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开的。
不是祁同伟传的。
是刘新建。
百亿港商考察团要来林城——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池塘。
不对，不是池塘。
是一锅刚烧开的油。
刘新建一上午打了十几个电话。
语气比昨天在常委会上检讨的时候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对对对，港岛启超集团，黄启超本人带队。”
“总投资意向一百个亿，我跟你说的还能有假？”
“林城是第一站！第一站你懂不懂？”
燕文权是在走廊里听到的。
他刚从教育局开完协调会回来，路过刘新建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
那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燕文权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百亿投资。
高新区。
这两件事如果叠在一起，那林城的天，要变。
谁站在风口上，谁就上去了。
他加快脚步，往市长办公室走。
——
易学习已经知道了。
祁同伟一早给他打了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分钟。
但这三分钟的信息量，比昨天常委会上两小时还大。
“港商考察团下周二抵达。”
“高小琴牵的线。”
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在等易学习的反应。
高小琴三个字，在易学习耳朵里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信号。
这是祁同伟主导拉过来的投资。
这条线干不干净，易学习心里没底。
但他只说了一句。
“线是谁牵的不重要，项目是不是真的才重要。”
“我已经安排人核实了。”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
“启超集团的工商注册、财报、在内地的既有投资记录，周书语那边正在拉。”
“最迟明天下午出结果。”
易学习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
不知道凉了多久。
——
周书语的效率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四点，一份启超集团的背景调查报告就放在了祁同伟桌上。
祁同伟看完，心里踏实了七成。
启超集团不是空壳。
黄启超本人在鹏城有两个产业园，在小莞有一个电池工厂。
去年纳税排名港资企业前二十。
合作过的地方政府包括姑苏、天府等地方。
没有一个拉胯的。
但剩下的三成不踏实，不是因为黄启超。
是因为林城自己。
哪一个不是祁同伟仰着脖子看的城市？
人家凭什么来林城？
高小琴说的第一站是林城。
第一站。
不是唯一一站。
这意味着考察团还有第二站、第三站。
谁也不知道那些站是哪里。
祁同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附了一张启超集团近三年的投资布局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停了几秒。
新能源、基建、科技产业园。
三条线。
和林城高新区的定位，有两条能对上。
量子通讯是科技产业园的范畴。
配套的基建也跑不掉。
但新能源……林城目前没有这块的产业基础。
这是一个缺口。
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新能源配套方案——问小琴。”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划掉了问小琴三个字。
改成了自行调研。
还是不能做的太明显了。
是有些事，落到纸面上就不一样了。
——
第二天。
炸弹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刘新建扔的。
上午十点，刘新建敲开了祁同伟办公室的门。
脸上带着一种祁同伟很熟悉的表情——热切、殷勤、微微有点急。
这种表情他在赵立春身边的那些年见过太多次。
每次有人带着这种表情来找赵立春，后面跟着的要么是一个项目，要么是一个坑。
“祁书记，关于港商考察团的接待方案，我有些想法。”
刘新建把一份手写的方案递了过来。
祁同伟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条就让他眉心跳了一下。
“建议对港商投资项目实行三年零税收、五年减半的超级优惠政策。”
第二条更猛。
“土地出让金可在项目投产后分期支付，首期免缴。”
第三条。
“建议由市政府出面担保，协助港商获取国有银行低息贷款。”
祁同伟把方案放在桌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些条件，你跟谁商量过？”
刘新建的眼睛闪了一下。
“瑞龙那边……提过一嘴。”
祁同伟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赵瑞龙。
又是赵瑞龙。
这哪是刘新建的方案，这是赵家想借港商的盘子，把自己的筷子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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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零税收——谁来补缺口？
土地出让金分期——市财政的窟窿谁填？
政府担保贷款——一旦项目黄了，风险全压在林城头上。
这不是招商。
这是卖血。
但祁同伟没有当场发作。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想法不错。”
他说。
“放在这里，我看看。”
刘新建走了之后，祁同伟把那份方案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是要用。
是要留。
这东西，关键时候能派上别的用场。
——
但刘新建不会只找他一个人。
果然。
当天下午，易学习就来了。
门一关，易学习把同样的方案拍在了祁同伟面前。
“你看看他给我送的这个东西。”
易学习的语气很冷。
不是对祁同伟冷，是对方案冷。
“三年零税收？市政府担保贷款？”
易学习一只手按在方案上，手指都在用力。
“同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把底裤脱了给人看。”
“而且脱完之后，人家还不一定要。”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在等易学习说完。
“招商引资我不反对。一百个亿我也想要。”
易学习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重。
“但不能这么要。”
“今天给港商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全省的商人都知道林城好欺负。”
“后天所有人都来跟你谈条件。”
“营商环境不是靠让利让出来的。”
“是靠规矩立出来的。”
祁同伟点了下头。
“老师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易学习说了一句话。
“刘新建的方案，我不会用。”
“但他这个人，我还要用。”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
他听懂了。
刘新建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手要伸进来，拦是拦不住的。
只能引。
引到一个可控的方向。
“你打算怎么办？”
“招商的具体对接工作，还是让他负责。”
祁同伟转过身。
“但方案我来定。接待流程我来定。谈判底线我来定。”
“他只负责执行。”
“执行不了的，换人。”
易学习看着祁同伟。
看了好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
“行。”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有信任。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