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青丘。
这里曾经是妖界最美丽的所在。
灵池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那些活了千百年的大妖小妖们,或在池畔漫步,或在树下小憩,过着与世无争懒洋洋的日子。
现在,这片土地,已经被彻底撕裂。
以那道对峙的身影为中心,方圆数千里的大地,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那些精巧的亭阁,只剩断壁残垣。
雕梁画栋的碎片散落一地,混着泥土和血污,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些参天的古木,有的连根拔起,横卧在碎石之间,有的被拦腰斩断,断裂处还冒着缕缕青烟。
灵池早已干涸。
那个曾经波光粼粼的湖泊,如今只剩一个巨大丑陋的深坑,坑底是龟裂的泥土,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更远处,群山在崩塌。
一座,两座,三座...
那些屹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峰,在战斗的余波中一座接一座地倒下,山石滚落,激起漫天的尘埃,尘埃尚未落定,又有新的山峰开始震颤、龟裂、崩塌。
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
那是无数道裂痕交织成破碎的穹顶。
每一次碰撞,都有新的裂缝从虚空中生出,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而在那破碎的穹顶之下,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不,与其说是两道“身影”,不如说是两个世界。
其中一道,是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男人。
它穿着一袭深色的宽袍,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轮廓柔和,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对面,是一头巨狐。
是九尾。
真正的九尾。
一头高达千丈的九尾狐虚影,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虚影通体雪白,毛发根根分明,在风中轻轻拂动。
九条尾巴如同九条天河,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次摆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而在那虚影的中心,一道倩影,傲然而立。
她的裙摆已经破损多处,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
但那肌肤上,此刻多了几道细细的血痕,那是方才交战时留下的,她的鬓发微微散乱,几缕青丝垂落在脸侧,沾着些许血污。
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金色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和妩媚。
只是那妩媚里,此刻多了一丝凛然的战意。
她站在那里,九尾狐的虚影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如同一面高高飘扬的战旗。
那个俊美的男人,忽然开口。
它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美人...”
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千里之外。
那里,栖凤岭的方向,数百道气息正在静静伫立。
那些气息,每一道都磅礴如海,他们都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没有动。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狐狸脸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一分:“为何不让他们帮忙?”
它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语气愈发温柔:“只是这种程度...你可打不过我。”
“不然,臣服吧。”
它抬起手,那缀满了铃铛的发梢轻轻晃动,发出诡异的笑声和哭声:“你的肌肤太美了,我不想添那么多伤疤。”
狐狸看着它。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个俊美而诡异的男人,倒映着那缀满人面的发梢,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崩塌的群山。
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妩媚得能让百花失色。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鬓边散乱的发丝,将它们拢到耳后,动作慵懒优雅。
“这就是你的全力吗?”她的声音,慵懒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我可还没有出力呢。”
说着,稍稍侧目,望向千里之外那些静静伫立的身影。
“至于他们...”她轻轻摆了摆手,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乖乖看着就好。”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然后,叹了口气。
似乎有些遗憾。
“既然这样…”它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那就没办法了。”
“毕竟...虚渊说了...这星球不能留!”
话音落下。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煞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是足以让星辰战栗的恐怖气息!
那气息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
以它为中心,方圆千里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变形龟裂,那些原本就破碎的天空,此刻彻底化作一片混沌,数道裂缝从虚空中生出,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崩解湮灭。
那些头发末端的铃铛,开始疯狂颤动,是那种近乎癫狂仿佛要炸裂的颤动。
笑声,哭声,哀嚎声,嘶吼声....所有的声音,同时达到了顶点!
那些被封存在铃铛里的人面,此刻都在疯狂地扭曲挣扎,仿佛要从那永恒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它们张大着嘴,无声地嘶吼着,那嘶吼的声音,却化作了最凄厉最绝望最令人灵魂颤栗的哭嚎。
铺天盖地的哭嚎。
那是无数生灵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
那是无数纪元的仇恨与绝望,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狐狸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没有退。
她身后,那高达千丈的九尾虚影,开始剧烈震颤。
然后,动了。
九条尾巴,同时展开。
那场面,壮观得无法形容。
九条尾巴,每一条都如同一条天河,在虚空中缓缓展开,遮天蔽日,那雪白的毛发,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九道月光凝聚成的瀑布。
虚影的中心,九尾的身影傲然而立。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在这片破碎的天地间炸开,让整个妖界都在剧烈震颤!
一道巨大的光柱,从碰撞的中心冲天而起!
那爆炸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湮灭。
那些已经崩塌的群山,那早已干涸的灵池,那散落一地的断壁残垣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虚无。
.....
妖界,栖凤岭。
白垣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流淌,远方的战斗还在继续,见大司梦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白垣也只好静下心来,继续讲述。
“约在三千三百七十万年前...”
“女娲娘娘造人之后,人族在妖族的庇护下,繁衍生息。”
“那一代的人族,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
“他们身上,留着三股血脉。”
“盘古的根基,天界的灵性,女娲的繁衍力。”
“三者融合,于是这个人族便成为了盘古大地上成长最快的种族。”
“不过百年,人族出了第一代神只。”
“火神祝融、水神共工、木神句芒、金神蓐收、土神后土、雷神强良....”
