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赵瑞龙暴躁的咆哮声，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
“吴春林，你搞什么名堂！”
“老子早上起来吃个早饭，看见报纸差点没噎死！”
“那个姓祁的想干什么？啊？发动群众斗群众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两个小时。”
“我要让这些声音消失！”
“还有，网上的那些帖子，都给我删了！”
“花多少钱无所谓，老子有的是钱！”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吴春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删帖？
封口？
赵公子啊赵公子，你太小看现在的媒体了。
那可是无冕之王。
这火一旦烧起来，是用纸能包得住的吗？
但他没得选。
赵家是他找的援军，为的就是压制祁同伟。
不然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就做到头了。
现在正是吴春林在赵瑞龙面前表现的时候，赵瑞龙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哪怕崩掉满嘴牙。
半小时后。
林城的舆论场，遭遇了一股资本寒流。
林城本地论坛，关于林城量子基地的贴文，开始莫名其妙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某位明星出轨、某地发现不明飞行物的花边新闻。
评论区里。
突然涌现出大量Ip地址雷同的账号。
“什么量子基地，我看就是骗经费的ppt项目。”
“就是，美食城多好，能带动就业，还能提升城市烟火气。”
“支持建设美食城，民以食为天嘛。”
话术统一。
发帖时间密集。
显然是有组织的水军下场了。
甚至有几个所谓的经济专家，跳出来发文，论证高端科技不适合林城这种三线城市，发展服务业才是硬道理。
把水搅浑。
这就是吴春林的策略。
只要把量子基地抹黑成面子工程、骗局，那么美食城的上位就顺理成章了。
林城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大班椅上。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滚动着那些被水军刷屏的评论。
他脸上没有一丝怒意。
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急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女人。
陈冰冰。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眼神里透着兴奋。
“祁市长，不出您所料。”
“他们开始删帖、控评了。”
“现在的撤稿费，已经炒到了平时价格的三倍。”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资本总是傲慢的。”
“他们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包括老百姓的嘴。”
他弹了弹烟灰。
“冰冰。”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等他们的水军把情绪铺垫得差不多了。”
“把第二波材料放出去。”
陈冰冰点头。
手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
“明白。”
“发送。”
十分钟后。
一段视频，像病毒一样在互联网平台裂变式传播。
没有高大上的解说词。
没有炫酷的剪辑。
画面很抖。
像是用手机偷拍的。
镜头里。
是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坐在月牙湖边的石凳上，指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湖啊……以前是个矿坑。”
“那是八十年代，为了挖煤，把这块地都掏空了。”
“一刮风，全是黑灰。”
“后来好不容易，政府花大力气治好了。”
“水清了，鸟也来了。”
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
“听说……又要填了盖饭店？”
“造孽啊。”
“这是要断了林城的根啊。”
视频最后。
是一群孩子在湖边奔跑的背影。
配文只有一句话。
别让我们的孩子，只能在照片里看到家乡的湖。
炸了。
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的理性讨论，只是引起了知识分子的关注。
那么这段视频。
直接击穿了所有林城人的心理防线。
谁没有父母？
谁没有孩子？
谁不爱自己的家乡？
愤怒。
被压抑的愤怒，被资本傲慢点燃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
“去你妈的美食城！”
“谁敢动月牙湖，老子跟他拼命！”
“抵制！坚决抵制！”
“查查是谁引进的项目！是不是有权钱交易！”
市长热线被打爆了。
市政府官网的信箱瘫痪了。
甚至有市民自发组织，要去市委门口散步。
民意如水。
可载舟。
亦可覆舟。
吴春林彻底慌了。
他看着窗外聚集的人群，冷汗湿透了后背。
失控了。
这已经不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强行上马项目？
那就是和全市几百万老百姓对着干。
这顶帽子，赵瑞龙戴得起。
他吴春林戴不起。
就在这时。
祁同伟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高育良。
内容很简单。
只有一个附件。
祁同伟点开。
是一份尘封的事故调查报告。
岩台市海鲜大世界重大火灾事故内部调查卷宗
时间：五年前。
地点：岩台市中心。
伤亡：死亡三人，重伤十二人。
事故原因：违规使用易燃装修材料，消防通道被占用。
项目负责人：吴春林（时任岩台市市长）。
处理结果：事故定性为意外，赔钱私了，吴春林记过处分（档案内未显示）。
这哪里是黑料。
这是一颗核弹。
只要这份文件曝光，吴春林别说当市委书记。
下半辈子。
恐怕得在牢里踩缝纫机。
祁同伟看着屏幕。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师果然是老师。
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是绝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张牌。
现在还不能打。
太早打出去，只能灭掉一个吴春林。
刘宏明还可以换个李春林、王春林来。
要打。
就要打在大动脉上。
就在他盘算着下一步计划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同伟眼神一凝。
这个时间点。
这个线路。
他接起电话。
“我是祁同伟。”
听筒里。
传来一个威严、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声音。
省长，赵立春。
“祁市长。”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省政府来一趟。”
“到我办公室。”
“单独汇报。”
只有这几句。
说完，直接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赵省长。
赵立春。
赵家利益集团在台面上的最高代理人。
这个时候召见。
单独汇报。
显然。
明面上，是打了小的，老的出来了。
实际是，这场戏该收尾了，到了要谈条件的时候了。
祁同伟慢慢放下电话。
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雨欲来。
“好啊。”
他轻声自语。
“既然都要收尾。”
“那就看看。”
“到底是谁才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