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
气氛再次凝固。
祁同伟咽下嘴里的馒头。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期盼又恐惧的眼睛。
“老哥,你下井多少年了?”
“三十年。”
“得过肺病吗?”
老矿工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药瓶。
祁同伟点了点头。
“咱们林城,靠煤吃了五十年。”
“但这饭,还能吃几年?”
“地下的煤快挖空了,这大家都知道。”
“我不关,老天爷也会帮你们关。”
“到时候,大家去哪吃饭?”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这是实话。
也是每个人心里的刺。
祁同伟站起身。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大家还记得光明峰那帮兄弟吗?”
有人点头。
那是之前黑煤窑被取缔后的一批人。
“他们现在,一半人在城建集团干,一个月六千,交五险一金。”
“另一半人,在搞苗圃种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羡慕吗?”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羡慕有个屁用!俺们没那命!”
“谁说没命?”
祁同伟目光灼灼。
“我祁同伟把话撂在这。”
“这次转型,政府出钱,全员培训。”
“想学技术的,去技校,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
“想干旅游的,咱们马上要建大景区,优先录用矿务局子弟。”
“在找到新工作之前,工资照发,一分不少!”
“少一分钱,你们去市政府大楼,把我祁同伟的桌子掀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
那个老矿工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饭盆狠狠往桌上一磕。
“中!”
“市长敢吃俺们的猪食饭,敢说这话,俺信他!”
“信市长!”
“信祁市长!”
声浪如潮。
陈海站在后面,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祁同伟。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这汗,出得痛快。
……
搞定了弹药库。
接下来,就是收拾那些军火商了。
晚上八点。
林城大酒店,顶层会议室。
全城最大的七个煤老板,围坐在圆桌旁。
烟雾缭绕。
桌上摆着茅台,却没人动筷子。
他们在等。
等祁同伟来求饶,或者来摊牌。
门开了。
祁同伟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没坐主位,而是拉开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下。
“各位老板,久等了。”
“听说你们最近都在检修设备?”
“巧了,我也给各位检修检修脑子。”
为首的一个胖子,叫赵德海。
林城首富,手里握着三个大矿。
他皮笑肉不笑地弹了弹烟灰。
“祁市长,这话怎么说的?”
“我们也是配合政府工作嘛,安全第一。”
祁同伟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
里面滑出几张卫星地图,还有一份厚厚的地质勘探报告。
“赵总。”
“你那三个矿,透水事故瞒报了两次吧?”
“按照新的安全法,够你在里面蹲十年。”
赵德海脸色一变。
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
“祁市长,你这是要卸磨杀驴?”
其他几个老板也都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坐下。”
祁同伟压了压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要想动你们,今天来的就不是我。”
“是反贪局和公安局。”
众人面面相觑。
迟疑着坐了下来。
祁同伟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煤挖完了,你们能去哪?”
“带着钱移民?还是去外地接着挖?”
“现在的形势,你们比我清楚。”
“国家在搞碳中和,煤炭就是夕阳。”
“你们抱着金饭碗,其实里面装的是炸药。”
祁同伟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看看这个。”
赵德海凑过去一看。
愣住了。
那是林城的塌陷区地图。
但在祁同伟的笔下,那些丑陋的塌陷坑,被连成了一片。
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蓝圈。
“这是什么?”
“月牙湖。”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
“我打算把这片塌陷区注水,做一个千亩人工湖。”
“湖边,搞水上乐园,搞度假酒店。”
“你们那些废弃的矿井,别填。”
“那是现成的资源。”
“地下探险、矿洞酒吧、地心酒店。”
“这是全球都稀缺的工业朋克风。”
祁同伟看着赵德海,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
“赵总,你是生意人。”
“挖煤,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还得防着被抓。”
“搞旅游地产,那是躺着赚钱,还能拿政府补贴,当功臣。”
“这笔账,你会算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
赵德海盯着那张图,眼珠子越瞪越大。
他是土老帽,但他不傻。
这哪里是转型?
这分明是送了一座金山给他们!
而且是合法的、光鲜亮丽的金山!
“祁……祁市长。”
赵德海的声音都在抖。
“这地……政府给批?”
“特事特办。”
祁同伟敲了敲桌子。
“土地出让金减半,税收免三年。”
“但我有个条件。”
“所有矿工,你们得负责安置,转岗到新公司。”
“少一个人,这项目就没你们的份。”
赵德海猛地一拍大腿。
“干了!”
“妈的,挖煤那是孙子干的活!”
“以后老子就是林城最大的文旅开发商!”
“祁市长,我敬您一杯!”
赵德海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仰头就干了。
其他几个老板也反应过来。
争先恐后地表态。
一场可能引发城市动荡的危机。
就在这推杯换盏之间。
烟消云散。
……
酒过三巡。
赵德海喝高了。
他拉着祁同伟的手,满脸通红,大舌头啷叽的。
“祁……祁市长,您是真神人。”
“比那个吴……吴书记强多了。”
听到这个名字。
祁同伟眼神一凝。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给赵德海倒了杯茶。
“哦?吴书记以前也关照过你们?”
“关照个屁!”
赵德海骂骂咧咧的。
“那老小子,阴得很。”
“他也就对那家……那家宏远集团好。”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一紧。
宏远集团。
又是这个名字。
“宏远集团不是搞房地产的吗?”祁同伟随意地问道。
“屁的房地产!”
赵德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喷着酒气凑到祁同伟耳边。
“就在他被抓前一周。”
“我亲眼看见……他在那个秘密协议上签了字。”
“把城北那片荒山的探矿权,批给了宏远。”
“那是荒山吗?”
赵德海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也有一丝恐惧。
“那是稀土!”
“重稀土!”
“那是国家的战略储备啊……他吴春林胆子太大了,居然敢私下卖给那个空壳公司……”
轰!
祁同伟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稀土。
工业黄金。
现代军事和高科技的核心原料。
怪不得宏远集团那个女老板愿意割肉两个亿。
怪不得吴春林倒台前还在疯狂转移资产。
原来。
房地产只是幌子。
他们真正盯着的,是埋在林城地下的国运!
祁同伟慢慢放下酒杯。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林城的转型之战,看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