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启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微微弯腰。
让小女孩把红领巾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红领巾的布料很软。
系得不太牢。
歪歪扭扭的。
但黄启超没有去扶正它。
他直起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谢谢你。”
声音有一点哑。
就在这时候,围挡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
没有打领带。
鞋上沾了一点泥。
笑容很淡,但很真。
他走到黄启超面前,伸出手。
“黄老板。”
“欢迎来到林城。”
“我叫祁同伟。”
“我们想让您看到的,不是这座城市有多繁华。”
“是它未来的希望,长什么样子。”
他说着,侧身让了一步。
身后是半拆的旧校舍,正在夯实的地基,堆成小山的红砖。
还有那群刚刚跑出来的孩子,站在围挡边,探着脑袋往里看。
黄启超站在原地。
看着那片工地。
看着那群孩子。
看着祁同伟。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过无数场接待。
排场最大的一次,是某个省会城市动用了交警开道、三公里封路、五桌晚宴。
但没有哪一次,让他在到达的第一分钟,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领巾。
然后抬起头,对祁同伟说了一句话。
“祁书记。”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黄启超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在工地门口,脖子上挂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领巾,手插在裤兜里,眼神落在面前那片半拆的旧校舍上。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接。
“有点意思”这四个字,是一个口子。
但口子刚撕开的时候,你不能急着往里灌东西。
得让它自己张开。
倒是跟在一旁的周书语介绍了马桔镇中心小学的故事,那时候的三座大山。
祁同伟以一己之力,直接把一个破风漏雨的校舍改成了漂亮的几层教学楼。
黄启超重重的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颇有点英雄兮兮相惜的感觉。
“黄老板,里面走走?”
祁同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语气很随意,像是请邻居到自家院子里坐坐。
黄启超看了他一眼。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抬脚跟了上去。
三个助手想跟,被黄启超回头一个眼神定住了。
他们不敢动了。
跟了黄老板这么多年,他们太了解这个眼神了。
意思是——我自己看。
你们别添乱。
工地不大。
围挡里面的空间也就两个篮球场大小。
地基坑已经挖好了,用木板和绳子围了一圈,防止人掉进去。
旁边堆着红砖、水泥、钢筋,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工人在远处干活,看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
没人来迎。
没人来敬烟递茶。
黄启超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在看地上的一块展板。
展板靠在围挡上,大概一米二高,用KT板做的,边角有些卷翘。
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的校园效果图。
画得不算专业,线条有些歪,颜色也不太均匀。
但能看出来画这个图的人很用心。
教学楼、操场、食堂、图书馆,每一栋建筑旁边都标注了面积和功能。
操场跑道旁边还画了一排小人,在跑步。
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
黄启超盯着那几个小人看了好几秒。
“这图谁画的?”
祁同伟走到他旁边。
“学校美术老师带着学生画的。”
“我们请了设计院做了正式的效果图,但孩子们说也想画一张。”
“就让他们画了。”
黄启超没说话。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展板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彩色马克笔写的。
“这是我们梦想中的新学校——五年二班全体同学。”
黄启超直起身。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
又像是在回忆。
祁同伟把这个表情看在眼里,心里的弦又松了一点。
他不能催。
做这行的人最怕被催。
你越催,他越警觉。
你越淡,他越好奇。
“祁书记。”
黄启超转过身看着他。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语气不算友好。
甚至带着一点质疑。
祁同伟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黄启超是商人。
他可以被触动,但他不会因为触动就放弃判断。
恰恰相反,被触动之后,他会本能地警惕——对方是不是在用感情操控我?
这是老江湖的条件反射。
祁同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不全是。”
他指了指工地对面的一排临时板房。
“那边还有点东西想请您看看。”
“不过黄老板要是累了,也可以先去酒店休息。这个不急。”
他给了黄启超一个退路。
这是关键。
你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你得让他觉得,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黄启超看着那排板房。
又看了看祁同伟。
“都来了,看完再走。”
两个人往板房那边走。
路过地基坑的时候,黄启超往下看了一眼。
坑挖得很深,四壁的土层切面清晰,能看出来是认真做过地质勘察的。
“地基打多深?”
“六米。”燕文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
他手里抱着一卷图纸,身上沾了不少灰。
看起来不像个副市长,倒像个工地现场的监理。
“原来的老校舍地基只有两米多,几十年前的标准了。新的按照抗震七度设防来做的。”
黄启超扫了他一眼。
“你是?”
“林城副市长,燕文权。”
燕文权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上全是灰。
“不好意思,刚才在看混凝土配比。”
黄启超反而笑了一下。
主动握了上去。
“搞工程出身的?”
“不是。师范毕业的。教过几年书。”
“教什么?”
“语文。”
黄启超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祁同伟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个教语文的人,现在蹲在工地上看混凝土配比。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什么。
板房到了。
门是敞开的。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十来平米。
放了几排塑料凳子,正对着一面白墙。
墙上挂了一块幕布。
幕布旁边摆了一台投影仪,是那种老式的,机身有些发黄。
地上的电线用胶带固定住了,防止绊脚。
几个孩子已经坐在了前排。
看到黄启超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爷爷好!”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声有的小声,有的还慢了半拍。
但每一个都在笑。
黄启超摆摆手。
“坐坐坐,别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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