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市委大院。
早晨八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走廊里应该是最热闹的。
各个科室的人拿着文件穿梭,茶水间里飘着廉价茶叶的香气,还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但今天。
整栋大楼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门都半掩着。
所有的窗帘都拉了一半。
吴春林被带走的消息,像是一枚当量惊人的云爆弹。
瞬间抽干了这里的氧气。
所有人都在窒息中观望。
市委书记,一把手。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省纪委直接带走。
连个交接仪式都没有。
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这意味着什么,是个傻子都明白。
天塌了。
而且是那种连根拔起式的塌陷。
……
市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做批注。
神情专注。
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很清楚。
现在整栋楼,甚至整个林城官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这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
“进。”
祁同伟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
市建设局副局长张大勇,那张圆润的胖脸挤了进来。
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哪怕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到了24度。
“市长……”
张大勇搓着手,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打扰您工作吧?”
祁同伟放下笔。
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在张大勇脸上扫过。
就这一眼。
张大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以前他也怕祁同伟。
但那种怕,是对职位的敬畏。
而现在。
是对力量的恐惧。
一个能把吴春林这种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一夜拔起的人。
想捏死他一个建设局长。
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张局长。”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大勇没敢坐实,只沾了半个屁股。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图纸。
动作有些慌乱。
差点把茶杯碰翻。
“是这样,市长。”
“关于东方汉城二期的规划,之前……之前吴书记有些指示。”
“说是要改一部分绿化做商业街。”
张大勇一边观察祁同伟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妥。”
“严重影响了容积率和居住品质。”
“所以连夜做了个新方案,想请您过目。”
这是投名状。
赤裸裸的投名状。
之前吴春林在的时候,张大勇可是拍着胸脯保证商业街能给财政创收的。
现在风向一变。
他立刻就把吴春林的指示踩在了脚下。
祁同伟接过图纸。
展开。
并没有像张大勇预想的那样,露出满意的笑容。
或者是那种大权在握的得意。
祁同伟看得很仔细。
手指在图纸的东南角点了点。
“这里。”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
“地下管网的排布,还是按照老城区的标准做的?”
张大勇一愣。
赶紧凑过去看。
“东方汉城的地势低洼。”
“如果按照老标准,一旦遇到五十年一遇的暴雨,这一片就会变成泽国。”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张大勇。
眼神锐利如刀。
“张局长。”
“你是专业出身。”
“这种低级错误,是为了省预算,还是为了给某些承包商留利润空间?”
张大勇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后背瞬间湿透。
他以为祁同伟只懂抓人,只懂政治斗争。
万万没想到。
这位市长对城市规划的专业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干了二十年的局长。
这一刀。
扎得太准了。
“市长,我……这是我的失职!”
张大勇慌忙站起来。
腿肚子都在打颤。
“我马上改!”
“预算方面,我会重新核算,绝不让承包商占一分钱便宜!”
祁同伟合上图纸。
扔回给张大勇。
“去吧。”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下周一,我要看到新的施工图。”
“如果还有问题。”
祁同伟顿了一下。
语气平淡。
“你就不用再来了。”
张大勇如蒙大赦。
抱着图纸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太可怕了。
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比被骂一顿还要让人绝望。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他的身上烙印上祁家军的标签。
……
然而。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张大勇这么识时务。
或者是。
有些人已经陷得太深,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市委秘书长,李文斌。
此刻正躲在小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两部手机。
不停地发着短信。
他是吴春林的铁杆心腹。
也是吴春林在这个大院里的管家。
吴春林倒了。
他很清楚,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
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鱼死网破。
“老赵,听说了吗?祁同伟这是搞清洗啊!”
“不能让他这么干,咱们得联合起来。”
“法不责众,只要咱们几个部门一把手都称病,我看他这个市长怎么运转!”
李文斌正在给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局长打电话。
他在赌。
赌祁同伟在这一次的省里大变动里,根基不稳。
只要行政系统瘫痪。
省里就不得不考虑稳定的问题。
到时候。
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唾沫横飞地煽动情绪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市公安局新任副局长,也是原来的刑警支队长,宋刚推荐的人。
李文斌的手僵在半空中。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祁……祁市长。”
李文斌强作镇定。
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正在协调下午的会议安排。”
“是吗?”
祁同伟走了进来。
拉开一把椅子,在李文斌对面坐下。
动作很慢。
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好。”
“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李秘书长。”
祁同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
轻轻放在桌面上。
推到李文斌面前。
“这是去年年底,市财政拨给老旧小区改造的三千万专项资金。”