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区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被疾驰而过的轿车一闪而逝。
轿车内,杨开闭眼坐在后面。
副驾驶上的杨文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杨开。
“杨董,今晚这饭局,结果……怎么样?”
在车子拐入滨海大道,看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时,杨文忍不住打破了车内的沉。
杨开缓缓睁开眼睛,他并没有立刻接话,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内缓缓升腾、消散。
“文哥,总体来说结果是好的,对方给出了一些承诺。”
杨开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但你要记住,权力的背书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让你在深区畅通无阻,也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谁也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厅长?
天龙贸易以前那些烂账虽然咱们不用管,但只要咱们挂上了‘合资’的牌子,那就要经受别人的质疑和关注。”
杨文闻言,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杨开:
“杨董,您的意思是,那些原本属于天龙贸易的竞争对手,或者之前被天龙欺负过的地头蛇,可能会把矛头对准咱们的新厂?”
“不仅仅是地头蛇。”
杨开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
“咱们要做的是家电,是实业。这玩意儿一旦搞起来,那就是跟港商、台商,甚至是以后进来的外企抢饭吃。
内地现在家电市场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有政策保护是好事,但如果我们自己产品不行,就算王天虎再怎么保,市场也不会买账。
到时候,‘关系户’、‘烂泥扶不上墙’这种帽子扣下来,王天虎为了自己的仕途,第一个抛弃的就是我们。”
说到这里,杨开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杨文:
“所以,文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很重。
新工厂,我有几个硬性的要求,你必须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杨文立刻坐直了身体,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神色肃然:“杨董,您说,我记着。”
“第一,关于王天龙。”
杨开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虽然答应了带他,但咱们不能让他把手伸得太长。
工厂的股权结构,我们要占大头,至少80%,这是底线,必须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天龙那边出资,可以是资金,也可以是地皮的作价入股,但不管怎么算,财务总监必须是我们这边派出去的人。
王天龙可以当厂长,负责协调外围关系和后勤,但生产、技术、销售这三个核心部门,决不能让他插手。
更不能让他把以前那帮混混兄弟带进厂里,哪怕是一个保安也不行。
我们要的是现代化的工厂,不是杂七杂八的混混。”
杨文飞快地记录着,一边写一边点头:“明白,绝对控股权,核心部门垂直管理,人员甄别严格。
这一点我回去就起草协议,到时候让法务那边把条款做死。”
“第二,技术引进和生产线建设。”
杨开继续说道,“不要只盯着日本,虽然现在的日本家电确实是霸主,但价格太贵,技术转让条款太苛刻。
我过几天会回江岛,看看江岛有没有合适的生产厂家,再让人看看能不能从欧洲,或者从正准备转型的日企手里淘一些二手但技术依然领先的设备。
关键是要买图纸,买专利!
我们不需要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产品,我们要造的是性价比最高、最适合内地老百姓消费水平的产品。
质量要硬皮实,功能要实用,价格要亲民。这才是打开内地市场的金钥匙。”
“买专利……造耐用型家电……”
杨文喃喃自语,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悟地快速记录。
“杨董,这招高啊!现在市面上的进口货虽然好,但坏了没处修,配件死贵。
如果我们主打耐用和售后,那绝对能降维打击。”
“没错,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服务体系。”
杨开靠回椅背,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文哥,咱们要在深区做试点,建立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电售后维修网络。
凡是买我们厂里产品的,保修期内免费上门维修,甚至终身维护。
这笔开销看似很大,但这是在投资口碑。
当咱们的牌子响亮了,这种服务就是我们的护城河,别人想抄都抄不走。”
杨文听得心潮澎湃,手中的笔都快跟不上了。
“还有一点,”杨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王天虎把那个新厂当成了政绩,这是好事。但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机会。
你去起草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要写得漂亮,要写得宏大,把‘填补国内空白’、‘引进先进技术’、‘带动周边就业’这些概念都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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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王天虎拿着这份报告去上面开会,去要政策。
我们做企业,要学会借政府的势,也要学会帮政府造势。
只有这样,咱们这艘船,才能在政策的东风里越开越稳。”
杨文合上笔记本,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杨开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杨董,您这一步步算得太深了。今晚王厅长虽然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明确,他是想把这个厂当成他的‘脸面’。
咱们只要把这张‘脸’给他做足了,这背后的资源,咱们随便用。
这不仅是双赢,简直是三赢!”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繁华,商业大厦的灯光已经近在咫尺。
“行了,大道理讲得差不多了。”
杨开笑了笑,那种精明的商人气息瞬间收敛,变回了活泼的少年。
“今晚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
另一边,王天龙坐在丰田轿车的后座上,身体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晃动。
酒精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的神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过。
车子驶入了一片住宅区,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
这是他用走私赚来的第一桶金置办的家,也是他在深区安身立命的根本。
司机拉开车门,王天龙迈步下车,看了一眼二楼卧室透出的微弱灯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去公司。”
