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和程工都联系过来，确认过这个港商没问题。

    祁同伟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外部的压力，比内部来得更快。

    第三天下午，高小琴打来电话。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上次那种压抑着兴奋的味道。

    是另一种味道。

    紧绷。

    “祁大哥，有个情况你得知道。”

    “港商考察团的行程出了变化。”

    祁同伟的手停住了。

    “什么变化？”

    “他们在林城之前，加了一站。”

    “吕州。”

    祁同伟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脑子里转过了至少五个念头。

    吕州。

    不会是老领导林增益出手了吧。

    不过很快祁同伟就否定了，林增益那个正直劲，别说是让他抢项目，就是送给他都要琢磨半天。

    剩下的只能是新调过去的李达康。

    这还是祁同伟帮运作的，把李达康从一个国土局局长，弄到吕州当副市长。

    如果是李达康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能力强，手腕硬，眼光也不差。

    最关键的是——他在林城干过。

    林城的地皮规划、产业底子、甚至国土局里哪些人好用哪些人不好用，他门儿清。

    这样一个人，听到百亿投资的消息，不可能坐得住。

    就是自己本来就是他的恩人，结果转头就背刺，这李达康看来还是改不掉那坏毛病啊。

    祁同伟摇了摇头。

    “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

    高小琴顿了一下。

    “是考察团里一个副总跟我说的。说吕州那边主动联系了他们，给了一份非常详细的投资环境报告，还承诺了一揽子政策扶持。”

    “对方原话是——吕州的诚意很大。”

    祁同伟闭了一下眼。

    诚意很大。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条件开得比你狠。

    “还有。”

    高小琴的声音又低了半度。

    “那个副总还提了一句。说吕州方面在介绍情况的时候，顺便提到了林城最近在项目审批上出过问题。”

    “原话我没听到，但意思大概是——林城的营商环境不太稳定。”

    祁同伟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启超集团的背景报告上。

    报告上还有他昨天写的那行字的痕迹。

    划掉的问小琴，改成的自行调研。

    墨迹已经干了。

    但他心里的那团火，才刚点着。

    李达康。

    好手段。

    不是正面抢，是侧面削。

    先动摇港商对林城的信心，再用吕州的条件做对比。

    一推一拉，港商自然就偏了。

    这招不脏，但很阴。

    “小琴。”

    “嗯？”

    “黄启超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算多。之前的资料已经给你了。”

    “我需要他的详细资料。不是公司的，是他个人的。”

    “性格、喜好、忌讳、做生意的习惯、私底下关心什么。”

    “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高小琴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

    是一种被信任之后、跃跃欲试的笑。

    “给我一天。”

    ——

    高小琴的一天，是真的一天。

    第二天傍晚六点，一个牛皮纸信封出现在了祁同伟的办公桌上。

    送信的人是琴声集团的工作人员，还是马桔镇的班底。

    不过倒是能分清楚轻重，虽然脸上一脸的激动，不过还是没有打扰祁同伟。

    除了态度异常恭敬，她材料放下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祁同伟拆开信封。

    里面是七页纸。

    手写的。

    高小琴的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

    每一条信息后面都标注了来源。

    有些来源祁同伟看得懂——商会的朋友、港岛的生意伙伴。

    有些来源他看不懂——只写了一个代号或者一个姓。

    他没有追问。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

    “黄启超2001年在家乡潮汕捐建希望小学三所，累计投入八百万。其母为乡村教师，1998年病逝。此后每年清明黄必回乡祭扫，从未间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黄在多个私人场合表达过对内地教育的关注，尤其是农村基础教育。曾对友人说：赚钱是本事，花钱才是良心。”

    祁同伟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

    放在桌面最中间的位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不是一个方案。

    是一个画面。

    “赚钱是本事，花钱才是良心。”

    这句话如果是黄启超说的，那他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

    至少不全是。

    纯粹的生意人，你跟他谈数字就行了。

    减税、让利、政策倾斜——李达康那套。

    但一个把捐建希望小学当成信仰的人，你跟他谈数字，他会觉得你跟别人没区别。

    他见过太多地方官员的殷勤。

    红地毯、欢迎横幅、领导排队握手、晚宴上的茅台和吹捧。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和空气一样。

    你要打动他。

    得用点不一样的东西。

    祁同伟站起来。

    走到墙上挂着的林城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停在了城东的一个位置。

    林城第七小学。

    上个月刚列入改建计划的那所学校。

    校舍老旧，操场是土的，下雨天孩子们在泥地里跑。

    改建方案已经批了，但资金还没完全到位，工地刚刚围起了围挡。

    祁同伟拿起手机。

    先打给了燕文权。

    “老燕，城东第七小学的改建工程，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燕文权显然没想到祁同伟会问这个。

    愣了一下才答。

    “围挡起了，地基刚开始挖。怎么了？”

    “港商考察团下周二到。”

    “我要在那个工地上接待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至少五秒。

    “祁书记……你是说，在工地上？”

    “对。”

    “不去酒店？”

    “不去。”

    “不去会议室？”

    “不去。”

    “不搞欢迎仪式？”

    “不搞。”

    燕文权又沉默了。

    这一次更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说怎么办，我照办。”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陈冰冰。

    “冰冰，有个任务。”

    “你好。”陈冰冰的声音很职业。

    “我需要一个短片。时长十五分钟以内。”

    “内容是林城的历史变迁和未来规划。”

    “不要念稿式的宣传片，要纪录片质感。”

    “要有真实的人、真实的街道、真实的变化。”

    “重点放在教育和民生上。”

    “五天之内交给我。”

    陈冰冰在电话那头快速记录着。

    写完之后问了一句。

    “祁书记，这片子的目标观众是谁？”

    祁同伟想了想。

    “一个从潮汕农村走出来的老板。”

    “他妈妈是乡村教师。”

    陈冰冰没再问了。

    她已经明白了该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