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大军仍在行进,数量虽然不多,但气势恢宏,威压滔天。
队伍中央,中军高位之上有一巨兽。
巨兽之上驮着一座宫殿。
而宫殿之中,有一道氤氲的身影。
那身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存在。
有时像是一团翻涌的灰雾,有时像一片流动的暗影,有时又像无数张面孔的叠加,那些面孔在雾中浮现、扭曲又消散,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或许这就是祂的本体,又或许,因为祂是君。
君无常态,雷霆雨露是君,山河星宿也是君,蝼蚁不可直视,亦不可辨别。
而无论祂呈现出怎样的形态,周围那一片虚空,都是绝对的死寂。
没有任何存在敢靠近祂三千里之内。
是威压,也是规则。
祂呼吸的频率,就是这片宇宙的心跳。
祂若是厌倦了,整个位面都应当自裁以谢罪。
无他,因为,祂是【大主】。
以一族之力征伐诸天万界的存在。
此刻,那团氤氲的灰雾,正对着下方那个只剩半边残躯的存在。
那残躯死死趴在虚空中,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枯叶。
身上那些孔洞里,隐约传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
那道淡然的声音,终于响起:“哦?”
“既然那个文明的两族都挡不住,为什么还会陨落一位大主?”
“莫非,以前的大主都是废物?”
“倒也不出奇。”
“不然也不会百万个大循环内打下的疆域还不如我这区区十万个大循环征伐之得。”
那残躯猛地一颤。
它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回、回大主…”
“因为…因为当时的始祖星出了一个不出世的大修士…”
“她能够协同那个位面的天地灵力,将自己完全融入天地,与天道意志合二为一...在那短暂的一瞬,她即是天地,天地即是她。”
“趁着我族大..那一位大主被牵制的一刹那,那位大修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趁机将前任大主…斩杀。”
虚空中,一片死寂。
那道氤氲的身影,依旧静静悬浮着,没有任何反应。
那残躯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颤:“自那以后,在上一位大主的命令下,我族就远离了那界…近千万个大循环。”
“后来…陆续有出现好几个大主,都对此事忌讳莫深,再后来...后来大主您御临诸天,这事…也就再也没有谁记得。”
话音落下。
那道氤氲的身影,依旧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残躯以为自己也要化作一团血雾。
忽然。
“呵。”
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却让周围那一片虚空都微微颤了颤。
那团氤氲的灰雾,缓缓翻涌起来,像是在伸一个懒腰。
“有意思。”
那声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愉悦:“本来只是想着看看热闹,现在倒是真的想过去看看了。”
那残躯猛地抬起头。
那些孔洞里,传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大主不可!万万不可!”
“那是不祥之地!是连两位大主都陨落的地方!我族曾有古训....”
话音未落。
“噗。”
那残躯的另一半身体,炸开了。
化作一团血雾,缓缓飘散。
虚空中,那道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克尔瓦洛,你怎么把它杀了?”
一道伺候身旁的身影微微躬身,声音温润:“大主的意志,便是古训,妄言古训,轻蔑大主,该杀。”
那残躯的最后一点残骸,在虚空中微微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道氤氲的身影闻言,倒也不在计较。
片刻后,祂轻声说:“出发吧。”
“让我看看...”
“那个所谓的‘不祥之地’……”
“会不会成为我的不祥之地。”
“遵循您的意志。”先前那道声音的主人微微躬身,随即转身:“大主有令,全速前进!”
“沿途所遇文明,全部抹杀。”
“吼!!!”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那声音震天动地,让周围的虚空都在震颤。
大军,再次出发。
浩浩荡荡,向着那个方向。
那个小小的蓝色的正在被战火吞噬的方向。
……
妖界,栖凤岭。
白垣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流淌。
“那一战之后...”他的声音很轻又很沉,像是每说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女娲娘娘用心血酿造出来的人族,几乎灭绝。”
“妖族也被打得…十不存三。”
“伏羲大神....再也没能醒来。”
“女娲娘娘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个星球,又一次站到了灭绝的边缘。”
“天界一族的传承,眼看就要断了。”
说到这,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破碎的天空,轻声道:“这就是人族纪元的...第一代。”
“也叫...”