“他们的成长速度,让妖族都感到震惊。”
“曾有妖族帝君曾对女娲娘娘说过再这么下去,他们用不了几万年,就要超过妖族。”
“女娲娘娘倒是很开心。”
“她说...”提及这块,白垣的声音,变得温柔:“‘天界之后,这片大地,除了妖族,也总要有新的希望。”
青泠静静地听着,不知为何,胸口有些发热。
“可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快。”白垣的声音,沉了下去:“神只的成长,觉醒了隐藏在血脉中的远古记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神只开始做梦。”
“而且总是同一个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梦见燃烧的星空,梦见坠落的战舰,还有大批大批赴死的修士..”
“梦见一个老人,在温声说...要好好活下去。”
青泠的眼眶,微微发红,显然也知道这代表什么了。
白垣点点头,便继续道:“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是神只中最聪明的智者,也解不出来。”
“最终,他们只能找到女娲娘娘。”
“请求将真相告知。”
“女娲娘娘沉默良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她说:‘或许,这就是你们的命运。’”
“最终...还是选择将一切告知。”
青泠屏住了呼吸。
“而得知了一切的神只....”白垣轻声道:“悲愤不已。”
“他们想着,要为兄长报仇。”
“但仇恨,却被女娲娘娘安抚了。”
“理由倒也简单...”
“女娲娘娘说:‘你们还很弱。’”
“‘即便你们很强了,可假如你们的兄长还在,他们希望你们做什么?’”
“‘是替他们报仇,还是…好好活着,长成他们没能长成的样子?’”
白垣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从那天起,人族神只不再问‘仇怎么报’。”
“他们只是拼命修炼。”
“没日没夜地修炼。”
“他们对女娲娘娘说,他们不报仇,只是想长成配得上兄长的样子。’”
“‘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白死。’”
“女娲娘娘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不安。”说到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知道一件事...”
“【无何有】对‘成长’的感知,比对‘仇恨’更敏锐。”
“每一次突破,都等于在宇宙无尽的黑暗和孤寂中有一道烛火,宣告在这里,有生命正在变强。”
“而【无何有】,天生就会追逐光,然后趁着光微弱的时候,一口吞并。”
青泠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后来呢?”
“发生了什么?”
“是【无何有】…来了吗?”
白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四百年,不过四百年...人族第一代神只,接连突破。”
“那个曾经只属于天界高阶修士的境界,他们达到了。”
“那一天,整个盘古大地都在震颤。”
“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这片大地上,自天界覆灭后第一次有这么多生命,同时达到了如此高的频率。”
“而这也导致....有一道目光,缓缓转向这里。”
“【无何有】的至高者降临了。”
青泠闻言身体,微微颤抖。
“它不是来复仇的。”
“如果上一位至高者不死,就没有现在的它,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轻言复仇。”
“它只是对这一点‘光’有兴趣。”
“光芒意味着生命,生命意味着成长,成长意味着…最终会有人对抗他,甚至试图杀死它。”
“它不喜欢这种可能性。”白垣顿了一下,道:“更重要是...”
“上一位至高者就是陨落在这个地方。”
“他作为继任,镇压那些天道意志羸弱的文明,并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
“反倒是这种新兴的文明,更有意思。”
“而虽然弱小,但拿来立威,也足够了。”
“所以,它来了。”
“战争也就爆发了。”
白垣的声音,越来越低:“战争持续了不过五十年。”
“第一代神只率人族修士迎战。”
“但即便有天道意志,那差距还是太大了....”
“那是跨越无数纪元的差距,是婴儿与巨人的差距。”
“但人族没有退。”
“共工战至最后一刻,陨落。”
“祝融燃尽精血,陨落。”
“句芒、蓐收、后土、强良……”
“一个接一个的神族,冲上去...然后,陨落。”
“他们没能杀死大主。”
“但他们做了一件事,”
“让大主,受了伤。”
青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伤。
一个刚刚诞生不到千年的新生文明,一个只有一个星球的文明。
让那位高高在上的至高者,受了伤。
人族...这么强么。
白垣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是无数万年来,第一个让大主受伤的‘新生文明’。”
“一个只有一个星球的新生文明,竟然能伤及它,这种事情比当年那位征战盘古大地,与天界交战的至高者的陨落,还要让人感觉屈辱。”
“那道伤口,刺痛了它。”
“它意识到,如果让这个文明继续成长,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们真的能杀死自己。”
“即便没有杀死自己,自己这次的出征,也足够让底下的势力心思浮动。”
“它有危机感。”
“而至高者,绝对不能有危机感。”
“所以它决定...彻底抹除这颗星球。”
话音落下。
一片死寂。
青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眼眶在发红,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虽然只是远古的故事,但一路听来,足以让人动容。
良久。
她才终于发出声音。
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后面呢?”
“咱们妖族…没要帮忙吗?”
白垣抿了抿唇,这个总是憨厚笑着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沉默了下,轻声说:“人族妖族,同气连枝,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而且【无何有】的入侵,受影响的,又岂会只有人族?”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战场的方向:“战争开始之初,先是女娲娘娘的兄长,伏羲大神出战...”
“然后便是女娲娘娘...”
“自然,还有妖族。”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逆天而行,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