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启超自己也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来。
凳子有点矮。
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坐上去,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但他没换。
祁同伟在他旁边坐下。
也没换。
燕文权走到了幕布前面。
他把手里的图纸放在旁边的桌上,理了理身上的灰。
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他没有深吸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两秒钟。
像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方式。
然后他开口了。
“黄老板,我不太会讲课。”
“我这也算是向祁书记学习,祁书记现在每年都要回马桔镇上几节课。”
“为了今天这堂课,我准备了很久。”
“不是给您一个人讲的。”
“也是给这些孩子讲的。”
他指了指前排的那几个学生。
“题目叫——林城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黄启超没有说话。
他靠在凳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表情很平。
像是在说:讲吧,我听着。
燕文权没有用投影。
没有用数据图表。
他就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用嘴讲。
“林城建市六十三年了。”
“最早的时候,这里是个煤矿基地。全省最大的无烟煤产区。”
“六十年代,光是城东这一片,就有十七个矿井。”
“我父亲就是矿工。在三号井干了二十六年。”
燕文权的声音很稳。
但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八十年代的时候,林城是汉东省的纳税大户。排名前三。”
“那时候林城人走出去,说自己是林城的,腰板直得很。”
“后来呢?”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
“后来煤挖完了。”
“矿井一个一个关。工人一批一批下岗。”
“九十年代最难的那几年,城东这片街上,十家店关了六家。”
“我记得很清楚,九六年冬天,我父亲下岗。回家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
“那是矿上发的。搪瓷缸子,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
“他把那个缸子放在桌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板房里很安静。
几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燕文权。
黄启超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
放到了大腿两侧。
手指微微收拢。
祁同伟则是多看了看燕文权,他知道燕文权是林城人,到没想过他能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被钟书记看重,作为大秘。
难怪燕文权宁愿放弃跟钟书记回京都,也要留在汉东,林城是他的根。
燕文权继续讲。
“后来林城搞转型。搞过旅游,搞过农业产业化,搞过招商引资。”
“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林城人从来没认过命。”
“没认过。”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
是情绪到了那个点上,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这个学校,”他伸手指了指板房外面那片工地,“最早建校是一九六五年。”
“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二百个学生。”
“现在只剩三百多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很多家庭搬走了。在林城找不到活干,只能去外面。”
“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他看着前排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
“小雅,你爸妈在哪上班?”
小女孩眨了眨眼。
“爸爸在越省打工。妈妈在菜市场卖菜。”
燕文权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面向黄启超。
“黄老板。”
“我知道您在吕州看到的数据比我们好看。GDP、财政收入、产业规模,我们哪一项都比不过。”
“但我想让您看到的不是数据。”
“是这些孩子。”
“是他们的爸妈为什么不在身边。”
“是这座城市为什么需要一个机会。”
板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黄启超没有鼓掌。
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燕文权。
目光很深。
祁同伟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插。
他在等。
等黄启超的理性和感性完成那场拉扯。
他知道,光靠感情是不够的。
燕文权的这堂课打的是心。
但商人做决定靠的不是心。
是脑子。
下一步,得让黄启超的脑子也动起来。
他给燕文权使了个眼色。
燕文权接收到了。
他走到投影仪旁边,弯腰按下了开关。
投影仪嗡嗡地响了两声,光束射到幕布上。
画面出来了。
是一段视频。
画面的第一帧是一个远镜头。
清晨的林城。
薄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盖住了半座城。
远处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
近处的街道上,几辆三轮车慢慢地驶过。
旁白响起来。
是一个女声。
不是播音腔。
就是一个普通的声音,带着一点林城本地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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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城。一座在地图上不太起眼的城市。”
“它曾经很富。也曾经很穷。”
“但它一直在努力。”
镜头切换。
一个老工人站在关闭的矿井口前,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帽子上的灯已经不亮了。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牙齿不太整齐。
皱纹很深。
但笑容很真。
“我在这个矿干了三十年。矿关了,但我还在。”
下一个镜头。
菜市场。
一个中年女人在摊位前摆菜,手上的动作很快。
旁边一个小男孩坐在纸箱上写作业。
女人看了一眼镜头,有些不好意思。
“日子嘛,总得过。孩子要上学。不能不挣钱。”
再下一个镜头。
第七小学的教室里。
一群孩子在上课。
教室的墙皮有些脱落。
窗户上贴着塑料布挡风。
但黑板擦得很干净。
老师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镜头扫过孩子们的作业本。
“我想当医生。”
“我想当飞行员。”
“我想让爸爸回来。”
最后一个答案停留在画面上的时间比前两个长了一拍。
黄启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视频继续。
画风变了。
镜头拉高。
林城的全貌出现在画面里。
一条红线从城市的边缘向东延伸。
红线的终点是一片空地。
旁白的语气也变了。
从沉静变成了一种克制的兴奋。
“这里,是林城规划中的量子通讯高新技术产业区。”
“占地面积3200亩。”
“规划企业入驻数量:一期60家,二期120家。”
画面切成了建模的效果图,这是祁同伟花了大价钱请的人弄的。
现代化的产业园区从那片空地上长了出来。
研发中心、孵化基地、人才公寓、配套商业。
建筑的设计风格简洁利落,没有那种浮夸的玻璃幕墙。
但功能分区清晰,动线规划合理。
“预计首期建成后,可提供就业岗位8000个。”
“五年内,目标带动相关产业链产值突破200亿。”
旁白在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到那个时候——”
镜头切回了那个菜市场的小男孩。
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也许,他的爸爸就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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