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看在眼里,但他没有收敛。
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心软了、收手了、改用温和的措辞了,那之前所有的坦诚就都白费了。
玛丽-路易丝需要的是真相,不是安慰。
所以他没有停顿,而是从那份文件中抽出了最后一页纸,纸上没有数据,没有图表,只有几行手写的字,是他在昨晚整理出来的。
“有些事情,卡地亚做不到,我们做得到。”
张德明的语气突然变了。
之前那种沉重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的声音。
“杨总对于卡地亚这个品牌,有一套完整的策划。
不是粗线条的框架,不是天马行空的想法,而是包含了财务模型、时间表、执行路径的、可落地的完整方案。”
他将那张纸放在圆桌上,推到玛丽-路易丝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简洁的文字:
“第一阶段:注资偿债,恢复信用。”
“第二阶段:重组供应链,恢复产能。”
“第三阶段:拓展新品类,重建营销体系。”
“第四阶段:培养工匠梯队,恢复工艺壁垒。”
一旦与卡地亚达成合作……张德明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看向玛丽-路易丝,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有能力,也有信心,帮助卡地亚解决债务问题,快速恢复生产能力,稳步重新占据市场。
不是纸上谈兵,不是画大饼,是真正能落地的、有时间表、有责任人、有考核标准的执行方案。”
停顿了一下,他最后加了一句:“而且这些钱,不需要卡地亚出一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玛丽-路易丝终于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
良久,玛丽-路易丝抬起头。
“我想见见你们老板。”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铺垫,没有过渡,很自然脱口而出。
但张德明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这是一个决定。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在卡地亚家族的废墟上守了一辈子,能说出这几个字,比任何商业合同都更有价值。
“其他的事,等我们见面后再聊。”
玛丽-路易丝补充了这一句,然后便不再多说。
张德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克制,没有流露出任何过度的兴奋:“可以,但具体时间我得问问我们老板。
他最近行程比较满,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协调。
确定之后,我会第一时间与您联系。”
“嗯。”玛丽-路易丝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用正常的音量喊了一声:“爱丽丝。”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门被推开了。
爱丽丝一直站在门外,显然从头到尾都在听着。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微笑着,得体而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给张先生留一个联系方式。”玛丽-路易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
“好的。”爱丽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走到张德明面前,双手递上。
卡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张德明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收好。
张德明没有再多逗留。
他站起身来,向玛丽-路易丝微微欠身:“玛丽-路易丝女士,今天的茶很好喝,感谢您的款待。”
玛丽-路易丝微微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这不是失礼,在她的世界里,送客这种事情自有下人去做,主人只需坐在那里,保持一种从容的、不偏不倚的姿态,就足够了。
张德明转身走向门口,陈嘉伟跟在他身后,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告辞。
两人走出房间,爱丽丝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走廊。
展柜里的珠宝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是无声的目送者。
走到大厅的时候,之前那位保镖已经等在了门口,一言不发地拉开大门,侧身让两人出去。
张德明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束白色的百合花在茶几上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水珠早就干了,但花依然挺拔。
庄园的门口,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停在碎石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保安。
“这辆车送你们到路口,出租车在那里等。”爱丽丝站在门廊下,语气客气但疏离。
张德明道了谢,和陈嘉伟上了车。
轿车沿着来时的林荫道缓缓驶出庄园大门,在土路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一辆出租车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是之前那位司机,不知道是被谁叫来的。
张德明付了轿车上保安的费用,然后和陈嘉伟换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张德明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本来说的是半个小时。
结果变成了四个半小时,这是张德明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
最初的计划很简单,进去,喝杯茶,初步建立一下联系,留个好印象就走。
但实际情况完全偏离了预想。
从聊珠宝开始,到聊历史,到聊灵魂,到聊行业趋势,到聊卡地亚的困境,到最后的摊牌……
但结果是好的。
出租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农舍亮着昏黄的灯光。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爽而清新。
张德明坐在后排,背靠座椅,闭着双眼。
他的身体很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而深长。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以为他睡着了。
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今天所有的信息进行最后的归档和复盘。
就在张德明闭目复盘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衣服面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座位上不停地调整姿势。
是陈嘉伟。
张德明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陈嘉伟现在的状态。
局促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种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庄园出来之后。
在庄园里的时候,陈嘉伟一直老老实实地站在墙角,没什么异常。
但上了出租车之后,他就一直坐立难安,一会儿换条腿翘,一会儿摸摸口袋,一会儿转头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德明对于这个助手今天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不满意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错事。
陈嘉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犯错,该准备的资料都准备了,该带的文件都带了。
在玛丽-路易丝面前也保持了足够的安静和低调,没有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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