王天龙让司机离开,他没有进屋,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一间不起眼的平房。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皮革、机油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天龙拉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屋子的杂物:
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索尼”录音机,墙上挂着一把用来防身的猎刀,桌上杂乱地放着几本账册。
看着自己眼前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王天龙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是如此逼仄,如此寒酸,甚至……
如此危险。
他走到桌前,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账册上。
只要翻开它,就能看到一笔笔惊人的数字。随便一笔交易,利润都比得上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
以前他看这本账,就像看金元宝一样,眼冒金星;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一张张催命符,是通往监狱的门票。
脑海中,王天虎那句严厉的警告像重锤一样不断回响:“下次要是再发生同样的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不一定帮你……
到时候,你就好自为之吧。”
王天龙身子一颤,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堂哥说得对,真出事了,谁也保不住。”
王天龙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以前总觉得王天虎是深区的天,只要天塌不下来,自己就能胡作非为。
但今天杨开和堂哥的话点醒了他,法律的红线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王天虎虽然有权,但他也是体制内的人,也要讲政治,也要顾大局。
如果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典型”,成了那颗“烂掉的萝卜”,为了拔除萝卜带出的泥,王天虎恐怕不得不挥泪斩马谡。
烟雾缭绕中,王天龙的思绪又飘向了杨开。
为什么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既没有商人的圆滑油腻,也没有权贵的盛气凌人,但就是坐在那里,仿佛就能掌控全局。
他拒绝入股天龙贸易时的那种果断,提出合资建厂时的那种远见,还有那句“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你王天龙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小孩子才玩的。
“建厂……掌握技术……”
王天龙看着墙上那把猎刀,苦笑了一声。
以前他觉得只要有这把刀,有一帮兄弟,就能守住自己的地盘。
但今天他有些动摇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真正的刀枪不入,不是靠拳头,而是靠本事,靠谁手里的产品过硬,谁能跟得上国家的步子。
杨开给他的这个机会,与其说是施舍,不如说是一场豪赌。
赌王天龙能不能洗心革面,能不能从一个唯利是图的倒爷,蜕变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企业家。
如果赌赢了,他王天龙就是深区第一批实业家,腰板挺直了做人,以后去哪都有面子;
如果赌输了,杨开会抛弃自己,王天虎也会彻底失望,他王天龙就真的只能是一条烂在泥里的虫子了。
“妈的,拼了!”
王天龙猛地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他站起身,出了房间回到正屋。
次日清晨,天龙贸易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骨干员工,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王天龙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翘着二郎腿,而是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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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精心筛选出来的班底,有经验丰富的老会计、仓库管理人员,也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销售主管。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想大家多少都听说了一些。”
王天龙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很多传言,有的说天龙要倒了,有的说我王天龙要跑路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交个底。”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老板的下文。
王天龙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没错,咱们公司确实被举报调查了。
这是事实,我不瞒你们。
这次行动来得很快,也很突然,咱们以前的那个分销经理,王二狗,前天在仓库被带走了。”
听到“王二狗”的名字,几个老员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王二狗是王天龙的老乡,也是以前负责处理那些“灰色渠道”的关键人物,他的出事,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看到众人脸上露出的惊慌和不安,王天龙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一些: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二狗的事,我已经动用关系把他保释出来了。
但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而且这次调查对他的冲击也很大,所以我让他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散散心,顺便避避风头。”
王天龙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座的老江湖都听得出来,“保释出来”、“回家休息”意味着什么。
“二狗的事是给咱们敲响了警钟。”
王天龙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就得知道咱们手里还剩多少底牌。
现在,我要听真话,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安慰话。”
他伸手指了指左手边的财务总监刘姐:“刘姐,你先说。
这几天账目封存又解封,咱们公司的现金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有多少能调动的头寸?”
刘姐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厚厚的报表,声音清脆而冷静,透着专业人士的干练:
“王总,经过这几天的紧急盘点和资金回笼,目前咱们公司的账面流动资金还剩下四十二万八千元。
这里面包括咱们处理库存电子表的回款。
另外,之前咱们预定的一批原材料,因为不想占用资金,我已经通知厂家延期发货了,所以这部分暂时没有支出。
但是,下个月的员工工资、房租还有水电费,预计要支出一万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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