“神族纪元。”
青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眶越来越红。
白垣继续道:“女娲娘娘伤心欲绝。”
“她不甘心人族就这样沦丧..”
“为了保住这个血脉,她不顾重伤之躯,想要重新延续人族。”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伤势太重,加上天道意志还在缓慢修复……”
“这一次造出的人族,虽然依旧聪慧,却变得孱弱不堪。”
“他们之中大多不具备修炼的资质。”
“寿命也变得极短。”
“如果是这样...”青泠闻言,忽然很是担心:“在那个时代,他们要怎么活下去?”
“女娲娘娘也是这么担心的。”白垣轻声道。
“即便【无何有】的大军主力已经退去。”
“但天道意志终究是衰弱了。”
“天界一族为始祖星留下的屏障,早已布满裂缝。”
“时不时就有【无何有】的小股力量从裂缝中窜出。”
“有些,修为甚至不亚于妖族大能。”
“能够翻江倒海。”
“能够引发大洪水。”
“能够制造大灾难。”
“而这时候的人族,实在太弱小了。”
“单是治水这一项,就能要了大半人族的命…又怎么能对抗这些【无何有】?”
“偏偏这时候,妖族也自身难保。”
“有些妖族开始变了,他们害怕【无何有】卷土重来,于是拼命抢夺灵气,只想尽快提升修为。”
“越来越暴戾,一如原生之时。”
“人族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内部也开始争斗不休。”
“这是一个死循环。”
看了一眼青泠,白垣抿了抿嘴,低声道:“天道恢复得慢,是因为灵气不足。”
“灵气不足,是因为人族和妖族都要争。”
“人族和妖族争来争去,天道就更难恢复…”
“周而复始,越陷越深。”
“再这样下去...妖族或许还能勉强自保,但人族”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战场的方向:“未必还能撑下去。”
青泠的心,猛地揪紧。
白垣缓缓道:“最后,女娲娘娘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
“嗯,一个分两步走的决定。”
“第一步,以惊天修为,引五行方位灵脉为根基,炼出五色神石。”
“斩尽为祸的妖兽,再以五色石重新稳固那道破碎的屏障。”
“这一步,在人族的记载里,叫做...”
“【女娲补天】。”
“第二步...”他停顿了一下,道:“我族虽然也需要灵气,但毕竟有妖力传承,自成循环,只要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慢慢休养,倒也不至于断了血脉。”
“而且把残余的妖族与外界隔绝开来,两族分开,还能避开【无何有】的窥探,免得再度被盯上。”
“将来,等灵气重新充裕,妖族和人族未必不能像远古一样,再次共存。”
“于是,女娲娘娘联合诸位妖族大能,以山河社稷图为模本,将零散的生存空间‘折叠’,藏入山川大泽的褶皱深处。”
“自此,【妖界】诞生,与世隔绝,妖族得以在其中缓慢繁衍。”
“两界之间,只留通道相连,非镇守应允,不得通过。”
“自此,妖族繁衍生息,不再与人族争夺灵气。”
“就这样,过去了数百万年。”
“人族弱小到强大,从统一到分裂,又从分类走向统一,亘古、荒古、太古、远古、上古,文明更替,繁衍消亡,王朝部落此起彼伏。”
“太久远了。”
“久到他们渐渐忘记了一切。”
“久到神只的时代,终于过渡成了凡人的时代。”
他停了下,道:“这就是如今这个人族的文明源头。”
说到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个时代,可以叫做【人皇纪元】。”
“在此期间,人族逐渐繁衍出四大文明。”
他一个一个数着:“尼罗河畔,诞生了古埃及。”
“两河流域,诞生了苏美尔。”
“印度河畔,诞生了古印度。”
“而神州,诞生了炎黄二帝,奠定了华夏的根基。”
“再到后来,虞夏商周…”
说到这,白垣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大司梦。
大司梦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白垣见状,微微吐了口气,继续道:“再到后来...”
“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九州。”
“千年之间,人族内争不断,尼罗河畔的古埃及、两河流域的苏美尔、印度河畔的古印度,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
“四大文明,只余神州一脉。”
“但无论如何,人族终究是…再一次走向兴盛了。”
话音落下。
周围一片寂静。
青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
她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
“现在的人族不知道么?”
