陆续抵达,众人本就是为相互防备、相互扶持,他亦才随军征战。如今大局渐定,他也便有了功成身退之心。”

    裴仁基端坐于上首,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捻胡须,神色平静淡然,缓缓开口:“此乃人之常情。当初粮草辎重、军械刀兵,皆由林家所供,韩兄弟心存戒惧,本是应当。行军征战之时,他从不干涉军权任命,凡事遵令而行,着实令老夫改观,也并未辱没其父韩公的威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故人之思,追忆道:“老夫与韩公,当年曾一同上阵杀敌。开皇九年灭陈一役,韩公以平南王之威率军直取建康,老夫彼时为文帝亲卫,在阵前力敌南陈四员猛将,助韩公破城而入,生擒陈后主。”

    说到此处,裴仁基轻轻一叹,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继而说道:“只可惜此后老夫受命常年驻守中原,再难与韩公并肩。韩公故去之后,世谔却是年少失持,竟与杨玄感那等违逆之辈相交,卷入叛乱,这才落得隐姓埋名、亡命天涯的下场。如今能在上洛与他重逢,也算得一段缘分延续了。”

    林元正听得双目微睁,神色间难掩诧异,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心中暗自惊道:未曾想韩擒虎与裴仁基在历史上,竟还有这般并肩灭陈的过往。

    刘长宏却是轻咳一声,神色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议。

    韩擒虎本是他岳父,韩世谔虽非其亲生子,却也顶着嗣子之名,论辈分亦是他的内兄,韩世谔的那些糊涂旧事,他自然不便多作评议。

    刘长宏话锋微微一转,看向端坐上首的裴仁基,温声询问道:“裴公昔日曾在洛阳任职,不知如今在城中,是否还留有旧部根基?”

    裴仁基微微一怔,随即轻捻胡须,低笑出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长宏。老夫当日出走仓促,洛阳城中的确还留有几分旧人脉。何况那些瓦岗旧部向来同心,此前我暗中布下的绸缪之策,想来此刻应当已见成效才是。”

    林元正听着两人从容对答,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萧索。

    他心中暗自轻叹,敢情自己之前的千万般担忧,竟是不及二人早已运筹帷幄:刘长宏仅凭一封书信,便悄无声息唤回韩世谔与亲兵部曲,为林家埋下自保之力。

    而裴仁基更是未雨绸缪,早在洛阳城中布下暗子,竟能直接从敌巢内部瓦解根基。

    两相一对比,他之前那些焦灼辗转,倒真显得多余,也难怪方才他诉说烦忧时,二人听完皆是这般成竹在胸。

    念及此处,林元正理了理衣袍下摆,敛去面上所有心绪,对着上首的裴仁基与一旁的刘长宏,郑重躬身行礼,姿态谦逊,含着由衷的敬佩。

    刘长宏微微一怔,与裴仁基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算计谋划之色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释然与笑意,随即不约而同轻笑出声。

    偏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漫过案几,将先前满室的沉凝与紧绷一扫而空。方才还如乌云压顶的气氛,此刻竟随这几声轻笑缓缓化开,只剩一片安稳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