“或者说…神州不知道么?”
白垣还没有回答。
站在他们面前的那道身影,忽轻声开口:“原本不知道,但后来...便瞒不住了。”
青泠又愣住了。
大司梦只是继续望着远处,声音悠远:“当年,娲皇最后一次去人族走了一遭,返回妖界没多久,意识便要消散。”
“离开之前,她请求妖族,不能将这些告诉人族。”
青泠忍不住问:“为什么?”
大司梦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现在的人族,太过弱小。”
“可性子比起兄长天界文明,他们更....”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词:“睚眦必报。”
“女娲娘娘深知,人族若是知道真相,会说什么。”
“域外之亡,不可不挽。”
“天界之仇,不可不报。”
“神族之殇,不可不雪。”
她顿了顿,忽然轻叹一声:“可他们偏偏又羸弱。”
“还喜欢内斗。”
“未来数百万年内,都未必能走出始祖星。”
“知道这些,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青泠沉默了。
她似乎明白了女娲娘娘的意思。
知道真相,却无力报仇,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知道兄长曾经为守护这片土地而死,自己却连走出这颗星球都做不到,那又是怎样的痛苦?
与其让他们背负着这份仇恨度过千年万年...
不如不知道。
“既是娲皇所求,妖族自当守约。”
“不过....”大司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虽然娲皇料到了她底下这些孩子的性格...”
“却有一点没有预料到。”
青泠好奇道:“是什么?”
“人族虽羸弱不堪,却善恶并存。”
“能孕育大恶,也能诞生至圣。”
“即便妖族守口如瓶,他们之中,迟早也会有人窥得天机….”
“后来,果然如此。”
“春秋之时,诸子百家从上古残存的遗迹中,寻得只鳞片爪,窥见了一些不该被知晓的秘闻。”
“于是,争论四起。”
“一部分人,上山开宗立派,从此踏上修仙问道之路。”
“一部分人,留在人间,奔走列国,要助诸侯一统九州,盼千百年后,能重振人族荣光。”
“还有一部分人,则主张蛰伏隐忍,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人族兴盛的速度,出乎娲皇所料。”
“但有一件事,她终究没有料错...”
“无论诸子百家的选择有何分歧...”
“无论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
“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她停顿了下,一字一句:“强大起来。”
“然后...”
“向【无何有】宣战。”
“要为第一代人族报仇。”
“要为天界兄长报仇。”
“要为那些曾经庇护盘古大地的域外文明报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太危险了。”
青泠静静地听着,忽然便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神州历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一个,和大司梦有牵绊的人。
“那…始皇帝也知道这些吗?”
她问得很轻。
“所以,他才统一六国?”
大司梦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知道,但他更清楚,按当时的局面,再过一千年,也成不了事。”
“只会提前把【无何有】的目光引过来。”
“如果真的引来了,这一次,人族和妖族再也没有第二位娲皇和羲相助。”
“也没有天界。”
“更没有那些域外的文明。”
“人族和妖族,都经不起再来一次灭族之战。”
“这仗打不得。”
“人族…也不能再自相征伐了。”
青泠像是被什么击中,脱口而出:“所以...他才要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收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
话音未落,更多的念头涌了上来:“还有焚书坑儒....东巡...”
“他要护住人族血裔不绝,所以就不能让人族内斗,也不能让人族知道上古秘闻...”
“从根源上团结人族,同时断其念想,摧其锋芒?”
“所以,才会有【圣凡分野】,让人族再也摸不到修行的大门,这不仅是政治行为,还是人间皇权对最后一缕超凡之力的收编和封印。”
“从此,人界是人界,妖界是妖界,人族进入纯粹的凡人历史时期,他自己也放弃了求长生...”
好像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都串联起来了!
大司梦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圣凡分野】是为了减少修行者数量,让这天地间的灵气,喘一口气。”
“而长生也并没有放弃,只是失败了而已。”大司梦缓声道:“他希望帝国万年,也希望人族万年,更希望这一切是他来完成的,不想假手于人。”
“而这一切...是为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依旧传来战火的方向:“下一次对【无何有】的战争...”
“做准备。”
青泠再次愣住了。
今天,真的愣住了好多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